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一愣:「沒,我壓箱底了,我看著那錢就來氣。」
「壓著就好。明天您去他家。什麼都別吵,也別提賠錢。您就把那兩百塊,原封不動還給他。」
老頭當場急了:「那我不虧大了!」
「您聽我講完。」林凌說,「還的時候您就一句話:這個錢我不要了,咱們兩清。您還得當著人還。樓道里也行,物業門口也行,最好邊上站兩個鄰居。他要是接了,那從明天起,您跟他之間就一點關係都沒了,兩百塊的和解也就不存在了,六百八您照告不誤,狗主人依法承擔全部責任,一分不少。」
「他要是不接呢?」老頭睜大眼睛。
「他要是死活不接,那就更好辦。」林凌說,「他為什麼不敢接?因為他心裡門兒清,這兩百塊是他唯一的擋箭牌。他當著鄰居的面不肯接回去,那這錢是什麼性質,全樓道都看明白了。到時候您就上法院。二百塊是他自己賠的頭一筆,六百八是後頭的,一筆一筆算。」
老頭站在那兒,嘴張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扭頭就往人群外頭擠:「我這就回去把那兩百塊找出來!我得找個紅包封上!」
整條街哄地笑開了。劉大媽笑得手電都拿不穩,光柱在牆上亂晃。
沙縣那位老闆娘趁亂把碗塞到韓冬手裡:「熱的,你倆換著吃。」
林凌也笑,笑完轉身要進店。
兜里那部VIVO又震了。
屏幕上跳著一個來電,備註是他今年七月剛存進去的兩個字。
賀鑫。
林凌看了兩眼,走到街邊那根電線桿底下,接了。
「餵。」
「凌子!」那頭一嗓子差點把他耳朵震聾,背景音樂咚咚咚的,像是在什麼包廂里,「我靠你可算接了!我加你兩個禮拜你都沒理我!」
「忙。」
「忙什麼啊你,我今天晚上刷手機刷到你了!全屏都是你!我第一眼沒敢認,我說這不是我們班那個坐最後一排睡覺的凌子嗎?」賀鑫笑得直咳嗽,笑到一半忽然停了,「……哎,不對。他們講你查出癌症了?真的假的。」
「剛拿的片子。」
「……操。」賀鑫的嗓子啞了,「凌子,你哪個醫院?我明天……」
「別。」林凌打斷他,「你有事直說,我今天晚上還有一攤。」
賀鑫在那頭哽了兩下,深吸了一口氣。
「我確實有事。我下個月訂婚。她家開的條件我跟你講一句你聽聽。房子寫她一個人的名,我出錢;婚前我的卡全交給她媽保管,講是替我理財;彩禮一百二十萬,現金到帳,一分不能少。我爸讓我簽,我媽讓我簽,我姐讓我簽。凌子,我他媽是真喜歡她。」
林凌靠著電線桿,沒吭聲。二〇一九年冬天,四十八層的江景房,落地窗一直亮到天光,陽台上那根晾衣繩。那份沒人肯出面作證的傷情鑑定,他前世翻過。
「賀鑫。」
「啊?」
「這事我接。」
「真的?」賀鑫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就知道!我今天看見你那個視頻我第一反應就是找你!凌子你放心,錢不是問題,你開價……」
「你先別高興。」林凌說,「這個事沒那麼簡單,你明天下午三點,安平路口這家複印社門口,人來。」
「行行行,我一定到。」
賀鑫那邊像是往外走了幾步,音樂聲小了下去。然後他忽然「哎」了一聲。
「對了凌子,我問你個事。你今天那個直播裡頭,全城幫你盯的那輛白麵包,還有你嘴裡講的那個什麼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
「你惹的就是他們?」
林凌把身子從電線桿上直起來了。
「怎麼。」
賀鑫在那頭壓低了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凌子,你聽我把話講完,你千萬別急。這個公司我知道。他們家去年從我們倉庫拉過一批線管,三百多個站的量,我親手放的行。更巧的是。我下個月訂婚,我那個准大舅哥……他就在這家公司,當副總。」
安平路口這根電線桿底下,林凌把手機往耳朵上又貼緊了一點。街對面複印社的燈還亮著,人還沒散完。劉大媽那把手電這會兒終於放下來了,光柱貼著地面照,把幾十條腿的影子拉得老長。
「賀鑫。你現在人在哪兒。」
「我在長寧這邊一個包廂,跟她哥還有幾個朋友喝酒呢,我剛出來接的電話。」賀鑫的聲音壓得很低,「凌子我跟你講,我這會兒手心全是汗。剛才我在裡頭刷到你那個直播,一屏幕全是你,我還舉著手機給他們看,我說這我同學。」
