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廣文點點頭：「目前的現場，和你的判斷一致。」
朱遠志問道：「張站，還有沒有其他類似的病豬？」
「馬洪剛！」張廣文吼了一嗓子。
「張站，我在呢！」不一會，馬洪剛火急火燎衝進來。
「鄉里還有沒有這種類似情況？」
「你還別說，還真有。」
「喝茶不？茶我都泡好了。」
張廣文眼睛一瞪：「喝個幾把喝，走！」
從上午到傍晚，三個人跑了一整天。
四個村，五戶近半個月有母豬產仔的人家，三戶症狀一模一樣——母豬不燒，產死胎或弱胎，淋巴結腫大，耳朵尖發紫，指壓褪色。
天擦黑的時候，三個人站在路邊，誰也沒說話。
「張站，你先別急，我有個方案。」朱遠志開口道，「第一，所有懷孕母豬隔離觀察，產仔後死胎、弱胎一律深埋，不能餵狗不能餵豬。第二，所有母豬產後補打一次豬瘟疫苗，劑量加倍。第三，仔豬斷奶後二十天再補一次，劑量也是加倍。第四——」
他看了張廣文一眼：「檢測，淘汰。」
「怎麼檢測？咱們縣連螢光抗體都沒有。」
「先不檢測。先把有症狀的豬隔離，把生過死胎的母豬標記出來，單獨養。等縣裡有了檢測手段，再淘汰。」
張廣文從包里掏出鋼筆和本子，蹲在路邊，就著最後一點天光開始記。他寫字的手，微微發抖。
合上本子，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我明天回站里寫報告，上午送縣畜牧局。」
「這事拖不得，連夜寫，明天一早守在畜牧局門口。」朱遠志看著他，「一旦擴散，多倍法都不好使。」
張廣文點點頭：「遠志，今天又欠你個人情。」
「行了，先這樣吧，我也得回去看看自家母豬和豬崽了。」
三人上了單車，分道揚鑣。
朱遠志心思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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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性豬瘟剛過，非典型性豬瘟接踵而至。對於湘中養豬戶來說，真是多災多難的一年。
但這一次的豬瘟，他不打算也不會拼上力氣。
因為非典型性豬瘟也就是溫和型豬瘟，更加棘手和難纏。
典型豬瘟傳播鏈清晰，病發後成片成片地倒，但判斷起來不費勁，及時治癒不成為「僵豬」，不帶毒不傳染，雖然生長緩慢，但還能食用。
溫和型豬瘟不一樣。它靠母豬帶毒，仔豬出生時看不出問題，有的甚至能養大。它們體內的病毒沒被完全清除，形成了持續感染。
不發燒、不出血、症狀模糊。
它們每一頭都靜靜地傳播病毒，直到把活著的所有豬拉下水。
溫和型豬瘟，最難的是檢測和確認，只能靠「觀察+隔離+淘汰」的笨辦法，把有症狀的、產過死胎的、淋巴結腫大的，全部單獨圈起來。
寧可錯殺，不能漏放。
白沙鄉已經出現不少病症，這絕不是個例。
第二次豬瘟，要來了。
騎出去一段路，他看了看天色，心裡嘆了口氣。小舅約了今晚吃飯，推不掉。他只能先過去，豬瘟的事明天再說。
他趕到工廠的時候，天已經全黑。朱遠志將單車停好走到門口，廠房裡傳來男人們的笑罵聲。
這麼晚了，還沒散場……
「砰砰！」他舉起拳頭擂門。
一小時後，吳志剛手搭著他的肩膀，兩人搖搖晃晃走出來。
「看在你沒放小舅鴿子的份上，這次……呃，原諒你。」吳志剛轉身朝身後招招手，「那個，黎姿妹子，志剛叔沒騙你吧，我這外甥，頂呱呱，咱們白沙鄉，找不出他這麼勤快的男人……」
門口走出一名十八九歲、留著丸子頭的少女，五官靈動，滿面緋紅，略帶嬌羞。
「呵呵，和我們學校的男生比，他是有股特別的精氣神，骨子裡透著幹勁。」
