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哥那個車鑰匙!」小吳急得直跺腳,「他那車前面那個位置停不下,晚上八點多我們回來的時候,那邊有輛板車擋著,他把車倒到西頭去了!倒了得有五六十米!」
林凌的眼睛眯了起來,「什麼板車。」
「就那種拉貨的,人力的,兩個輪子那種。」小吳撓了撓頭,「堆著一箱一箱的紙殼子,堆老高了。」
整條街上,最先出聲的是老闆娘。她扶著門框,聲音發飄,「那個是老徐的車啊。」
林凌轉過頭:「誰。」
「老徐,收紙殼的。」老闆娘說,「這一片的廢紙都是他收,我們這條街上好幾家店的箱子都是給他。他每天下午五點整來拉一趟,風雨無阻,幾十年了。」
林凌整個人定住了。
安平路。天井裡堆到齊腰高的廢紙箱。每天下午五點整準時來拉箱子的那輛板車。那年他跑遍了那條巷子,問過每一扇門。板車他見過,人他沒見著。那個上吊的男人,租的就是那條巷子裡的房。
「林哥?」沈小滿小聲叫他。
「他今天晚上幾點來的。」林凌開口,聲音跟平常一樣,「他不是下午五點嗎,怎麼會晚上八點還在這兒。」
老闆娘也納悶:「對啊,今天他來晚了,我還納悶來著。」
「他車現在還在嗎。」
幾個人一塊兒往西看。路燈底下,那輛板車還杵在那兒,紙殼子堆得比人還高,用一根尼龍繩橫著捆了兩道。
人不在。
林凌拔腿就走。
小吳在後頭喊:「您不是講不能過去嗎!」
「那是車。」林凌頭也沒回,「這是箱子。」
幾十號人呼啦一下跟著往西挪。走到跟前,那堆紙殼子在路燈下投出一大片影子。
林凌繞著板車走了半圈,停下。然後他伸手,指了指車板底下。那兒卡著一樣東西。黑色的,方的,一角露在外頭,邊上還掛著半截斷掉的掛扣。
小吳看了一眼,「對講機!那是我們所里的對講機!」
人群嘩地一下炸開了。
韓冬扛著機器就要往上沖,林凌一把把他拽住,「誰都別動它。」他自己也沒動。他把兩隻手舉起來,舉到肩膀那麼高,往後退了兩步。
「各位現在往後退,退到我身後去。」
人群退了。
「韓記者,機器架這兒,對著這個板車,別關。」
「沈小滿。你手機開始錄,從現在開始錄到警察來,中間不許停,也不許挪地方。」
「為什麼啊?」
「因為一會兒人來了,第一句話就會問,你們幾個人圍著這個車站了多久,誰碰過。」林凌說,「到時候你這段錄像就是答案。」
小吳急得直轉:「那陳哥的對講機怎麼在這兒啊!」
「因為他把它塞進去的。」林凌盯著那半截露在外頭的黑角,「二十二點一十一,他按了四回,一聲沒出。他按完以後,把它塞到板車底下了。他知道自己要被帶走。他也知道這個東西在自己身上沒用,只會被人搜出來扔進河裡。可他塞在這兒,明天早上,這車一動,它就會掉出來。」
沈小滿捂著嘴,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他沒喊。」林凌說,「這條街上當時還站著三十多號人,他喊一嗓子,我們全能聽見。他要是喊了,這三十多號人就得一塊兒衝上去。今天晚上就得見血。」
整條街靜得能聽見塑料布在趙明遠那輛帕薩特上嘩啦嘩啦地響。小吳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凌抬起頭,看著那堆紙殼子,「大姐。」
老闆娘趕緊應:「哎!」
「老徐這一車,是從哪幾家收的。」
老闆娘掰著手指頭數:「我們家,隔壁五金,前頭那個水果店,還有巷子裡幾家……」
「今天他來的時候,你在店裡嗎。」
「在啊,我給他搬了兩捆。」
「他講話了嗎。」
「講了兩句,他講今天下午那邊出事了,路封了半天,他繞了老遠。」
「他說的那邊,是哪邊。」
老闆娘往西邊一指,「安平路啊。他每天下午五點先收安平路那一片,收完了往我們這條街上過。」
人群里沒人明白這兩句話的分量。只有林凌把身子站直了,「今天下午五點整,他去安平路了。四點五十,那個孩子從棋牌室二樓下來。五點整,他推著車進了那條巷子。他從頭到尾沒跟任何人講過一句話,因為沒人問過他。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在搶那張紙、搶那塊硬碟、搶那截膠布。沒一個人想過要去問一句收廢紙的。」