林凌的後背一下就涼了半截。
「你舉著看了?」
「看了啊。我還挺得意的呢。」
「他什麼反應。」
那頭愣了一下。
「……他沒什麼反應啊。他就笑了笑,講了句這小伙子挺能講,然後就低頭給自己倒了杯酒。」
「倒完呢。」
「倒完他就出去打電話了。」賀鑫想了想,「回來還勸我別多管閒事,講現在網上那些事兒都是演的。」
「他出去打了多久。」
「……有個十來分鐘吧?」
二十一點多,恆信五樓那盞燈。二十二點零四,那台傳真機吐出的《情況說明》。
「賀鑫,你現在什麼都別做。」
「啊?」
「別回包廂就往外走,別跟誰道別,別講你要走。你就跟平常一樣進去坐下,該喝喝,該聊聊。手機往桌上一扣,屏幕朝下。今天晚上從現在開始,你跟我,一個字都沒通過。」
賀鑫在那頭明顯慌了:「凌子你別嚇我,我准大舅哥……不至於吧?」
「我沒講他至於。」林凌說,「我講的是,你今天晚上舉著手機給他看的時候,他知道了兩件事。第一,屏幕里那個人是你同學。第二,你跟那個人熟到能開口講這句話。這兩件事你收不回來了。所以你今天晚上再干別的,都是往上加。」
包廂里那點音樂聲隔著聽筒飄過來,賀鑫半天沒吭聲。
「凌子,你講實話。我是不是惹上事了。」
「你沒惹。」林凌說,「你去年就在裡頭了。」
「什麼意思?」
「你剛才自己講的,去年他們從你們倉庫拉過一批線管,三百多個站的量,你親手放的行。」
賀鑫「哦」了一聲:「那是正經生意啊,走的公司帳,合同發票都齊的,我們家做建材二十年了,這種活兒一年得干幾十單……」
「我問你,那批貨是你們直接供給地鐵那邊的,還是供給這家安保公司的。」
「供給他們,他們是總包,我們是他們下面的材料供應商。」
「錢結清了嗎。」
「早清了,去年年底就清了。」
「怎麼結的。」
「分兩筆。大頭走的公司對公,小頭……小頭是他哥私人轉給我的,講是走公帳手續麻煩,先墊上。」
林凌笑了。
「多少。」
「十七萬多點。」
「票怎麼開的。」
「票是照著全款開的啊,一張增值稅專用發票,抬頭就是他們公司。」
「那你收到的十七萬私人轉帳,帳上是怎麼平的。」
賀鑫在那頭徹底啞了。過了好一陣,他的聲音才出來,「……我們財務把它掛在我個人往來上了。」
「賀鑫,你現在給我聽清楚,我講的每一個字都別打折。第一,這件事你回家一個人也別講,包括你爸。第二,你明天下午三點來找我之前,先回你們公司一趟,把去年那單的東西找齊。合同、送貨單、驗收單、每一張發票、每一筆進帳的流水。別整理,別歸攏,別分門別類,什麼樣就什麼樣,原件放回原來的柜子里,你只要確認它們都在。找的時候一個人去,別叫財務,別叫倉庫。」
賀鑫的聲音發飄:「凌子,你這是要幹什麼啊……」
「我什麼都不干。」林凌說,「我就是讓你知道一件事。去年那三百多個站的線管,從你們倉庫出去以後,裝到哪個站里去了,裝了多少,這個東西只有他們公司自己的帳上有。可你們這邊有一份出庫的量。兩邊一對,要是對得上,那就是一筆乾乾淨淨的買賣,你什麼事都沒有。要是對不上。那今天晚上砸車、剪袋子、僱人誣告我的這幫人,就有了一個很實在的理由。他們不是在護一個人。他們是在護三百多個站的帳。」
聽筒里傳來賀鑫吞口水的聲音。
「凌子,我……我明天真得來嗎。」
「來。」林凌說,「不來,你下個月照樣訂婚,房子照樣寫她一個人的名,卡照樣交出去,一百二十萬照樣掏。到時候你這一身料,就全在人家手裡攥著了。來了,你至少知道自己手上有什麼。進包廂去吧,酒喝完再走,路上開慢點。」
掛掉電話,林凌把手機往兜里一塞。轉身的時候,沈小滿就站在他背後兩步遠,眼睛瞪得溜圓。
「林哥,你這個同學……」
「先不講他。」林凌往複印社門口走,「韓記者。」
韓冬趕緊把碗放下,抹了把嘴:「在!」
「你那個停職,是什麼時候的事。」
韓冬的臉一下就紅了:「九月。」
「為什麼停。」
「我拍了四十五張空凳子。」韓冬低著頭,「區里一個聽證會,說是公開的,我提前兩天去登記,人家講名額滿了。開會那天我從後頭窗戶拍了一張,四十五張凳子,只坐了七個人。我發出去,第二天我們主編就找我談話了。」
「那四十五張照片,你還留著嗎。」
「留著。原圖都在,機器里、卡里、電腦里,三份。」
林凌點了點頭。
「明天上午九點,地鐵公司接待室。他們那張紙講,來訪者要帶執業證原件和介紹信原件。」
