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告別牛馬的生活就是愜意,弄設計圖晚睡的朱遠志一覺睡到自然醒。他醒來一看鐘,七點半,要比平時多睡一個小時。
吳淑芬沒在家,他吃完留在鍋子裡的早飯,關上門正要騎車走,平時不怎麼開門的堂屋傳來響動。他停好單車,大步走過去查看。
朱遠志家和爺爺朱海軍家是一棟大屋子。屋子坐北朝南,馬蹄形。北邊是山,馬蹄口子朝南。
朱朝陽成家分家時,他最小的弟弟妹妹還在讀書,家裡人多,因為西邊多兩間房,朱朝陽選了東邊的四間房。
中間最大的堂屋是朱家祠堂,神龕上擺著二十多塊靈位,他父親朱朝陽的靈位在最下邊。
「娭毑。」看到娭毑,朱遠志笑著打招呼。
「遠志。」蹲在地上翻找東西的娭毑回過身笑了笑,「我找個袋子裝東西。」
「要多大?」
「大點最好,柜子里一堆冇用的東西,我清出來丟掉。」
「嗯喃等哈,我回去給你拿兩個蛇皮袋。」
朱遠志拿著蛇皮袋回來的時候,娭毑還蹲在角落裡翻找。他走過去扶起老人,幫她拍著褲子上的塵土。
「娭毑,我拿袋子來了。」
「要得,好伢子。」娭毑笑起來,露出一口殘缺的被煙燻黑的牙齒,她轉頭看著一個方向,眼神里露出一絲惋惜,「你嗲嗲就是犟,這麼好的東西,放這裡吃灰,唉。」
朱遠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大門後的角落裡是一塊木質牌匾。
牌匾不小,長寬目測60厘米乘40厘米,一張落滿灰塵的紅紙隨意蓋在匾上,擋住了正面大半的文字,只能看到兩個縫隙都被灰塵填滿的文字——
滿門……
上一世,他遵從爺爺的遺志,將匾放進了棺材裡,陪他一同入土長眠。
牌匾的故事,嗲嗲從不細說。
朱遠志查過。他知道這塊匾的分量。
它是朱家人的榮譽,也是一份沉痛的記憶。
「娭毑,這個東西……嗲嗲不看到舒服點。」
「遠志你是不知道,你爺爺年輕時候和你叔嗲為了……」
娭毑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聲粗重的咳嗽。她手抖了一下,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爺爺粗重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找個袋子你要找一天?」
「嗲嗲。」朱遠志扶著娭毑出了堂屋,和禾場裡的朱海軍打招呼。
朱海軍繃著臉點點頭沒說話,他徑直走進堂屋,從裡面插上粗大的木栓,將門鎖上。
因為二老反對兒子的婚事,朱朝陽結婚和朱海軍分家的時候鬧得很不愉快,堂屋往朱遠志家的側門被朱朝陽用土磚封死了,朱海軍這邊的門還留著。
一整個白天,朱遠志都在完善豬場的設計。粗略估算費用,算上豬場、辦公室、宿舍、倉庫等必備建築,他初步估算要萬把塊錢。
一天下來又賣了十一頭豬崽,下午四點半,他又包了兩千塊錢。
周紅鯉看他提著錢離開的眼神,像磨得泛光的刀子。
算上之前豬場的六千和自己的一千二,他床下藏了九千二百塊錢。
這樣一筆巨款放在家裡,別說睡覺,白天上班他都心神不寧,生怕家裡進賊。
他準備明天叫上黃俊一起去信用社,全部存起來。
他剛放好錢在禾場裡坐下,小舅吳志剛騎著自行車來了。
「你個小癟崽子,一天到晚看不到人。」吳志剛笑著在單車上罵了一句。
朱遠志起身回屋裡泡茶:「小舅,豬崽賣完沒?」
「進去說。」吳志剛停下單車,取下龍頭下的大布袋跟著朱遠志進了門。
「別泡茶,我等下就走……嘿嘿,明天一早去換金牙。都談好了,4.4克。」吳志剛將袋子扔在桌上,「給你的。」
