呂倩望向江嶼白的眼睛,這雙眼睛依舊平靜,但呂倩卻看出了其他不太一樣的東西。
她起身拉上窗簾,讓房間光線更暗的同時,心裡開始了對於催眠的計劃。
很快,等她坐回座位的時候,已經想好了兩套方案。
第一套,很簡單,也是最常用的,就是利用誘導再加開放式的引導語對這個孩子進行催眠,最後以江嶼白的意念運動信號作為信息的反饋。
優點是比較安全,不會出現什麼意外,更不會讓這個孩子的另外意識因為暗示被污染。
缺點,也很明顯,畢竟這個孩子之前出現異常,不是因為語言誘導,所以可能導致失敗。
至於第二套,則是用音樂作為媒介,讓江嶼白的第二意識甦醒,掌控這個孩子的身體。實際操作起來,就是用這個孩子熟悉的一段旋律做引子,再復刻之前這個孩子異常的操作,隨即讓他通過演奏成為催眠的延續。
但這套方案雖然成功概率更大,可實際操作起來,呂倩卻傾向於第一個方案。
理由說起來也不複雜,對於醫生來說,催眠的臨床有個鐵律,就是最小入侵原則,說白了就是催眠需要由小到大,第一個方案不需要江嶼白做什麼,只需要坐著放鬆,而第二個方案則要複雜的多。
另外,呂倩的催眠很大一個目的是為了鑑別江嶼白第二意識的出現,是不是暗示的產物,第一個方案沒有什麼內容,如果無效的話,那也能證明他的第二意識不是因為語言暗示出現的。
可能這樣的說法有點繞,舉個例子就更好理解了。
如果跳過了第一個方案,直接進行第二個方案,並且這個孩子第二意識是在第二個方案測試的時候出現了,呂倩就不能區分第二意識是通過音樂觸發的,還是在這個孩子演奏的時候自我暗示出現的。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原因。
那就是,第一套方案中的引導是比較中性的,不會摻雜任何其他的內容,而第二個方案用音樂進行催眠,等於是她在評估中加了個暗示,最後會讓結果出現偏差,可呂倩卻並不清楚音樂中那段旋律對江嶼白的第二意識來說是中性的。
最後一個原因,則是第一個方案更安全,它比起第二個方案,不需要任何過度刺激。
而這個孩子之前出現異常,大部分是通過聲學的過度刺激,而這多多少少有風險的。
結合這些,呂倩選擇了第一個,穩妥安全可控,但是可能失敗的方案。
她望著面前這個孩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柔和。
「江同學,接下來呢,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不需要回答。」
江嶼白點點頭,甚至這次都沒有回答。
呂倩滿意地點點頭,隨後將自己右手放在桌子上,邊說邊演示給江嶼白看。
「嗯,很好,然後你記住這三件事。
我問你問題的時候,如果你想回答是,那麼就動動食指。
如果想回答否,那麼就動動中指。
如果你覺得不太舒服,或者想要停止了,你就動動大拇指。
你不用刻意控制自己的手指,也不用想著讓它努力去動,就像昨晚晚上一樣,讓它自己動就好,明白了麼?」
江嶼白盯著自己的手一會兒,隨後望向呂倩,點了點頭。
「很好……」
呂倩之所以強調後面那幾句話,是因為她想要給這個孩子的腦子裡植入一段信息——等會那個人不出現也是正常的,讓他不需要刻意地配合自己怎樣,更不要讓他有被暗示的壓力。
至於那種類似「你閉上眼,越來越困」的戲劇化誘導,在呂倩看來根本沒有什麼意義。
她需要的是評估性的催眠,目的是為了將這個孩子另外的意識引出來,之後再弄清楚那條線。
另外,她作為校醫,雖然比較專業,但她不過是個心理醫生。
她需要做,且能做的僅僅是引導式放鬆和評估性接觸,而真正結構化的解離訪談以及臨床催眠,是需要由更權威的精神專科的醫生去實施。
還有,她已經初步排除這個孩子精神分裂的症狀。
如果這個孩子是精神分裂,那催眠大概率會加重他的病情,但這個孩子應該是解離性的,所以這個催眠能做,更何況她也做好了突發狀況的應對。
讓江嶼白用手指反饋,並非是語言反饋,而是因為這個孩子的服從性很高,用催眠去感受測試並且確認暗示接受程度的這種方法,在醫學中叫意念運動信號。而江嶼白有敘述情感的障礙,用語言反饋比較困難。
確認自己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能準備好的也都準備好了。
呂倩拿出了手機,下載了一個節拍器,因為之前江嶼白提到,60bpm的節拍器會讓他心安。
下載好之後,她將這個節拍器的聲音調到了一個江嶼白能聽到但不會覺得吵的程度,隨後她看了眼江嶼白放在桌上五指張開平鋪在桌上的手掌,刻意放緩了自己的聲音。
用一種能從聽感上儘量和節拍器同頻的音調,慢慢道,「現在,你閉上眼,你仔細聽著這個滴答聲。
每一聲滴答,你的呼吸就慢一點,再慢一點……等我數到十的時候,你的呼吸就和這個滴答聲一樣慢了……
一……二……三…………十。」
呂倩感受著對方逐漸變輕的呼吸,開始了下一輪的催眠引導。
「你的肩膀開始慢慢下沉,手指慢慢鬆開……
慢慢的,你看到了你經常練琴的琴房。
這個琴房很安靜,和你每天練琴的時候一樣安靜,沒有觀眾,沒有燈光,沒有人議論,只有你和你的小提琴。
你把你的小提琴拿出來,準備開始演奏……」
呂倩說話的同時,盯著江嶼白的手指。
她之所以用這種方式對這個孩子進行催眠,其實是有著她的考究的。
ASD催眠適配的關鍵手法,就是用當事人自己覺得最安全的地方,而不是醫生杜撰出來的地方。
當事人覺得安全的地方,必然是真實的,可預測的有秩序的場景,而醫生虛構出來的場景,會降低催眠的成功率。
她繼續盯著江嶼白的手指,這才發現,因為常年演奏樂器,再加上比較瘦,這個孩子的手指顯得特別長特別瘦,再加上骨節突出,有種病態的美感。
呂倩輕輕吸了口氣,接下來是最重要的時刻了,她將用中性且具有開放性的採訪方式,引導江嶼白用他自己更熟悉的形容,將那個人引出來。
她看著江嶼白的手指,繼續道。
「你之前說過,那個聲音在你心底像是隔了好幾堵牆。」
「現在,這些牆全部都多了一扇門,這些門一扇又一扇的風輕輕吹開了一道縫隙。」
「如果門那邊有人想要說話,他可能已經輕輕推開門,開口說了,如果不想說話,那麼也不要緊,門會一直開著。」
呂倩死死盯著江嶼白的手指,「那個人,推開門了麼?」
對方的手指沒有動。
「他……來了麼?」
手指還是沒有動。
「他……說話了麼?」
動了!
呂倩屏住呼吸!
那個少年的食指像是抽動了一般,輕輕往上抬了一瞬,就是這一瞬,被呂倩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