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鄉信用社離鄉政府就兩里路。三間臨街平房，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招牌「白沙鄉信用社」。
朱遠志和黃俊抬著籮筐走進門時，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淺灰色工作服的姑娘，頭髮紮成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她撥完最後一顆珠子，抬起頭來。
三年了，她的五官沒什麼變化，依舊俏麗可愛，左邊眼角下的淚痣還在，眉間多了些憂鬱和深沉。
她的目光落在朱遠志臉上的時候，臉上那股子冷冰冰的氣質，短暫消散了一瞬。
她手中的蘸水筆停在半空，嘴角動了動，又被她硬生生壓住。
她輕聲開口，尾音微微上揚：「你來了。」
朱遠志開口道：「來存錢。」
劉雅倩愣了一下。她站起身低下頭，目光被地上裝了大半筐錢的箢箕吸住。看了兩秒，她抿著嘴坐下。
「看來賺錢了，我還以為你是來找我的。」她拉開抽屜，取出存摺和開戶單。
她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多少？」
「兩個戶頭，一個八千，一個三千四。」
櫃檯後的另外兩個業務員同時看過來。
坐在門口的一個年輕男業務員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看到籮筐里露出的鈔票邊角，轉身把兩扇對開的綠木門合上了一扇。營業室里的光線暗了三成。
劉雅倩的手停在開戶單上，蘸水筆懸著：「資金來源證明。」
朱遠志遞過村委介紹信和交易記錄。
前者是石頭村委官方確認朱遠志銷售豬崽一事，後者是購買者付款與簽名的記錄，還有所在鄉村相對詳細的家庭住址。
字跡大多潦草，還有不少錯別字，造假可能性極低。
劉雅倩翻了兩頁，放在一邊。她坐下來填單子，頭也沒抬：「戶名。」
「朱遠志。豬場那個，寫『石頭村金豬玉鯉養殖場』。」
她筆尖頓了一下，在單子上落了個墨點。她從邊上拿出一張廢紙吸掉墨點，繼續寫。
「劉姐，張姐，麻煩你們清點金額。」
「好。」櫃檯後兩個女人站起身小跑出來，她們蹲在地上，看著籮筐里的現金，呼吸快了兩分。
正在低頭填密碼單的朱遠志朝黃俊使了個眼色，後者點點頭，雙手抱胸站在一旁。
朱遠志將手裡三張單據遞了過去：「填好了。」
劉雅倩拿過單據看了一眼，走出來蹲下身，幫忙一起清點。
朱遠志轉過頭去，沒看她。
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滿頭大汗從門口走進來，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被他夾在手臂下，雙手抱胸站在門口的的男業務員盯著他看了一路。
男人笑道：「呵，匯筆款去外地，怎麼，不認識我了？」
男業務員咧了咧嘴，沒做聲。
「這是搞什麼？賣紅薯……」男人掃了一眼地上的籮筐，正要開口打趣，突然大叫一聲，「我了個天！」
門口的男業務員幾步趕過來壓低聲音開口：「別吵！」
他臉色緊繃，如臨大敵。
男人伸手抹了抹一路走來額頭的汗水：「這是……存錢？哪個老闆？」
他抬頭看了一圈，目光停留在朱遠志臉上。他上下打量一番，乾笑兩聲：「真是後生可畏哪！小兄弟，這是多少錢哪？」
朱遠志答道：「合作社的錢，一萬多。」
「嘶……」男人倒吸一口涼氣，又往地上看了一眼，自覺走到一邊往椅子上一坐，「呵呵，我不急，你先你先。」
三個服務員整整清點了一刻鐘，合計完數據，沒錯，是一萬一千四百塊整。
兩個業務員正要抬著籮筐進去，朱遠志伸手一攔：「先開活期存單，再拿進去。」
劉雅倩說了聲「好」，回到座位上坐下，「不存定期嗎？一年2.7，有三百塊息錢。」
「不用。」
