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對面,兩根電線桿的中間,停著一輛麵包車。
白的。
畫麵糊,牌照看不清,可車尾那塊玻璃上貼著一張什麼東西,反著光。
「它什麼時候來的。」林凌問。
韓冬把進度往回拖。二十一點五十幾,那個位置是空的。二十二點整,車在了。
「它比老陳早走了十分鐘。」
韓冬看著屏幕,牙齒在打顫:「它在這兒停了十分鐘,就在我們門口……我們全都沒看見。」
「它不是來看我們的。」林凌說,「它是來挑人的。今天晚上這條街上站了十多個人,六十多萬人在網上看著,誰都不好動。它挑的是一個能自己開車走的人。」
小吳急得直轉圈:「那怎麼辦啊!陳哥的手機關了!」
林凌忽然抬起頭。
「他手機是關了。可他今天晚上,一直背著一樣東西。」
小吳愣住:「什麼東西?」
「對講機。」
小吳整個人跳了起來,「對!我們所里外出都帶!陳哥掛在腰上那個,我下午還看見了!」
「他要是人被攔下來,第一反應不會是掏手機。」林凌說,「幹了二十年的人,手先摸到哪兒,身子記得比腦子清楚。周警官,你所里的台是不是有錄音。」
姓周的已經在往車那邊跑了:「有,指揮室那邊全程錄!」
「把二十二點到二十二點半這半個鐘頭的調出來,從頭到尾聽。」林凌在他背後喊,「不光聽他講話。他要是按下去沒出聲,那也是記錄,那也有時間,那也有位置。」
姓周的連頭都沒回,跳上車就抓起了台。
街上一下子亂起來。
那十來號人不知道誰先起的頭,一個個往前擠。劉大媽把手電又舉了起來,扯著嗓子喊:「陳警官是不是那個又高又壯、下午在我們巷口給我倒過水的?」
「對!」小吳紅著眼睛,「就是他!」
「那我們找!」劉大媽把手電往肩上一扛,「往西是不是?我們這條街上住著的人比誰都熟!」
「慢著。」
林凌一嗓子把整條街喊住了。
「各位聽我講一句。」
人群安靜下來。
「現在誰都別去找。」
劉大媽急了:「為什麼啊!人都不見了!」
「因為你們不知道要找什麼。」林凌說,「一輛白麵包,全城幾萬輛,你們現在衝出去,看見一輛白的就攔,今天晚上就得出事。到時候傷了人,明天全城的標題就是律師帶人上街圍堵車輛,那個躺在醫院裡的孩子,就再沒人提了。」
「那我們幹什麼!」
「各位回家。」
人群里一片譁然。
林凌抬手壓了壓。
「回家以後,做三件事。第一件。今天晚上十點到現在,你們家門口、陽台底下、馬路對面,只要有車停過,回去把窗戶推開,看一眼車頭朝哪邊。看完了記在心裡就行。第二件。誰家有行車記錄儀的,卡拔下來,放抽屜里。誰家開小店的,門口那個探頭,今天晚上別關,明天早上也別覆蓋。第三件,從現在起到明天早上,誰都不許發這件事。不發朋友圈,不發群里,不發直播。」
沈小滿忍不住:「林哥!陳警官都不見了,憑什麼不能講!」
「正因為他不見了,才不能講。」林凌看著她,「今天晚上到這一刻,抓走他的人只知道一件事,他是個警察,他從我們這兒走的。他還不知道我們發現了。我們這邊一發,網上一炸,六十多萬人一塊兒喊警察失蹤了,那邊一刷手機就明白了。到那個時候,他們手裡那個人,就成了一個必須處理掉的麻煩。」
整條街死一樣地靜。
劉大媽手裡那把手電,慢慢地垂了下去。
「可我們也不能幹等著。」林凌接著說,「所以還有一件事,得有人干。」
他轉向韓冬,「韓記者,把你的機器架起來,開直播。」
韓冬徹底懵了:「您剛才不是講不能發……」
「不發這件事。」林凌說,「發別的。今天晚上這條街上還有十多號人,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件自己的事。臘肉滴油的,狗咬人的,房東扣押金的,工地欠工資的。從現在開始,我在這兒開一個夜場。一個一個上來講,我一個一個答。講到天亮為止。」
沈小滿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這個時候你還……」
