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身後突然多了把椅子,於是他坐了下來。
接著,他的腿上多了把二胡,就這樣,陳鶴鳴左手按弦,右手拿起琴弓。
下一刻……琴弓滑上去了。
陳鶴鳴起弓的手,穩得他自己都陌生,弓毛擦過弦面,感受著那個略帶澀意的瞬間,第一個音便輕輕站了起來。
台下寂靜,幾千雙眼睛望著他。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第一排角落那個穿藍布褂子的老人身上。
老人坐在那兒,笑吟吟地望著他,就像六十年前,坐在那棵老槐樹下那樣。
《茉莉花》,旋律起……
二胡的旋律像水被風拂過,漣漪一圈一圈地漾開,不驚,不擾。
他研究了半輩子民樂,自然知道民樂的最大特點!
西洋樂是格子,音要站進格子裡,一個蘿蔔一個坑,而民樂是流水,音要在水裡走,將音格子的縫隙里填滿,就有了無限細分的情感。
而《茉莉花》這首曲子是江南的水,是吳儂軟語,是姑娘家貼著耳朵說的那句害羞話,每一個音,都帶著水汽……
他讓每一個音都軟下來,像軟糯的糯米,像剛化開的糖,像三月的雨落在青石板上。
旋律往上走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墊指。
兩個音之間,墊著手指滑過去。
就像江南水鄉里的船,緩緩划過過橋洞,不磕不碰,沒有稜角。
音連得沒有縫,就像連續不斷的一口氣。
長音起,很快又慢慢落下去,像潮水湧上又退下,像一個人把話說到一半,聲音揚了起來,又捨不得地、輕輕地放了下去。
曲子一共四句。
起、承、轉、合。
就像一朵茉莉花,一層一層地開。
開到最盛的時候,聲音緩緩鋪開,像整條巷子裡的茉莉忽然都開了,香氣漫過來,又很快被風收走……
最後一句,旋律落回低音區,最後一個音,就像自己走完一般,花瓣落了,香氣還留在空氣里,漣漪散到岸邊,水還在微微地晃,盪起的漣漪一圈又一圈,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
諮詢室里。
靜音風扇在轉,發出低頻規律的嗡鳴。
角落裡,齊志國已經不自覺的站起了身子,這首曲子帶給他無法理解的震撼!
他拉了一輩子二胡,他聽得出來,那個孩子演奏的這首《茉莉花》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太完美!!!
根本不想一個昨天剛剛拿二胡的孩子,或者說,這首曲子,不是這個孩子演奏的,但……似乎也不是那個人演奏的!
不用其他,就用那首《二泉映月》做比較,齊志國聽過江嶼白演奏的兩個版本!
一個是昨晚失去意識的時候演奏的,一次則是他剛剛試圖叫醒體內的那個人的時候演奏的!
江嶼白失去意識,演奏的時候,似乎二胡的技巧他都明白,情緒也在線,另外演奏的方式也是民樂的演奏方式,但就是手太生了,就像帶著手套按弦拉弓,或者說,像是一個民樂理論大師,在指導一個剛剛學習民樂的孩子!
至於後者,就是這個孩子剛剛正常演奏《二泉映月》,還是個演奏機器的感覺,沒有情緒,技巧生疏,但是熟練度拉滿,還是西洋樂的熟練度!
可剛剛的演奏,完全不一樣!
起弓、揉弦、滑音、連弓,技法規範,更重要的是情緒有,熟練度也有!
之前那種大師指導孩子的割裂感沒有了,用西洋樂熟練度去拙劣模仿民樂演奏的生硬感也沒有了!
前兩次的缺點消失了,但優點卻完美融合,這才導致了剛剛近乎天籟的演奏水準!
想到這些,齊志國的喉嚨有些發緊。
這輩子,他聽過殘缺的《二泉映月》,聽過來自江南民間的《鮮花調》,聽過逐漸被人遺忘的各種民樂曲。
即便是他在堅持,但他明白民樂很可能就這樣了。就像昨晚李老師說的那樣,這……就是民樂的命!
可現在,他卻在這個孩子身上,看到了民樂的希望。
不僅僅是因為他演奏了這個無法解釋的《鮮花調》,也不僅僅是他有可能恢復《二泉映月》丟掉的48秒,而是……這個孩子身上擁有太多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奇蹟了!
奇蹟是奇蹟,但是在齊志國看來,剛剛的演奏也並非是完美的,或者說,這個孩子,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首先,這首改編的《鮮花調》的曲子,不僅一共就幾句,另外也十分簡單,旋律簡單,用到的二胡技巧同樣也十分簡單。
快弓、壓揉、大滑把、雙弦、跳弓……都沒有運用出來。
另外,這個孩子對於二胡的熟練度也不夠高,有些細節還是有點生澀的。
但這不是什麼大問題,齊志國覺得,只要給這個孩子幾年時間……不!都不用這麼久,只要給他幾個月的時間,他都不會是現在的演奏水準!
