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嗩吶,記住這四個字!氣、唇、指、舌!這四樣全部都通了,嗩吶就活了……
這是江嶼白拿到嗩吶之後,腦子裡出現的信息。
而後,就是關於這四個字具體的介紹!
龐大的信息急速的灌入江嶼白的大腦,讓他的頭有些脹痛。
或許是信息太多,有或許是剛剛進入江嶼白的大腦,讓他難以消化,因此他含住哨片的時候,還是下意識使用了吹薩克斯的習慣。
「噗…………」
一聲悶響,從嗩吶的碗口中傳出。
江嶼白倒是沒覺得怎樣,一旁的齊志國有些崩不太住了。
看著那個孩子脹起的腮和用力的樣子,齊志國想起了自己孫子的一句俏皮話——本以為你會憋個大的,沒想到拉了坨大的。
拉了坨倒是不至於,但是這個聲音……說實話,倒是像放了個發悶的……屁!
他考慮到江嶼白的精神狀態,好歹還能忍住,但一旁的鄭守一就沒這個顧慮了。
他哈哈大笑,笑得無比的暢快和開心!
一邊像個孩子一樣沒心沒肺的笑著,一邊江嶼白的肩膀,「全國第一也不行了吧,這嗩吶可是號稱民樂中最難的一門樂器,和你的薩克斯可不一樣……」
齊志國即便是知道鄭守一這個老不正經沒什麼惡意,但還是為江嶼白的身體狀況捏了把汗。
畢竟,當初學校答應將江嶼白留下來的時候,可是讓自己簽了關於江嶼白身體狀態的協議的。
但好在那個孩子好像對此病不以為然,而是放下嗩吶,安靜的思考著什麼。
「孩子,這東西可不是靠蠻力就能吹響的,和你說實話。這嗩吶啊,從剛接觸到吹得響,一般人需要五天左右。再從吹得響到吹出調,差不多要20天。至於最後吹出調再到吹好……那可能就需要一輩子了!我告訴你,這嗩吶想要吹好,但講究氣、唇、指、舌的配合,你啊……」
突然!
一聲乾淨悠長的嗩吶音,在琴房驟然炸響!
它的聲音不似鄭守一剛剛演奏的嗩吶那般高亢和婉轉,但卻極穩,響了十幾秒後這才停下。
餘音迴蕩在整個老琴房的走廊內。
而發出這個聲音的,正是江嶼白重新拿起的嗩吶!
鄭守一長大了嘴巴,好幾秒之後,他才合上嘴巴,將之前沒說完的話咽了下去!
他望向一旁的齊志國,發現對方同樣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不僅如此,鄭守一還聽到,隔壁不遠的某個琴房門被打開了,一個熟悉的腳步聲輕輕靠近,愈來愈清晰。
這個時間,民樂系沒幾個學生來練琴,所以來人大概率是教古箏的顧月琴,顧老師。
鄭守一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剛剛他說齊志國撿到一個寶貝,其實調侃的意味更多。
作為民樂係為數不多的老師,他自然也明白學校對於這個系的態度,老實說,他和齊志國這個老頑固不太一樣。
鄭守一不是什麼學院派,他以前是個嗩吶匠,在西北跟著師父出活,就是在紅白事上給人吹嗩吶。
後來,農村發展成了鄉鎮,村裡有人結婚或者老去,都大了舞台,換上音響,演出也從吹吹打打變成了唱歌跳舞!
喜事不用說,就連白事也為了熱鬧,同樣改革換代。
但好在他認識了一個貴人,不僅讓他的嗩吶從紅白喜事的風格加以系統性的指導和教授,還從書本中樂理開始重新幫他理順了嗩吶的知識。
以前農村里吹吹打打的,不僅僅需要嗩吶,也需要笛子、笙等其他樂器的配合,因此其他吹奏樂器他也會點。
於是,待他學會了這一切,也就成了這個學校的一個嗩吶老師。
他是看著民樂一點點凋零的,甚至說,他本身就是和民樂一起被淘汰的。
所以,他覺得這這是命,他年輕的時候也試著反抗過。
那年,西北的村子已經變成了鎮子,鎮子上一個年老的人過世,按照那位老人的遺囑,死後必須要嗩吶送行,而且是八個人合奏的八台嗩吶!