「這個時候才最要開。」林凌的聲音很低,「因為他們算準了一件事。天一亮,網上這股勁兒就過去了。六十多萬人看完熱鬧,明天該上班上班,誰還記得。所以他們只要熬過今天晚上。那我就不讓這個晚上過去。」
他抬頭看了眼複印社那塊燈箱招牌,「我這兒的燈一直亮著,屏幕上那個數字一直掛著,全城就一直有人醒著。他們今天晚上要動手,就得當著幾十萬雙眼睛動。我一句陳警官都不會提。可他們不知道我知不知道。他們得猜。猜一晚上。」
韓冬把機器往三腳架上一杵,手抖得幾乎擰不上螺絲。
那個短髮主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擠到了前頭,舉著補光燈,「我這邊也開,兩個號一塊兒開!」
林凌在台階上坐了下來,往人群里一指,「大姐,你頭一個。臘肉那件事,明天早上具體幾點去物業,我給你講一遍。」
被點到的大姐抹著眼睛就往前擠。
直播的數字開始往上躥。
六十七萬,六十九萬,七十三萬。
就在這時候,路口那輛警車上,姓周的忽然直起了身子,衝著這邊狂喊。
「林凌!對講機的記錄調出來了!二十二點一十一分,他按下去過。按了四回。沒有聲音。四回都沒有聲音。」
複印社門口這十來號人,誰都沒聽懂。
小吳聽懂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兩隻手插進頭髮里,整個人往下縮。
「沒聲音就是沒法講話……陳哥要是能講話,他早就喊了……」
林凌從台階上站起來,「周警官。四回的間隔多長。」
姓周的一愣,回頭衝車里問了一句,那邊報了幾個數字過來,「第一回到第二回,隔了六下。第二回到第三回,隔了三下。第三回到第四回,又是六下。」
韓冬的機器還架在三腳架上,紅燈亮著,直播的數字掛在七十三萬。補光燈把林凌半張臉照得發白。
沈小滿小聲問:「林哥,六下三下六下,這有什麼講究嗎?」
「有。」林凌點點頭,「長短長。幹過二十年的人,手上有肌肉記憶。他按不出話來,他能按出節奏。」
小吳猛地從台階上彈起來:「陳哥!陳哥以前在交通口乾過!」
「他在告訴指揮室,他是被動的。」林凌說,「這四下裡頭最要緊的不是六三六。是他連按了四回。一個人手被制住了,他按不了四回。他能按四回,說明當時他手是自由的,可他嘴不能出聲。」
整條街的人都在聽。
「周警官,我問你一句,你們那個台,按下去的時候,指揮室那邊顯不顯示位置。」
姓周的答得很快:「顯不顯示我不清楚,我們那個台是老式的,可指揮室那邊有基站的記錄!」
「那就好辦了。」林凌走到警車旁邊,「二十二點一十一分,四回按鍵,取那四回落在哪個基站的扇區。四回都在同一個扇區,說明車停著。四回分在兩三個扇區,說明車在動,而且能拉出個方向。這個東西比找車快。」
「找車得滿城找,看基站只要看四個點。」
姓周的抓起台就往裡喊。
喊完他扭過頭來,看著林凌,那眼神有點複雜。
林凌轉身往回走。複印社門口那十來號人還堵著,一個都沒散。劉大媽舉著手電,眼睛紅紅的。沙縣老闆娘把圍裙攥成一團。
「各位。」林凌站到台階上,「剛才我講的三件事,各位記住了嗎。」
人群里稀稀拉拉地應。
「我再加一件。」他抬手,指了指路對面那兩根電線桿的中間,「十點整那會兒,那兒停過一輛白麵包,停了十來分鐘。各位現在都在這條街上,誰的手機里要是有那十分鐘拍的東西,哪怕拍的是自己家孩子,哪怕拍的是這個店的招牌,只要那輛車進了畫面,都算。可我一樣都不收。」
人群一片愣。
「我一個字都不看,一張都不拿。」林凌說,「你們把手機揣好,誰都別給。等一會兒有穿制服的過來,一個一個當面給他們看。今天晚上這條街上,只有一個人的東西不能經我的手,那就是能證明這件事的東西。它從我這兒過一遍,明天就有人講我做的。它從你們手上直接進警察的口袋,明天誰都賴不掉。」
劉大媽把手電往邊上一放,掏出個老年機,翻了半天,忽然「哎喲」了一聲,「我拍了!我十點鐘給我孫女拍這個店的招牌,我說你看這個店今天晚上上電視了!」
「大媽,那個手機現在別再拍別的,也別刪。」林凌說,「您就抱著它站著。」
小吳在旁邊抹了把臉,站起來:「我這就叫人。」