李雅倩填好單子，拿起材料轉身進了裡間，反手關上門。
幾分鐘後，裡間的門再次打開，一個五十來歲身材不高，微胖，中山裝洗得發白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朝朱遠志招招手：「遠志，進來坐坐。」
朱遠志深吸一口氣，點點頭笑著走了過去。
劉雅倩還在裡面。她站在窗邊，手扶在鐵柵欄上，背對著門。
朱遠志沒有把門全關上，留了條縫，大廳里傳來中年男人的說話聲。
「我要匯款，156塊6毛……」
「劉社長。」朱遠志打了聲招呼。
「坐！」劉萬春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劉萬春兩隻手擱在桌面上，看著朱遠志。劉雅倩轉過身來，眼睛紅著。
「遠志，雅倩跟我說了。」劉萬春開口，「她給你寄了明信片，說畢業留在廣東，回來之前想見你一面。她以為你今天，是來找她的。」
「明信片我收到了。我今天來，不是專門找她的。」
「我知道，你是來存錢的。」劉萬春笑了笑，「昨天晚上我是真沒空，不然，我肯定帶著雅倩一起過來。」
劉雅倩往前走了一步，看著朱遠志，聲音有些沙啞：「三年前，我那時候不太懂事……我爸說得對，換成誰都受不了。」
朱遠志轉頭看她，沒說話。
除去最開始進門那一眼，這是他第二次認真看劉雅倩。
後者周紅鯉戴舒窈，但姿容姿色身材，放後世仍是獨一份的美人。
這種美，不是長鼻子大眼睛小嘴唇這種簡單的拆分組合，不是化妝整容可以塑造出來的。是皮膚白裡透紅，由內而外散發出精氣神滿滿的感覺。
是沒有手機輻射、尾氣薰陶、化工食品污染的健康美。
「我不怪你了，希望你也別怪我。當年你要是和我說，我肯定會改，可你什麼都不說就跑，」劉雅倩眼眶紅了，「其他的我不說了，我就想知道……還有沒有可能？」
「遠志，」劉萬春突然開口，「三年前的事，你們都有錯。雅倩年紀小，不懂事，把你逼得太緊。要不是你那次在客廳站了半個鐘頭，一句話沒替自己辯，就說『劉叔，你勸勸她，我配不上她』，這事我真不想管。」
劉雅倩的眼眶兜不住了，一串淚水從眼角滑下來。
窗外的光照進來，把她臉上的淚痕照得發亮。
「雅倩，都過去了，我現在找了對象。三年前的事，早畫上句號了。」
劉雅倩的嘴唇抿緊，別過臉去。
窗玻璃上貼著的「儲蓄所」三個紅字是反的，從里往外看像鏡子。
劉雅倩盯著玻璃，在鏡子裡看著朱遠志決絕的臉。
「我聽人說，你是因為她才和我分的，是嗎？」她聲音微微顫抖。
朱遠志搖搖頭：「沒有這事，咱們分手在前，她回來在後。」
「你前面幾年沒找，因為什麼？」
「沒因為什麼，沒有合適的人。」
劉雅倩沉默好一會才緩緩開口。
「三年我給你寫了十封信，我以為你至少會回一封，我以為……原來只是我一廂情願，」她重重嘆息一聲，轉頭深深看了眼他，「爸，我說完了。」
她伸手抹乾淨臉上的淚水，向著門外走去，路過朱遠志身邊，她輕聲開口：「再見。」
朱遠志點點頭，沒做聲。
門被輕輕關上。
劉萬春看著朱遠志，語氣不冷不熱：「遠志，你今天來存錢，是好事。但你剛才說的話，我記下了。雅倩這麼心高氣傲的女孩子，她心裡一直有你，三年都沒放下才和你道歉……你今天把話說死了，以後……」
朱遠志看著他：「劉社長，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劉萬春拿起筆開始在材料上簽字，「你以後取款、貸款，免不了要打交道。公事公辦，私事，今天就到此為止。」
朱遠志站起身，接過劉萬春遞來的材料，彎了彎腰。
「非常理解嗯喃的心情。過去的事情，沒法重來。」
拉開門走了出去，他把手裡的材料放在李雅倩面前的櫃檯上，後者將材料遞給身旁的女人：「劉姐，蓋章。」
朱遠志和黃俊抬著空箢箕出門的時候，門口的男業務員先探頭看了一眼外面，然後才把整扇門推開，側過身給朱遠志讓了一條路出來。
三輪車拐了兩個彎，騎出去一里多遠，朱遠志沒回一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