韓冬愣住了:「可您……」
「我進不去,趙明遠進得去。」林凌說,「可我要的不止是他進去。明天上午八點半,你去那棟樓底下。不用採訪,不用問人,不用舉著機器往裡沖。」你就在大堂門口站著,把那張接待須知拍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念給鏡頭。然後你問一句話就行。」
韓冬直愣愣地看著他:「問什麼?」
「問這份須知是哪天定的,編號多少,哪個部門發的,落款人是誰。他們要是答不上來,那就是今天晚上臨時湊出來的。他們要是答得上來,那更好,我要的就是那個落款人的名字。」
小吳在旁邊聽得直樂:「又是署名。」
「今天一整天我就幹這一件事。」林凌說。
話音剛落,路口那頭傳來警笛。兩輛警車拐進來,停在複印社門口。車門一開,下來四個人。打頭的那個下車就四處張望,看見林凌,快步走過來。
「你就是林凌?」
「是我。」
「舊橋所的,我姓周。」那人把證件舉了一下,「今天晚上你們這條街上的事兒,我們所里全亂了套了。八點四十來一個報案的,九點半來一個報案的,十點又跑進來一個,講自己上午誣告了人,非要自首。」
小吳插了句嘴:「那個我們知道,我們讓他去的。」
「我知道你們讓他去的。」姓周的民警苦笑,「我現在要問的是另一件事。」
他往複印社裡瞥了一眼。
「你們所里陳國斌陳警官,是不是跟你們在一塊兒?」
林凌心裡咯噔一下。
「他半個多鐘頭前回所里了。」
姓周的表情僵了。
「他沒回。」
「我們所到這兒,開車八分鐘。」姓周的說,「他二十二點零幾分從這兒走的,我十點半在所門口沒等著人,打他手機,關機。」
「關機。」小吳臉上的血色刷地就沒了:「不可能,陳哥那個手機從來不關,他家裡老爺子身體不好,他講手機得二十四小時開著……」
林凌抬手把他按住了。
「周警官,他走的時候開的什麼車。」
「所里那輛桑塔納,白的,車牌尾號三三七。」
「他一個人?」
「一個人。」
林凌轉過頭:「大姐,你店門口這個方向,是不是只能往東走。」
老闆娘在門裡探出半個身子:「往東往西都行啊,往西那頭有個口子能拐上順義路。」
「往東六百米是派出所。往西呢。」
「往西……往西過兩個紅綠燈就是安平路那一片了。」
「周警官,麻煩你現在辦一件事。」
姓周的皺眉:「你講。」
「查你們那輛桑塔納。」
「查車?」
「公務車上有定位。」林凌說,「他二十二點零幾分從這兒走,你十點半在所門口沒等著他,中間就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一輛車能開多遠,走了哪條路,在哪兒停過,這些東西不用問人,機器上都有。」
姓周的一拍腦門,轉身就衝車里喊了一嗓子。
「還有一樣。」林凌接著說,「他今天晚上從八點起,一直跟我們在一塊兒。他給我們開的每一張紙,都有編號,都有他的名字。他今天晚上是這條街上署名最多的一個人。」
姓周的聽懂了,臉色變了變。
「你的意思是……」
「我什麼意思都沒有。」林凌說,「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今天晚上八點四十幾,在你們所門口,有人報了個案,講自己被上萬人跟蹤。九點半,有個律師報了個案,講自己的包在你們所門口被人從車上拿走了。派出所門口那根杆子上的探頭,去年年底統一換的,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做的。今天晚上,中心醫院血液科門口那個探頭,昨天下午四點二十八分有人報的修,也是這家。這家公司今天晚上出現三次了。」
姓周的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講不出來。韓冬忽然「啊」了一聲。所有人都看過去。他手忙腳亂地把機器從肩上卸下來,翻到回放里,往前拖了一段,把屏幕轉過來。
「你們看。」
畫面很晃,是二十二點零幾分,老陳從複印社出來的那一段。他往門外走,邊走邊回頭講了句「我回所里」,然後鏡頭跟著他轉了半圈,掃過路邊。
沈小滿第一個看見。
「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