當時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班主,也是他第一個師傅找到了已經準備改行的他。
他二話沒說,從床底箱子最底下,翻出來那根嗩吶,就準備跟著師父去出活!
可除了他和師父,八台的嗩吶再也湊不出第三個人。
那位留下遺囑,一定要八台嗩吶送自己走的老人,最終是被城裡請來的歌舞團送走的。
那天晚上。
鎮子上大多數男人都站在遠處,看著舞台上那幾個穿著少得可憐的女人扭來扭去,笑得格外開心。
而更遠處的山頭,鄭守一卻笑不出來,因為自己師傅在他旁邊,隔了幾里路,為那個還想著八台嗩吶的老人送行。
自己師傅說,自己湊不夠八台嗩吶,就不湊到人家裡去丟人了。
但有人還記得他的嗩吶,哪怕就他一桿子嗩吶,他還是要送送他。
鄭守一也想吹,但被自己師傅拒絕了。
自己師傅說,能改行就改行,嗩吶匠是下九流的行當,以前學指望能混口飯,現在飯爺混不上了,還吹他作甚?
末了,吹累的時候,這位老師傅突然感慨道,如果自己會百鳥朝鳳,那就有膽氣去對方家裡吹了!
當時還年輕的鄭守一問什麼是百鳥朝鳳,是不是得一百個人吹嗩吶?
那位老嗩吶匠笑笑,說百鳥朝鳳就一個人吹的,可惜他不會,也沒人會。
沒多久……那位老嗩吶匠也走了。
作為當時鎮上最後的一個嗩吶匠,鄭守一也給自己師傅吹了一晚上嗩吶。
之後,鄭守一就把嗩吶收起來,去了城裡打工。
他沒有再接紅白喜事,但卻遇到第二位師父,第二位師父知道他會吹嗩吶的時候,給了他一個新的身份。
嗩吶演奏家!
他問第二位老師,知不知道百鳥朝鳳。
這位老師露出希冀和遺憾的表情,說知道,有句話叫,嗩吶一響,百鳥朝鳳。
傳聞,這是嗩吶的一首大曲,百鳥朝鳳,顧名思義,演奏的時候,能模仿百種鳥兒朝拜鳳凰的場景,而這首曲子也擁有非但的意義。
只有真正德高望重的人死去才配享用那首曲子。
就是可惜,這首曲子只存在傳說的記載中……
之後,他一邊尋找百鳥朝鳳這首曲子,一邊用功繼續學習嗩吶以及鞏固其他吹奏樂器知識。
等他的第二位師父死後,他代替了他,又有了一個新的身份。
燕京民樂系吹奏表演老師!
新的身份也給了他新的希望,他找到了自己的價值,但很快……
民樂系也變成了這個樣子,所以他也不再報什麼希望。
他這輩子已經失望過兩次了,都半截身子入土了,還經得起第三次。
他也曾勸齊志國這個老上司別折騰了,可對方不聽。
不僅不聽,還差點把自己飯碗給砸了,現在職務被取消了。
現在,這個老惹事鬼,帶回來一個小惹事鬼,因此,鄭守一對待這一大一小惹事鬼,更多的是帶著看熱鬧心態的。
而這個小惹事鬼,突然展示出來的嗩吶天賦!
帶給他這個浮浮沉沉幾多年的老嗩吶匠的震撼,自然不言而喻!
收起心中的震撼,鄭守一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你……吹過嗩吶?」
那個小惹事鬼搖搖頭。
「那你怎麼會吹嗩吶?」
小惹事鬼想了想,一本正經的回答道,「我把哨片放在嘴裡,突然……就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