朱遠志心裡一喜,打開布袋,眼前一亮,一沓沓的,全是錢。
「這,這是多少錢?」
吳志剛抓著把壺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抹了抹嘴笑道:「兩千整,一百張大團結,其餘是塊票。」
朱遠志關上門,將錢倒在桌子上,一沓大團結五六公分厚,其餘是塊票,有足足七沓。
「數一數。」
「我還信不過小舅你?!謝謝啦小舅!」朱遠志也不客氣,將錢重新塞回布袋裡。
「謝什麼,你應得的。你猜我那些豬崽賣了多少?兩萬八千多!」吳志剛搓著胳膊上的紋身,「草,這次真特碼爽了,我拿了一萬四!長這麼大我都沒見過這麼多錢,還了你外婆一千塊,我還多給了兩百。」
吳志剛頓了頓,搓了搓胸脯:「給你舅媽拿了兩千,她笑哭了,真特碼鄉里女人,沒見過錢似的。」
「小舅,你這成萬元戶了呀!」
按吳志剛之前說的分一成自己得拿二千八,朱遠志心裡雖然有些不樂意,想了想,還是沒開口問。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小舅不是外人,朱遠志,你可別這麼計較。
「搞瘟豬的錢我一分沒要,全給四個兄弟分了。最近幾天這酒喝得我,頭暈腦脹的……真是搭幫了你呀,遠志。」
朱遠志笑了笑:「沒人來鬧事吧?」
「草!」吳志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來了好幾撥,差點打起來,派出所都來了兩趟。」
朱遠志額頭一皺:「你沒胡來吧?」
「沒呢,都是按你和黎姿說的弄的——對了,明天有空沒,我帶你去黎浩家轉轉,他女就剛剛說的讀大學的黎姿放假了,你們正好見個面看看。我聽黎浩別說,他女對你蠻有興趣。」
「算了,我這已經在和周紅鯉談著了,等下讓她知道,這事要黃了去。」
「你特碼的!」吳志剛伸手一指朱遠志,咳嗽一聲又趕忙放下,「和你舅媽結婚前,小舅談了五六個,女人什麼德行,我隔著衣服都能看出來,再說,小舅還能害你不成?」
「真不看了小舅,劉鄉長和我說了你的事,你找個時間再去找他,別整這些煙啊酒的,還有林所那邊,都是幫了忙的,實在點,別小氣。」
「林所這次確實幫了忙,還有馬洪剛,有人舉報我的豬崽是病豬,他做檢測寫材料,搞了兩天……哪些人出了力,我心裡有數。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
朱遠志點點頭:「你要是還想搞點事,這些關係以後都用得上,走動走動沒壞處。」
「不用你教,」吳志剛擺擺手,他突然一拍大腿,「差點忘了,冰箱和母豬,我明天給你送來。」
朱遠志一愣:「什麼母豬?」
「嗨,你之前不是在大河村看了兩頭母豬嗎?我尋思給你整下來,送你個驚喜,草,花了七百三十五——不是我一個人出的,大傢伙一起出的。」
朱遠志一喜:「小舅,你可真仗義!」
「切,」吳志剛嘴一歪,「我要是不說,就你剛剛那樣子,我怕被你趕出去。」
朱遠志嘴角扯了扯:「沒有的事。」
「小舅,你知道我豬場在哪吧,母豬和冰箱直接送過去就行,我今天和他們說一聲。」
「好,明天上午拖拉機一起拉過去。」吳志剛站起身,揉了揉下巴,「那個,明天我要搞牙齒,喝不得酒,後天吧,晚上來工廠吃飯,他們幾個說要好好謝謝你,你構哥整了兩隻腳魚,養好幾天了,對了,我還叫了馬洪剛。」
看到朱遠志一臉猶豫,吳志剛咳嗽兩聲:「今天過來我可是拍了胸脯的,你要是不來,我『鋼炮子』的臉面就是你壞的——走了!」
「小舅……慢走!」朱遠志嘆息一聲,將推辭的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