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意識開始變得清晰,他想起來一些事情,想到自己的一生,想到自己的病,想到那盤磁帶,想到那根不再拉響的二胡。而後,他變得恍惚了,這……又是自己的幻覺麼?
他思考著。
之前自己出現幻覺的時候,都會變成其他人,阿炳、彭修文、劉天華、甚至某個不認識的民間藝人,只有那個時候,自己的手才是好的。
而現在,自己就是自己,自己的手一直是抖的,哪怕是年少時候的自己。
久病成醫,他知道自己的心病就是手抖,確切的說,是因為自己手抖,才永遠拉不響的二胡,自己才成了那根啞弦。
所以,無論是幻覺,還是做夢,或是現實,自己的手一直在抖,這是病根,病根像一條布滿鐵鏽的鏈子,他連做夢都掙脫不了。
那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的病好了?
哦……
他明白了,或者說,他記起了來了,自己不知道是死了,還是睡著了,然後變成了一個孩子。
或者更確切的說,不是變成了一個孩子,而是以意識的方式出現在另外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裡二泉映月消失了48秒,於是這個世界的民樂開始凋零。
在這個世界裡,他住在那個孩子的身體裡,這個孩子的手是好的,他的手……不僅不抖,而且是樂器熟練度拉滿的一雙天才的手!
他分不清這是否也是幻覺,他想到這些腦子已經很累了,他覺得如果自己再繼續想下去,又要和之前一樣,陷入沉睡。
可他不願意,不願意放棄這次機會,自己爺爺讓自己拉茉莉花,他不想爺爺再次失望。
不過這個孩子有點排斥自己,或者這樣說,他不能完全掌控這個身體。
但是……他已經讓爺爺失望過了……這次,真的不願意了,所以他希望能用手中的二胡,演奏最完美的茉莉花給爺爺聽。
於是,他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嘗試著在心底,呼喚那個少年……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心底響起了一個平靜的聲音。
「你是……我身體裡的那個他?」
這個孩子很聰明,明明很空,但是他依舊覺得對方很聰明,不過他知道可能堅持不了太久又要沉睡,所以對這這個少年說道。
「二胡有兩根弦,一根是命,一根是魂,有命有魂,才能演奏好一首曲子。我缺了命……」
「缺了命?」少年問道。
「對,我的手壞了,不能拉琴了。你有命,但你……缺了魂,你能幫我麼?」
少年沉默許久,似乎是在思考,也似乎是在權衡什麼,但他最終還是繼續道,「怎麼幫你?」
「把身體……尤其是手給我,不要排斥我。」
又是許久的沉默。
最後,他聽到了那個孩子的回答。
「好。」
「謝謝。」
留下一句謝謝後,陳鶴鳴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這個身體似乎變成了自己的,但又不是自己原本那個彈了半輩子鋼琴的身體。
這個身體,有其他樂器演奏的熟練度!
鋼琴、小提琴、薩克斯……,而且不排斥自己了,雖說這些肌肉記憶是西洋樂的,但對於研究了半輩子民樂的陳鶴鳴來說,問題不大,更何況是演奏茉莉花這樣的簡單二胡曲子!
自己有無數的民樂知識,從入門到精通,樂器從大眾的二胡、嗩吶笛子等,再到小眾的尺八、編鐘。而這個身體,除了擁有西洋樂的演奏經驗之外,身體的靈魂也太空了,空到只要那個孩子不排斥自己,就能為自己熟練演奏!
當然,這種程度遠遠不夠,茉莉花只是最基礎的,還有他想學的聽松,還有二泉映月,還有其他民樂,其他的曲子,其他的故事。
還有之後,他寫的那本《啞弦》。
或許是因為想得太多了,陳鶴鳴覺得自己有些困了,所以他趕緊收起那些無關緊要,或者說以後才會考慮的事情。
此時的他,只想拉響這首曲子……僅此而已。
陳鶴鳴閉上眼,終於意識到這可能也是幻覺了。
他想起自己死前,只有自己聽到的遺憾。
「如果有下輩子,選二胡,不要選鋼琴……」
他想起,自己用半生時間撰寫的名為《啞弦》的民樂百科全書中的序言。
「這本書叫《啞弦》……上面都是我沒能拉響的聲音。」
而後,他的耳邊,響起潮水般的掌聲。
他再次睜眼,回到了四十歲那年的舞台,回到了他的手確診肌無力之前,他坐在華夏最大音樂廳的鋼琴前,台下是數不清的人頭,而第一排的角落,多了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老人。
陳鶴鳴起身,走出了那台困了一輩子的鋼琴,拿起話筒,面向台下站定。
他的指甲輕輕划過麥克風。
「滋~~~~~~~」
一陣因摩擦聲而產生的刺耳嗡鳴,通過昂貴的音響在音樂廳響起。
掌聲像是退朝一般,慢慢變小,最後停下。
台下所有人望向了他,表情疑惑。
陳鶴鳴開口了。
「六歲那年,有個孩子跟著爺爺學二胡,一個暑假就學會了茉莉花,爺爺說那個孩子有天賦,那個孩子很開心,他想學爺爺經常拉的那首曲子,爺爺說等他長大就教他……
八歲,那個孩子長大了點,音樂課上,城裡來的音樂老師站在鋼琴後,期待地問全班,誰會演奏樂器。
那個孩子舉起了手,興奮地說,我會拉二胡。
台下哄堂大笑,老師面露尷尬讓那個孩子坐下。
老師說,二胡不算樂器。」
台下也在笑,不過是善意的笑。
陳鶴鳴的聲音接著從音響傳出,「可那個孩子還是很傷心,於是在回家後,他就把爺爺給他的二胡丟到了儲物間,嚷著要學鋼琴。
這一丟……就是一輩子。
許久之後,這個孩子長大了,才後知後覺。
二胡是樂器,不過那個老師可能更擅長鋼琴,鋼琴才是他希望聽到的回答。
不過那個老師不懂,他一句話,傷害了那個孩子的自尊,讓那個孩子把二胡丟了一輩子,也遺憾了一輩子。
沒錯……這個孩子就是我……」
台下傳來一陣壓低的驚呼聲。
陳鶴鳴笑了笑,繼續道。
「時至今日,我不怪那個老師,我覺得是因為當初的孩子,也就是我,不夠喜歡二胡,或者說,他不夠自信,也對二胡不夠自信!」
「是啊……」
陳鶴鳴嘆了口氣,聲調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是啊……現在很多人都不自信了,對於自己不自信,對於自己的文化不自信,對於自己的音樂也不自信了。
今天我站在這裡,就是要告訴大家,二胡是我的啟蒙樂器,是影響我一輩子的樂器,民樂可能不是最好的音樂,但一定是印在華夏人骨子裡,最適合華夏人,最能講述華夏人文化和感情的音樂!
一首茉莉花,送給我自己,送給我爺爺,也送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