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江嶼白的肩膀被人被齊志國拍了一下,他怔了一下,立即集中注意力,腦子裡的信息也隨之消散。
「這是顧老師!」齊志國為江嶼白介紹道,「顧月琴,教古箏的,古琴也會。顧老師,這就是我和你說的江嶼白,弦樂系全國第一的那個,來咱民樂系了!」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江嶼白一眼,臉上沒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大概是覺得老太太不夠熱情,齊志國在旁邊打圓場道,「那個……顧老師性子比較淡。她可是燕音最後一代正經學過民樂的老師,古琴和古琴演奏,能在全國排進前十的!」
齊志國又拍了一下江嶼白,力道比之前重了些。
「顧老師好。」江嶼白意識到什麼,趕緊彎腰道。
老太太又看了江嶼白一眼,這次連個「好」字都懶得說了,只是繼續低頭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那架古箏。
「那個,顧老師,我們就先不打擾你了。」
齊志國帶著江嶼白剛走出這個琴房,隨後便聽到一聲尖銳而又高亢的聲音!
江嶼白瞬間瞪大了雙眼,他的太陽穴又開始跳了!
這個聲音應該是一種特殊的樂器,不僅音色特殊,更讓江嶼白驚訝的是他的穿透力。
聽起來應該是在某個隔音的琴房演奏的,可偏偏還能如此清晰地傳進江嶼白的耳朵。
並且……江嶼白有種錯覺,別說自己,估計此時整棟樓都能聽到!
齊志國加快了腳步,一邊走,一邊興奮地為江嶼白解釋道。
「估計是鄭老師在吹嗩吶呢!他叫鄭守一!他主要教授笛子、簫這類需要吹奏的樂器……就像……就像你會的薩克斯,銅管一樣的分類。」
齊志國生怕江嶼白不理解,繼續解釋著。
江嶼白一邊點頭,一邊皺眉。
笛子、簫、嗩吶……這些有些陌生的樂器,卻矛盾地讓他覺得有種熟悉的親切感。
就像剛剛自己看到古箏後,腦子裡突然閃出的信息。
江嶼白隱隱覺得,和自己腦子裡的那個人有關係……
順著聲音,齊志國帶著江嶼白推開了一間琴房的門!
門內,一個身形壯碩,但矮小的老頭,正演奏著一個細長圓錐形的銅製樂器!
這個樂器的材質和銅管有點像,但是卻透著一股子滄桑感,因為上面的銅不是那種金光閃閃的顏色,而是散發著一種偏烏紅的顏色!
江嶼白很快意識到,那個樂器……就是嗩吶!
老頭放下手中嗩吶,回過頭。
聲音停了,江嶼白的不適便消失了。
老頭望向江嶼白和齊志國,放聲大笑。
「吆!老齊!撿著寶了?」
「那可不!」齊志國哈哈大笑,「弦樂系的全國第一,來我們這學二胡的!」
那老頭往前幾步,上下打量著江嶼白,笑呵呵道,「弦樂系第一來學二胡?這民樂系的學生一個個都巴不得轉到弦樂系,這小子有意思!」
江嶼白肩膀又挨了齊志國不輕不重的一下,於是……他立馬彎腰。
「鄭老師好!」
「哈哈哈,好好好!」和之前教古箏的那個老太太不同,這個老頭似乎十分高興!
而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一般,放下自己手中的老嗩吶,拿起一支金光閃閃的新嗩吶,「小伙子,我聽老齊說你不僅會小提琴,還會吹銅管和薩克斯,要不要試試這支嗩吶?」
江嶼白一愣,本想拒絕的他,太陽穴突然一跳,下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接過了嗩吶!
然後,又是一股陌生又熟悉的信息出現在江嶼白的腦海中!
《啞弦》卷二!
角聲·生!
生,為生機破土,為民樂之生長!
竹之章·嗩吶
若問八音里哪一件最是「華夏」本土,有人說是古琴,有人說是箏,可能沒有固定答案。
可若問哪一件最不是來自華夏但名頭同樣不小的,答案基本沒有異議,嗩吶!
確實,嗩吶並非華夏土生土長的。
它從波斯來,波斯語裡叫「surnāy」。
拆開來,sūr是宴、是強,nāy是蘆葦,合起來,可解釋為「宴席上的蘆笛」。
它是西域的樂器,金元時隨胡曲入中原,先當戚家軍的軍號,最後卻扎進中國民間,紅白喜事吹了一輩子,成了中國最土也最親的聲音!
嗩吶,形制上更像人!
哨子比作嗓子、木管比作身子、銅碗比作喇叭口,落點在一門絕活「循環換氣」,就像人一口氣不斷,喜也吹悲也吹、生也吹死也吹!
嗩吶是華夏最獨特,情緒最飽滿的民樂!
因為喜大莫與生,哀莫大於死!
嗩吶一響,要麼大喜,要麼大悲……
…………
在這段信息中,江嶼白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一點!
嗩吶……是情緒最飽滿的民樂!
嗩吶一響,要麼大喜,要麼大悲……
「怎麼了小伙子,想要試試?」江嶼白的這種發呆,被鄭守一解讀成了好奇。
「老齊,你這打算和我搶學生是不是!人家是來學二胡的!」齊志國半開玩笑地說道。
鄭守一哈哈大笑,「民樂講究個吹拉彈唱,你不是說這小子精通八種西洋樂器嘛,既然能精通八種西洋樂,咋就不能精通八種民樂?
再者說了,這小子不是會吹銅管和薩克斯麼?都說薩克斯是什麼流氓樂器,我呸!
那些人是沒見識到嗩吶,我要不是上了年紀氣口不夠,非要讓西洋樂那幫傢伙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流氓樂器!」
江嶼白感受著手中這個樂器帶來的,完全不同於二胡的觸感。
這個樂器的銅製的碗口很冷,木質的杆子卻帶著溫度。
於是,他腦子的信息又多了。
嗩吶是件兩面的樂器。
一面是喜。
婚嫁迎娶,嗩吶一響,整個鎮子都能變得熱鬧!嗩吶吹喜曲:高亢、明亮、滾燙,像把一整個黃土高原的日頭都吹進了銅碗裡,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一面是悲。
出殯送葬,嗩吶一響,能吹得滿場的人掉眼淚。嗩吶吹哀曲:悲痛、哀婉、低沉,像一個哭泣的人,把一個人這輩子沒說完的話,替他吹完。
紅事白事,都是嗩吶送人,送新人進門,送故人上路……
「來,試試!!!!」
依稀之間,江嶼白又聽到有人說這句話。
於是……從來沒有接觸過嗩吶,之前被稱作人形節拍器,被認定沒有情緒和感情的他。
緩緩將這個獨特的樂器,這個號稱最喜也最悲的樂器,舉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