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是,我還想再試試。」
呂倩呆呆看著面前這個少年!
就在剛剛,她的腦子裡已經準備好了幾乎整套的話術,來告訴這個少年,他到底出現了怎樣的問題!
但沒想到,最後的結果就這麼被這個少年,「我知道」三個字如此輕易的說出口了!
呂倩準備的鋪墊、中性命名、去污名、給希望等等的話,最終都因為這句「我知道」落空了。
她從醫的時間不短,也見過不少精神疾病患者確診後的反應。
他們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恐懼、避嫌、崩潰……唯獨沒有人像這個孩子一樣,用最平靜的話去承認,然後跳過所有關於情緒的那一環,直接進入接下來的「想再試試」。
所以……他是怎麼意識到這些的,又是為何會這麼平靜,還有他為什麼想要接著嘗試。
帶著這些問題,呂倩再次開口了,「你……為什麼知道?」
在呂倩看來,這個孩子的表述都是他真實的想法,也不會撒謊,因此直接詢問是最好的方式。
果然,這個少年沉默了片刻,給出了額自己的答案,「我昨晚第一次摔了琴,腦子裡還多了個人說話,還有我做了事情醒來卻不記得,這些事情,我不知道怎麼解釋,但是……我會……」
「觀察……是麼?還有呢?」呂倩似乎有些明白了。
「嗯,」江嶼白應了一聲,繼續道,「學校讓我做心理測試,昨天那個李老師一直提到我的狀態還有我的健康,我覺得,我應該是有問題的。」
呂倩平復了一下心情,她明白了。
這個孩子是用觀察外部信息的方法在推測答案,就是,他觀察自己,就像觀察其他別的東西一樣。
這個孩子所謂的「我知道」不是認命,更不是和之前自己見過的其他患者那樣去宣洩自己的什麼情緒,他僅僅是在陳述一件自己覺得是真相的事實。
之前和他的溝通,也是如此,就像那架小提琴,他知道是自己摔得,所以該賠一樣,同樣沒有什麼情緒,僅僅是在陳述事實。
所以……他知道自己有病,倒是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他應該不知道自己具體是病在哪兒了。
他知道自己病的事情呂倩明白了,剩下的就是他後面的那句試試呢。
「你想……試什麼?」雖然心中有答案,但是呂倩覺得自己還是需要進一步確認。
「我想……試試,再把我心裡的那個人,喊出來……」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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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但就是想再試試……」
又是不知道,呂倩覺得自己的頭有點疼。
從治療層面,她上午已經記錄了這個孩子的症狀,包括社交發起缺陷、無自發性行為、哭不出來等等,現在這個孩子突然請求再試試,也是她想弄明白的事情。
而站在這個孩子的角度,既然他知道自己病了,還是選擇想要試試,一個最簡單的邏輯,那就是對於他來說,那個人的重要性已經超過了自己的健康!
說白了,對於這個孩子來說,他過來並不是為了想要治病,可能也不是為了弄清楚自己體內的東西,而是……留下他!
想到這些,呂倩心中的矛盾愈發的強烈,或者說,這個孩子的想法本身就很矛盾!
他能有這樣的想法,代表他有被治療好的可能。
可是,同樣他有這樣的想法,也是會對「那個人」的感情越深,反而會加重症狀!
還有一點,基於之前的判斷,呂倩覺得今天的問診到這就可以了,再試試的話,只能用第二套方案,可第二套方案有危險!
偏偏,她又能聽得出來這個孩子在說自己想要試試時候的……用力!
他,是在用最平靜的語氣,但是卻可能是生平最強烈的情緒,求自己……
所以,本想拒絕他的呂倩,猶豫了,最終開口換成了新的問題。
「你……想怎麼試。」
「二胡……」
聽到這個回答,呂倩輕嘆一口氣,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意外,是她覺得這個孩子想要嘗試的方法,大概率是和小提琴有關,雖說小提琴對於他來說,只是機械的演奏,但畢竟那是他演奏最多的樂器,二胡這個樂器,畢竟是民樂,對他來說更加陌生才是。
而覺得情理之中,則是回憶昨晚的事,這個孩子雖然拉了十幾年小提琴,發作的時候,卻都是和二胡有關。
但不管如何,她在聽到江嶼白的答案後,還是要拒絕!
原因,之前她已經想過了,風險不可控,收尾有風險,還有她的職業邊界評估。
擔心刺激到對方,呂倩用儘可能柔和的聲音解釋道,「江同學,你說的這個方案,說實話之前我也考慮過。
至於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原因也很簡單。
用二胡去觸發的話,你的頭可能會像昨晚一樣痛,然後你的手可能會自己動,你控制不了。
最嚴重的是……如果那個人出現,占據你的身體不願意回去了呢?
我不能完全保證你的安全,所以我不能做。
你……能聽懂吧。」
說完之後,呂倩仔細的盯著這個孩子的眼睛,希望他能明白自己所說的,為了自己的安全,去放棄。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了,「如果我放棄,我擔心他再也不會出現了。
他說的別讓它啞下去,我想弄明白。」
呂倩揉了揉自己額頭,自己判斷的沒有錯,這個孩子已經開始擁有更多情緒了,比如……堅持。
可是,他堅持的東西,很有可能傷害到他!
另外,呂倩發現了一件之前沒有注意的事情。很大概率讓那個人甦醒的觸發源,就是來自這個孩子自己的記憶,而並非任何人的暗示!
否則,他就不會堅持自己主動嘗試,而不是其他人誘餌他進行嘗試了。
但即便想到這些,呂倩還是選擇了拒絕。
「對不起,江同學,我不能幫你,理由……我已經和你說過了。」
之後,屋子裡就陷入了寂靜。
那個孩子沒有說話,就這麼望著呂倩,眼神依舊平靜。
呂倩突然想到,最早的時候,她直視著這個孩子的眼睛,詢問這個孩子,「你看我眼睛會覺得不舒服麼?」
而那個孩子的答案雖然是「會」,但還是直視著自己,因為他覺得那是禮貌。
而現在呢……呂倩知道,這次他這樣直視著自己,是因為……希望自己能幫他。
「很抱歉……江同學,我想幫你,但是我真的不能……」大概是擔心自己看久了會心軟,呂倩扭過頭的同時,又解釋了一遍。
說著,她拿起筆,準備為這個孩子做最後的總結,將所有的病症告知他。
而這次,他沒有沉默,而是抬起頭,用他一貫的平靜語氣,緩緩說道,「呂老師,從記事起就開始演奏樂器,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演奏它們。琴是媽媽選的,曲子是老師選的。
譜子是在紙上的,節奏是固定的,就連樂器都是冷的。
但是,他讓我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如果這一次我不試,可能這輩子就再也沒有下一次了……」
呂倩這次沒有心思去分析他的情緒好像又多了點,只是心揪了一下。
而後,他頓了頓。
「他跟我說,別讓它啞下去,我不懂,但我覺得……對我來說,這很重要……」
呂倩懸在紙上的筆,沒有落下去。
她想起了這個本子上寫著的「社交發起缺失」;』想起她問這個孩子哭過沒有,這個孩子說沒有過;她也想起如果失控自己該怎麼辦;想起這個來之不易的工作……
可最後,她放下筆,望向那個對自己伸出手的孩子,柔聲道,「你等我打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