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呂倩的眉頭皺了起來。
按照她的想法,江嶼白應該將食指抬起來才對,但很可惜,他的手指微微動了那一下,便恢復了之前的樣子。
呂倩甚至有種是不是自己看花眼的錯覺。
「他……還在麼?」
「他是不是走了?」
「他……」
見對方的手指依舊沒有反應,呂倩知道,是該結束了。
「我從一數到五,一……滴答聲越來越清楚,二……風扇聲也越來越清楚,三……
五,你回到了這間屋子,你坐在了椅子上,你就是江嶼白,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自己面前的少年,緩緩的睜開了眼,眼神中帶著一絲細微的茫然。
呂倩沒有開口,先是小心的起身,重新接了杯水給江嶼白,隨後便安靜的等待著……
她這樣做,是為了降低這個孩子大腦過載的風險,讓他自己慢慢恢復,畢催眠喚醒不對聽覺過敏的人本來就是一次聲學刺激。
即便是……最後的結果失敗了。
雖然有些失落,但這也在她的預料之中,接著讓這個孩子靜默恢復的時間,她開始在紙上寫下這次催眠的報告。
本次實施的為評估式引導(非臨床正式催眠)。根據初步評估,排除精神病性禁忌。
評估方式為字面、具體、節拍器錨定的適配方案,且在規避聽覺過敏與隱喻加工障礙的前提下,另外保證全程中性的開放式引導為主,無其他暗示性的污染引導。
最後得出結果,患者的次級人格,對於語言誘導無反正。
據其他資料以及患者口述,可能對音樂以及情感記憶觸發造成反應,但考慮到風險,未進行實際評估。
建議轉精神科,由具備解離障礙專長的醫師實施結構式訪談,並請神經科醫師進行器質性因素的排查。
至於為什麼不打算進行第二方案的催眠,原因其實呂倩已經在報告裡說明了一些,加上其他的,還有這麼幾個最重要的原因。
風險太大,第二種評估可能會失控,還有喚醒後,收尾可能存在風險。
就像呂倩在報告中寫到的那樣,她如果真的用第二種方式,喚醒了江嶼白的次人格,讓江嶼白進入到了及其強烈的解離狀態,那麼作為校醫的她,哪怕在專業,但她沒有精神科專業醫生的應急支持,沒有藥物,沒有別人配合。所以她不可能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去進行這麼危險的操作!
報告寫完,呂倩抬起頭,望向江嶼白。
靜默的時間也差不多了,該詢問的呂倩也差不多都詢問了,這場心理評估,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看了眼之前的資料,呂倩的心情還是很複雜。
但……考慮到工作,她還是一邊看著之前的記錄,一邊笑道。
「好了,江同學,心理評估結束了,你估計也累了,我最後給你做個總結,其實你……」
「我還想再試試……」
「什麼?」呂倩猛地抬頭,望向江嶼白!
「我……還想再試試。」
呂倩面露震驚!
她沒有聽錯,這個孩子……確確實實說的是,自己還想再試試!
整個上午,這個孩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被動進行的!
被動的說,被動的答,被動的做事,他沒有主動問起任何事!
這樣的行為,已經被呂倩記錄為社交發起缺陷,以及無自發性社交了。
而當催眠失敗之後,她已經準備收尾了,這個孩子卻主動開口,說……自己還要再試試!
呂倩之所以震驚,是站在這個孩子的角度,大概是他十幾年來可能第一次主動想要的東西!
臨床上,對於ASD也就是自閉症譜系障礙的患者來說,類似這種的自發請求是社交主動型發展的關鍵標誌!
也是治療動機的核心預測因子,因為本身有動機的患者,治療參與度和預後才會更好,這種改變是十分顯著的!
如果單純從這方面來說,這是天大的好事,意味著這個孩子ASD的病症,在往一個極好的方向在發展!
可……真的是這樣麼?
以呂倩對於這個孩子的理解,他說再試試的動機,不太可能是想試試治好自己。
更多的是……應該是想見到那個人,或者是聽到他再說說話。
他並不想自己康復,或者說壓根沒有這樣的念頭,他是想要見見自己的人格,也就是說,他想看到另外一個幻想出來的自己!
也就是說,他正在和自己因為患病才出現的另外一個人格,建立起了一段很重要的關係。
在臨床上,這種聯結既可以利用做診療,也是風險。
這個孩子如果對自己的症狀投入的情感越深,那麼最後的真相對他來說就越痛!
那麼……他的病症很有可能會加劇,甚至因為情緒崩潰引發新的精神症狀……
所以,讓呂倩比較糾結的點就在這裡了。
如果自己越晚告訴他真相,那麼這個孩子可能會把自己和另外臆想出來的次人格深深的綁定在一起,並且有可能會越陷越深!
但是,如果自己馬上告訴他,可能會將他剛剛產生情感……給掐死,或許這個少年下次再想主動,會很久以後了。
其實造成這樣的結果,呂倩是完全沒有想到的。
她知道這個孩子所謂的想試試的目的是什麼,而且在呂倩看來,自己如果實施之前的第二方案,用音樂去喚醒「那個人」,成功的概率要大很多。
可……她也有自己的顧慮,原因她也在報告中說明了。
至於現在中止最後的催眠測試,她更是有自己的考量。
畢竟評估的目標已經達成了,她現在已經能初步確定,語言誘導對於這個孩子的病症來言是無效的,也就是說「那個人」並非是暗示的產物。
另外,從上午問診到現在,這個孩子的狀態狀態已經在下降了,畢竟她問了這個孩子這麼多問題,相當於一直在刺激這個孩子。
還有,她是校醫,職責內她需要做的工作是評估,而不是治療!臨床解離的治療和訪談,不是她的工作,再做下去……她就越界了。
最後一條,問診結束,是她覺得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整理的資料是有效果的。
可現在,這個孩子一句主動的要求——「我想繼續」,反而讓她更加糾結。
呂倩抬頭看了眼江嶼白,她明白過來,這個孩子是在等自己的答案。
她想搖頭的,開口的話到了嘴邊卻換成了一個新的問題。
「你……為什麼想要再試試?」
「我想知道,他是誰。他說別讓他啞下去什麼意思。還有……二胡。」
呂倩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的問題。
這個孩子的想法和她預料到的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多出來二胡這個樂器。
她還在糾結,糾結之前的問題。
告訴這個孩子,那個人不存在?這樣做的後果,可能會消滅他十幾年來為數不多突然產生的情感!
但繼續欺騙他,不去澄清?這樣則會讓他繼續沉迷那個不存在的他,並且會越來越嚴重。
深吸一口氣!
呂倩有了自己的答案!
確切的說,是自己作為一個醫生的答案!
平等仁愛、患者至上、真誠守信、精進審慎、廉潔公正、終生學習……是她成為醫生後的宣誓!
真誠守信……
按照現代醫學倫理,作為高功能ASD患者,再根據這個孩子的年齡以及理解能力,他是擁有知情權的!
於是,最終呂倩心中鋪墊了一系列的說辭,而後艱難的開口了。
「江同學……其實……我想說的是……你病了……你知道麼?」
而後,她就聽到那個孩子用最平淡的話,說出了最炸裂的三個字。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