韓冬機器都端不住了:「林律師,你的意思是他看見了?」
「我不知道他看沒看見。」林凌說,「可他那一車裡,有安平路那一片今天下午的所有廢紙。中午有人在這家店復了五六十張空白的,頭一張卡歪了,被撕下來扔進了廢紙箱。」
「那張我們下午已經從箱子裡撿出來了。」
「可複印社不止一家,廢紙箱也不止一個。」
「棋牌室二樓那間屋,今天下午撕掉的、揉掉的、扔掉的東西,全在這一車上。」
人群里「嗡」地一聲,全炸了。
小吳猛地從地上跳起來,「那我們趕緊翻啊!」
「不許翻。」
林凌的聲音一點不高,可整條街立刻就安靜了。
「這一車紙從這一刻起誰都不許碰。」
「為什麼啊!」小吳急得眼睛都紅了,「萬一裡頭真有東西,等到明天早上……」
「我們幾十個人今天晚上把它翻一遍,明天有人問一句,這張紙是誰從哪個箱子裡翻出來的,是原來就在裡頭的還是你們塞進去的。到那時候,我一個字都答不上來。它現在還值錢。我們的手一伸進去,它就廢了。」
林凌轉過身,看著那三十來號人。
「可這車也不能就這麼擺在這兒。老徐這個人現在不見了。誰都能過來推一把,或者拿盒火柴過來。所以我要各位幫我一個忙。」
人群一下全靜了。
「圍起來。」
林凌說。
「各位站成一圈,離這個車三步遠,誰都別往裡伸手。各家把手電、手機都舉起來,照著它。不用喊,不用講話,就站著。站到警察來。」
劉大媽頭一個把手電舉了起來。然後是沙縣的老闆娘,五金店老闆,抱孩子的那個大姐。幾十隻手電和手機屏幕一塊兒亮起來,光柱交錯著打在那堆紙殼子上,把它照得跟白天一樣。
那輛破板車,就那麼杵在光裡頭。
韓冬的機器一直沒關。直播的數字從七十三萬往上躥,八十萬,八十五萬,九十萬。彈幕滾得看不清了。
沈小滿舉著手機,眼淚糊了一臉:「林哥,他們在問,這是幹什麼。」
林凌看了眼那塊屏幕。
「告訴他們,這條街上有一車廢紙,可能裝著一個案子。不能碰,也不能丟。所以我們看著。」
路口那邊警笛又響起來了。
這一回是三輛車。
車還沒停穩,姓周的就跳下來,一路小跑衝到跟前,臉上的汗在燈下亮著。
「林凌!」
「桑塔納呢。」
「找著了。」姓周的喘得厲害,「車在順義路口,人不在。車裡乾乾淨淨,鑰匙插在鎖孔上。」
「基站呢。」
「出來了。」姓周的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二十二點一十一那四回,前三回都落在同一個扇區,就這一片。」
「第四回,跳到隔了兩條馬路的一個扇區。林律師,那個扇區裡頭,只有三棟樓。一棟是安平路的那個棋牌室。一棟是我們區養老服務中心。還有一棟。」
他把那張紙遞過來。
「叫安平路康怡護理院。」
姓周的把那張折了兩折的紙遞過來。
「周警官。你現在帶多少人。」
「三輛車,連我九個。」姓周的抹了把臉,「所里今天晚上炸窩了,能出來的都在這兒了。」
「九個人,三棟樓。」林凌說,「棋牌室你們下午已經去過一趟了,那棟樓今天進案子進了三回。養老服務中心歸民政,晚上鎖門。剩下那一棟。」
「我知道,我這就帶人過去。」姓周的轉身就要走。
「慢著。」
林凌把他叫住了。
「你帶九個人過去,敲門,人家開不開?」
姓周的頓住。
「不開我就……」
「你就得亮身份,講明來意,講清楚你要找什麼。」林凌說,「你門都還沒進,人家先知道你要什麼了。」
「九個人從大門進去,從一樓往上找,一層一層看。一棟護理院,幾十個床位,大半躺著不會講話的老人,你翻到第三層的時候,前頭兩層已經全知道了。更要緊的是。」
他抬了抬下巴。
「你現在只有一個基站扇區。一個扇區幾百米方圓,落在這一片的樓有三棟,那這一片的門面房、車庫、後院,你算不算。你要是空手進去,翻了一圈沒有,明天早上人家就有一張最漂亮的紙。公安來查過了,什麼都沒有。這張紙一出來,往後誰再提這棟樓,都得先繞過它。」
姓周的站在那兒,胸口起伏得厲害。
「那你講我該怎麼辦!老陳跟我一個所里幹了十一年!」
「你帶人去,可你不進去。」
「什麼意思?」
「你把三輛車停在那棟樓門口,警燈全開,人一個都不下車。」
姓周的整個人愣住了。
「就停著?」