這一點,從他昨晚第一次才開始接觸二胡這個樂器,就能看出來。
甚至,齊志國隱隱有種不切實際的預感……這個孩子,很有可能會拯救這個世界裡,即將凋零的民樂……
…………
房間內,坐在桌後的呂倩心中震撼,並不比齊志國少!
當然,對於民樂或者二胡這個樂器,她遠不如齊志國這個民樂教授了解的多。
但這並不妨礙她作為一個普通人去欣賞一首音樂作品。
說實話,在此之前,對於二胡,呂倩沒有任何深入的了解,也就知道這是個十分小眾的民樂罷了。
但現在,她居然發現這個樂器竟然能發出如此獨特且動人的音色。
其實就在剛剛,江嶼白同樣也演奏過二胡,但剛剛的演奏卻完全沒有帶給呂倩這種感覺。
之所以如此,呂倩覺得兩次演奏,最大的區別不是旋律,也不是熟練度,而是……情緒!
而這,也是她此時覺得震驚的原因。
就在剛剛不久,她親自給這個孩子做過專業的問診,對於這個孩子來說,高興就是室溫,他也從來沒有哭過,根據這些,呂倩已經得出結論,這個孩子的確就是別人口中毫無感情的演奏機器。
機器是沒有感情的,也不需要感情!
可現在,這一切都被顛覆了!
剛剛這個孩子演奏的曲子裡,之所以動人,就是她覺得夾雜了太多的情緒。
有羞澀、又有遺憾、愧疚和留戀,甚至最後的某個長音,她還聽出來了一種類似哭腔的聲音!
當然呂倩明白,演奏這首曲子是那個孩子,也可以說不是那個孩子,確切的說,是「那個人」。
如此一來,她反而更覺得無法解釋了!
首先,如果這個人就像她判斷的那樣,其實是那個孩子的第二意識,是他因為缺失陪伴,靠幻想下意識編織出來的產物,那麼這個意識為什麼會有這麼複雜的感情?
她學過的心理知識告訴她,一個人次人格的情緒或者意識,應該是來自主體的心理素材!
可這個孩子有述情障礙啊,他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識別,又憑什麼他的另外意識能演奏出來如此富有情感的曲子?!
除此之外,還有是關於二胡這個樂器的問題。
按照學校提供的資料來看,這個孩子是昨晚才第一次摸到二胡的,即便是之前她猜測江嶼白有可能在什麼地方無意間看到有人演奏二胡。
但是也不可能在沒有經過大量練習的狀態下,將一個陌生的樂器演奏出現在的水準!
他是有著天才般的樂感以及音樂記憶不假,可那些是對於西洋樂啊,二胡……可是完全不一樣的樂器。
呂倩深吸一口氣,之前他們一直在試圖喚醒江嶼白體內的那個人,現在那個人醒了,她心理的疑惑反而更多了。
想到這些,呂倩看了眼手機,還剩六分鐘!
此時,自己的老師還在電話那頭等著,呂倩也沒有忘記自己答應老師的條件,六分鐘後,無論怎樣,自己必須看試著將這個孩子喚醒。
如果這個孩子醒了,下次「他」出現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呂倩更矛盾了,一方面她想弄清楚真相,另一方面,她又要遵守自己和老師的約定,最重要的是,她還要保證這個孩子的健康和安全……
…………
與此同時,造成這一切的當事人,卻對外面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江嶼白覺得自己坐在一個屋子的角落,他隔著一道牆,聽著有人用自己的手演奏二胡的曲子。
每一個音,都像是江南的細緻的雨滴,落在他的新湖,激盪起一圈圈的漣漪。
而關於這首曲子,他聽懂了,聽懂了一種之前沒有意識到的,名為情緒的東西。
一種是曲子本身,這其實要得益於之前,他聽到的關於這首曲子的歌詞。
他覺得曲子本身,像是一個來自江南的姑娘,站在茉莉花旁邊,低聲羞澀的稱讚著茉莉花的潔白芬芳,她想摘下那朵最美的花,但是又怕傷害了花朵。
那個姑娘在低低的呢喃著,每一個音都帶著水汽,軟軟糯糯,像江南蒙蒙的煙雨。
他沒有去過江南,但他就是聽出來了。
此時的他才意識到,原來……有些曲子是活的,是會呼吸的,有情緒的!
除了曲子本身,帶給他最大震撼的,其實是另外一種情緒。
這個情緒有一小點是來自二胡,但是更多的則是來自那個人。
它像是疊在曲子下的宣紙,墨暈進去了,就濃得化不開。
愧疚、遺憾、留戀……
那個人將這些情緒,借著二胡講給自己聽。
一棵老槐樹,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一個夏天,一句承諾,一首曲子,一把二胡。
而這兩種情緒,本是不想乾的,但融在一起後,卻有了另外一種江嶼白說不出的感覺!