少女微微一笑，軟糯的聲音響起，讓人渾身說不出的舒適。
「嘿，你還真說對了，我這外甥，高大威猛不說，特別有幹勁，以後你倆結婚，保證你白天腿發軟，站都站不直。」
從門口魚貫而出的七八人笑得東倒西歪，直不起腰來。
三坨笑道：「志剛別，人家還是小姑娘，你一張嘴巴真的西下滴（不文明）。」
吳志剛帶著眾人走開，故意讓朱遠志留下與黎姿說說話。
「那個，黎姿，我其實有女朋友了，」朱遠志壓低聲音，「咱們，就交個普通朋友，你覺得呢？」
黎姿眯起眼睛：「好，其實我也交了男朋友。」
朱遠志一愣，心裡鬆了口氣。
黎姿捂著嘴笑了笑，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騙你的。不過你剛才那個緊張樣子，我要是不說有，你怕是今晚覺都睡不好。」
「放心，我有人追的。」黎姿退後半步，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他們這些中年男人就是閒，喜歡瞎操心。」
「所以，」黎姿伸出手，「普通朋友？」
朱遠志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
從大河村回來，他沒忘記白天周紅鯉的提醒，徑直騎車來到周家，三個人坐在禾場裡納涼。
「周叔，戴姨，紅鯉……」
他停好自行車，挨個打招呼。
周國良笑道：「喝酒了是吧？人都看不清？」
朱遠志上前幾步，這才看清。另一名少女不是周紅鯉，是戴舒窈。
「舒窈」，他又喊了一聲。
「遠志哥。」戴舒窈起身搬了椅子給他，笑著開口打招呼。
「周叔，嗯喃找我？」
「確實有個事情，要和你說下，看看你有沒有好主意。」周國良看向妻子，「靈芝，去把紅鯉準備的醒酒茶給遠志。」
朱遠志心裡打起鼓來。他故意沒開口問戴舒窈為什麼在這，現在周國良當著她的面聊事，難道又和她有關？
周國良打開話匣子，幾分鐘把事情說了一遍。
朱遠志認真聽完，眉頭皺起。
這個月十號左右，朱遠志和周國良說了一件事：趁著豬價上來，讓村里人趕緊賣豬，尤其是發過瘟的豬。
肉豬上市，按之前的程序，需要先經過鄉畜牧獸醫站檢疫。
檢疫合格開具證明、驗訖印章後才能送去屠宰場，不合格的，必須即刻進行無害化處理——深埋或焚燒。
因為救治及時的原因，石頭村的生豬雖然存在長肉緩慢、失去飼養價值的問題，但免疫系統沒有遭到深度破壞，體內沒有持續帶毒，普遍能夠成功通過檢疫出售。
在周國良的建議和勸導下，村里養豬戶將肉豬趕到獸醫站開檢疫證明、蓋章。合格的拉去屠宰，不合格的當場處理。
大部分人及時止損，也有部分人拖延至今。
前天有人去獸醫站開檢疫證明，張廣文說，根據新規《家畜家禽防疫條例》的要求，從這周開始，生豬檢疫的權限收歸縣畜牧局了，獸醫站只負責初檢，最終蓋章要到縣裡。
原來不需要費用的檢疫，現在要錢了：一頭一塊五初檢費，初檢不合格疑似病豬，還要再交三塊五的復檢費。
這三天別的村送去畜牧局的豬，有的只用初檢。石頭村送去的十幾頭豬，全都要復檢。
「周叔，怎樣算『疑似病豬』？」
「不知道，耳朵紅了，豬糞異常，皮下有斑塊……理由各種各樣，都是他們說了算。」周國良嘆了口氣，「村里養豬的本來就沒賺幾個錢，一頭五塊……」
朱遠志笑道：「周叔，難道，是上次趙振東來咱們村那事？」
周國良跟著笑道：「有可能。」
「這狗日的玩意，賠了我兩百，用出這種法子來！」
他抓起地上的解酒茶喝了一大口，突然眼珠子一瞪。
「噗！」
他一張開口全吐了出來。
「啊啊啊……」朱遠志甩著舌頭，「好，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