「不用你叫。」林凌指了指路口,「他們自己來了。」
路口又拐進來兩輛車。
這一次不是警車。
打頭的是輛黑色帕薩特,副駕駛那塊窗戶空著一大塊,用一層透明的塑料布糊著,風一吹嘩啦嘩啦地響。
車停下,趙明遠從駕駛位上下來。
他那件灰大衣皺得不成樣子,頭髮也亂了,臉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後面那輛車下來兩個人,一個穿制服,一個提著個包。
「林律師。」趙明遠走過來,聲音啞得厲害。
「筆錄做完了?」
「做完了。兩個號都並進去了。」趙明遠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疊東西,隔著空氣晃了晃,「回執三張,編號都在上頭。」
「群里那條通知呢。」
「十點三十一發的。」趙明遠說,「炸了。我到現在收了四十多條私聊,我一條都沒回,誰問我都是那四個字。」
「行政主任問你了嗎。」
「頭一個就是他。」
「他怎麼講的。」
趙明遠咽了口唾沫,「他講,趙律,五樓那間屋今天晚上一直鎖著的,你是不是搞錯了。」
林凌笑了,「他怎麼知道一直鎖著的。」
趙明遠整個人一僵。
「他不在所里。」林凌說,「今天晚上七點半以後,恆信那棟樓里正常只留值班的保安。一個行政主任,十點半在家躺著,收到一條群通知,他第一反應是那間屋一直鎖著的。」
「他怎麼知道的。他要麼去過。他要麼給誰打過電話,問過。」
趙明遠的手在抖,「林律師,你要我怎麼辦。」
「你什麼都不用辦。」林凌說,「你就回他一句。」
「回什麼?」
「你就問他,主任您是幾點確認那間屋鎖著的。他要是答了個時間,那這個時間就是他的了,他往後再改就得解釋。他要是不答,你就把這條對話截了留著。今天晚上他給你回哪個字,明天都是他自己的。」
趙明遠咧了咧嘴,那個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哭,「我這輩子跟人打了二十二年官司。我今天才算明白,我這二十二年全在跟人吵,從來沒跟紙打過交道。」
林凌沒接這句。他抬頭,往路東頭看,「趙律師,你從派出所過來,路上有沒有看見一輛白色的桑塔納。」
「看見了。」
所有人的腦袋唰地一下全轉過來了。
趙明遠被這陣勢嚇了一跳:「怎、怎麼了?」
「在哪兒。」
「就在西邊那個口子上,拐上順義路那個路口。」趙明遠想了想,「停在路邊,靠著人行道,車頭朝西。我還多看了一眼,因為那車前臉上有個警燈,車裡沒人。」
「幾點。」
「我出所里是十點五十五,開過去撐死三分鐘。」
「車門關著嗎。」
「……關著的。」
林凌轉身就沖警車那邊喊,「周警官!西邊路口,順義路口,桑塔納在那兒!」
姓周的人還沒坐下就跳了起來,衝車里吼了一嗓子,車子一個甩尾就往西竄出去。
整條街的人下意識就要跟著追。
「站住!」林凌一嗓子,把十幾號人釘在了原地,「各位不許過去。」
「為什麼啊!」
「因為那輛車現在是現場。」林凌說,「十幾個人一涌過去,腳印踩一遍,手印摸一遍,明天這車上取到的東西全廢了。」
「誰真想幫忙,就站在這兒別動。」
人群僵在原地,一個個抻著脖子往西看。
沈小滿捂著嘴:「林哥,車在那兒……那陳警官呢?」
林凌沒答。他在算另一件事。
「韓記者。把剛才那段再倒一遍。老陳出門那一段。」
韓冬手忙腳亂地翻回去。畫面又晃了起來,老陳的背影往門外走,回頭講了句「我回所里」。
「停。」
畫面定住。
林凌伸手,隔著空氣點了點屏幕,「他往哪邊走的。」
小吳看了一眼,愣住了。
「……往西。」
「他的車停在哪兒。」
「停在店門口啊,就在這兒。」
林凌的手指頭沒動。
「那他為什麼下了台階不上車,先往西走了。」
這句話問出來,複印社門口沒人吭聲。
小吳愣愣地看著那塊屏幕,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腦門。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