「就停著。」林凌說,「你現在最缺的是時間。你要的是讓那棟樓里的人立刻明白一件事,警察已經在門口了。」
「他們要動手,就得當著三盞警燈動。他們要轉移,就得從你眼皮子底下過。你人不進去,他們就摸不清你到底是來找什麼的,也不知道你手上有多少東西。他們就得在樓裡頭猜。猜一個鐘頭,比你翻一個鐘頭有用。」
小吳在旁邊聽得直咽口水。
「可我們總不能一直停著啊。」姓周的說。
「不用一直。」林凌說,「你停著的這一個鐘頭裡頭,我把該請的人全請過去。」
「請誰?」
林凌抬頭看了眼腕上。
二十三點十幾分。
「護理院這種地方,歸誰管。」
姓周的一愣:「民政那邊。」
「還有衛健。」林凌說,「它要是有內設醫務室的,還有醫保。它要是收費,還有價格那邊。今天晚上有一件事,全城的人都還不知道。九點多,中心醫院重症監護那邊,有人拿著一份轉院同意書要往這個地方挪一個昏迷的傷者。主治大夫拒簽,理由是不具備轉運條件,這句話已經落進病程了。一家護理院,敢在半夜接一個不具備轉運條件的重傷昏迷病人。它憑什麼接。它有沒有這個資質,有沒有這個能力,它的執業許可證上核准的診療科目里有沒有這一項。」
姓周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這個事我一個人問,那叫無理取鬧。」林凌說,「可要是明天早上八點半,衛健那邊的人自己進樓問一句,那叫監督檢查。更巧的是。」
他笑了一下。
「今天晚上九點多,中心醫院已經往衛生局和環保局各報了一份,講他們暫存間少了半斤醫療廢物。那兩支人明天一早本來就要進中心醫院。現在再加一棟樓。」
韓冬在旁邊忽然出聲,聲音發抖:「林律師,可現在是半夜十一點多,那些單位早下班了……」
「下班了,值班的還在。」林凌說,「市里那個十二三四五,二十四小時接。它接了就得有工單,工單就有編號,編號就有一個受理的時間。我不指望今天晚上有人從家裡爬起來跑過去。我要的是明天早上八點半,那棟樓的門一開,先接到的不是我們的人。」
沈小滿忍不住了:「可這也是明天早上的事啊!陳警官現在人在裡頭!」
「所以今天晚上還有另一件事要干。」
林凌轉身,往複印社門口那盞燈箱底下走。
韓冬的機器架在三腳架上,紅燈亮著,直播的數字還掛著,九十四萬。
他走到鏡頭前,站定。
「各位。」
彈幕停了半下,然後滾得比剛才更凶。
「我叫林凌。今天上午十一點半,我在浦右區腫瘤醫院地鐵站被人誣告猥褻。今天上午十一點四十九,我第一次把我的身份證念給了所有人聽。到現在為止,這一天還沒過完。我今天晚上不講案子。我講三件跟各位有關的小事。」
彈幕愣了一下。
「第一件,曬臘肉的。」
人群里那位大姐一下子被推到了鏡頭邊上,手足無措。
「大姐,你明天早上八點半去物業,什麼都別吵。你就要一張答覆,讓他蓋章。他管得了,就讓他講什麼時候管好。他管不了,也讓他蓋個章講管不了。」
「第二件,狗咬人的。」
那個瘦老頭激動得直擺手。
「大爺,那兩百塊錢明天原封不動還回去,當著鄰居還。他接了,你六百八照告。他不接,那兩百塊是什麼性質,全樓道都看見了。」
「第三件。」
林凌頓了一下。
「今天晚上這條街上,來了幾十位街坊。有舉著手電的,有拿著手機的,還有給我端了一碗麵的。各位現在正圍著一輛收廢紙的板車,三步遠,誰都沒伸手。我不講那車上有什麼。我只講一句,這一車紙,從這一刻起,全城有九十多萬人看著。誰想動它,可以來動。」
彈幕整個屏幕糊成了一片。
「最後。」
林凌看著鏡頭。
「我今天早上確診了大腸癌晚期,醫生講最多三個月。我今天從早上到現在,接了九個案子。明天上午九點,我要去兩個地方。今天晚上還剩幾個鐘頭,我就在這個門口坐著。誰有事,就過來講。」
他往台階上一坐。
「三個月,我一天都不打算浪費。」
彈幕炸開的那一下,連站在最外圍的趙明遠都往後退了半步。
姓周的看著他,轉身衝車里吼:「上車!都上車!去康怡護理院門口,燈全開著,誰都不許下車!」
三輛車拉著警笛掉頭往西。
小吳站在原地,臉上一半是燈光一半是黑影。
「林律師,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