這種感覺,是他演奏了十幾年樂器,學習了十幾年音樂,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他以前演奏樂器不是這樣的,音訂在譜子上,節奏死死定住。他從來沒有問這首曲子為什麼這麼寫,講了什麼故事,演奏他的人有怎樣的情緒。
他都沒有問,也沒想著為什麼問。
他以為自己那樣演奏就是對的,就是好的,畢竟……自己是天才,自己是第一名!
弦樂系有個老師說自己演奏的沒有靈魂,剛剛那個人也說自己缺了魂,他不明白,但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扇永遠為他掛著斑駁鏽跡鎖的門,那個鎖突然脫落,而後門輕輕打開,透出來一線微弱的光。
而這,或許就是他一直缺少的……
…………
曲罷!
舞台上,陳鶴鳴等最後一個音徹底散掉,才鬆開手中的琴弓。
他低著頭,看著琴弦,許久許久。
就這樣,音樂廳也安靜了許久。
安靜到他以為時間停住了。
然後,掌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上來。
幾千人,嘩地一下全站起來了,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把音樂廳的穹頂掀翻。
他聽不清那些聲音在喊什麼也許什麼都沒喊,只是鼓掌,只是站著,只是拼命地想讓他知道,他們聽見了。
陳鶴鳴沒有看他們。他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第一排角落。
那個穿藍布褂子的老人,還坐在那兒。
隔著幾千個站起來鼓掌的人,隔著六十年的光陰,隔著一條他再也回不去的河,老人坐在那兒,沖他,緩緩地,伸出了一個拇指。
陳鶴鳴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六歲那年,拉完《茉莉花》,爺爺也是這樣,沖他伸一個大拇指,說「拉得真好,比爺爺拉得都好「。八歲那年他把二胡丟進儲物間,從那以後,爺爺再沒沖他伸過大拇指。十六歲那年爺爺走了,他跪在靈前,想說「爺爺我錯了,我想學二胡了」,可那句話他咽了一輩子,再也沒能說出來。四十五歲那年,他在磁帶里聽到爺爺說「那首曲子你還學麼……算了,你忙你的,爺爺不說了」,他抱著二胡,哭成了淚人,可爺爺已經聽不見了。
六十年了。
他終於,又等到了這一個拇指。
他還想拉。
他想拉《聽松》!那是爺爺最喜歡的曲子,是他花了半輩子才查到名字的曲子,聽松,聽松,爺爺叫陳松庭,他一輩子才聽懂這個名字的意思。他想拉《二泉映月》,拉《病中吟》,拉《良宵》,想把他那本《啞弦》里寫過的所有曲子、所有故事,一首一首,全都拉給爺爺聽。
可他來不及了。
他覺得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像退潮一樣,一點點從這具身體裡退出去。他用力睜大眼睛,想再看爺爺一眼。
老人還坐在那兒,笑著,沒有消失。他像是知道陳鶴鳴在想什麼,又像是只是單純地想讓他安心他緩緩地,又伸了一次拇指,然後,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陳鶴鳴讀懂了那三個字。
「爺爺在。」
陳鶴鳴抬手,用力擦了一把眼睛。
他不捨得閉眼,可他撐不住了。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槐樹、那件藍布褂子、那個笑著的老人,然後,緩緩抬起了頭。
……
諮詢室里,琴聲停了。
呂倩放下筆,正想開口,缺忽然停住了。
她看見江嶼白醒了!
可下一刻,她就意識到自己錯了!
醒的不是那個孩子!
那不是一雙十九歲的眼睛。
那是一個老人的眼神。
疲憊,清醒,滄桑,像一個人剛剛走完了一輩子那麼長的路。
他先是看了呂倩一眼。
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認什麼,然後他看向牆角的齊志國。
最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膝上的二胡,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輕輕皺了一下眉。
然後他開口了。
「精神科?又是治療麼。「
呂倩猛地一震,脊背竄起一陣涼意。
她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對方已經又開口了。
「不用看了。我都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進行性肌張力障礙。四十歲確診。手指不受控制地抖,按不住琴鍵,四十二歲最後一次公開演出,四十三歲徹底告別舞台。」
「抑鬱症。四十三歲確診。不彈琴,不出門,不見人。」
「分裂情感障礙。四十七歲。音樂性幻聽,視幻覺會看到已經死去的人,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朝我笑。」
他抬起眼,看著呂倩越來越白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幻覺,幻聽……你說的那些,我全都知道。我研究了自己的病,研究了半輩子,比很多醫生都清楚。
我知道自己有病,你也不用替我診斷了,也不用想著怎麼治,我治不好的……」
呂倩握著筆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荒誕到極點的念頭,在反反覆覆地打轉!
這個孩子,有病。
而他幻想出來的那個「第二意識」……
也有……病,而且是完全不一樣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