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縮機。」
林凌走到路邊，抬頭往西看。
「老陳講腳底下是瓷磚，涼的，屋裡一盞燈都沒有，外頭有個壓縮機一停一開。一個護理院的病房，不會鋪這種瓷磚，也不會挨著壓縮機。他人不在病房裡。」
「那是什麼地方？」
「廚房後頭，或者太平間邊上。」林凌說，「壓縮機響得那麼勤，附近有大冷櫃。」
沈小滿捂住了嘴。
「周衙役那三輛車現在停在那棟樓正門口。」林凌說，「他們要真把人擱在樓後頭那間屋裡，那警燈照不到。」
韓冬手忙腳亂地掏手機：「我這就給周衙役打！」
「別。」
林凌把他按住了。
「你現在打給他，他一聽人在後頭，立刻就得帶人繞過去。他一繞過去，那邊就知道我們已經聽出來了。老陳今天晚上講的那幾句話，全成了他的罪。」
韓冬僵在原地，手機拿在半空。
「那怎麼辦啊！」
「我請一個人去。」
「誰？」
林凌轉身，走到複印社門口。
「大姐。」
老闆娘趕緊應：「哎！」
「這一片的護理院，平常吃的用的，是誰給送。」
老闆娘一愣：「送菜的？那得是萬順，我們這一帶的飯店、食堂、還有那幾家養老的，都是萬順送。」
「他們幾點送。」
「早班車四點半就出來了，先給菜場那頭卸，然後一路送。」老闆娘掰著手指頭，「康怡那種地方大概五點半到六點吧。」
「送到哪個門。」
「後門啊。那種地方前門是給家屬走的，貨一律走後頭。」
林凌若有所思。
「大姐，萬順的老闆你認得嗎。」
「不認得，可我認得給我們這條街送貨那個師傅，姓吳，天天來。」老闆娘撓了撓頭，「不過他這個點早睡了吧……」
「叫醒他。」
老闆娘嚇了一跳：「啊？」
「大姐，我不要他干別的。」林凌說，「明天早上他照常出車，照常送貨，一樣都不用變。他到康怡後門卸貨的時候，只做一件事。把車上那個行車記錄儀的角度，往右邊掰一點。掰到能照見後頭那排空調外機就行。」
小吳猛地反應過來：「那不就是……」
「他是送菜的。」林凌說，「他天天去，他明天早上還是天天去。他不進樓，不看人，不問一句話，什麼都不干。他把車往後門一停，卸貨，走人。到時候我要是想知道那排外機後頭那間屋昨天晚上有沒有人進出，我只要問他借一張卡。這件事，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做過任何違法的事。」
韓冬站在那兒，嘴張了半天。
「林律師，你這腦子……」
「還有一樣。」林凌轉向沈小滿，「你那個十二三四五，報完三件之後，再加一件。」
「還加？」沈小滿都懵了。
「加一件跟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的。」
「報什麼？」
「報安平路康怡護理院後廚的食品安全。」
整條街的人全都傻了。
「食品安全？」小吳的聲音都變調了。
「對。」林凌說，「你就講，你路過那邊聞到味道不對，懷疑他們後廚的冷藏有問題，要求核查。這件事歸市場監管管。市場監管明天早上要是接了這個工單，他們進樓，頭一個奔的就是後廚。不是病房，不是辦公室，是後廚。」
小吳的眼睛越睜越大。
「那不就正好是……一個壓縮機一停一開、腳底下是涼瓷磚的地方。」
沈小滿舉著手機，手抖得厲害。
「林哥，可我要是這麼報……萬一人家後廚乾乾淨淨的，什麼問題都沒有呢？」
「那正好。」林凌說，「那就人家什麼事都沒有，檢查完就走。我要的不是查出他們的菜有問題。我要的是明天早上有一支跟這個案子毫無瓜葛的人，名正言順地走進那間屋。他們進去要是看見一個衙役被綁在椅子上。那就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那是市場監管自己撞見的。」
路燈底下，幾十隻手電還舉著，光柱交錯著照在那堆紙殼子上。
韓冬扶著三腳架，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操。」
林凌看了眼腕子。
二十三點五十一。
「各位。」他揚了揚手，「還有八分鐘，屏幕就要關了。」
那個短髮主播舉著補光燈，站到鏡頭前面，臉繃得死緊。她背後是複印社的燈箱招牌，再往後是幾十隻舉起來的手電。
「各位。」
她開口的時候，彈幕正滾得像瀑布。
「今天晚上十一點二十幾分，有人往這條街上的這台傳真機發了一張紙。」
她把那張紙舉了起來，正對鏡頭，「這張紙上講，要求我們在今天二十四時之前撤回相關直播內容。我們照辦。」
彈幕爆了。
「但我要講第二句。」主播的聲音在抖，「這張紙上，沒有單位，沒有公章，沒有落款的人。我們不知道它是誰發的。」
她把補光燈往下壓了壓，讓鏡頭能拍到她身後，「我們的號關了，可這條街上的人不會走。這一車廢紙也不會走。這條街叫安平路口，複印社的招牌上有電話。誰想過來看看，隨時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今天晚上，謝謝各位。」
零點整。
屏幕黑了。
整條街上忽然安靜得可怕。
剛才還熱鬧得像廟會的地方，一下子只剩下幾十隻手電的光，和風吹在趙明遠那輛車塑料布上的嘩啦聲。
沈小滿盯著那塊黑掉的屏幕，眼淚一下子湧上來。
「他們……全走了。」
「沒走。」林凌說。
「可屏幕黑了啊。」
「九十多萬人，眼看著一個直播在零點整黑掉。」林凌說，「他們只會做一件事。他們會互相問一句，剛才那個怎麼沒了。今天晚上問不出來，明天早上還問。一個人問，那是好奇。九十多萬人一塊兒問，那就是新聞。」
韓冬正靠在牆上打電話，這會兒忽然扭過頭來，捂著話筒，「林律師！我們主編講，他要！」
整條街的人全看過去。
「他講那段素材他要，明天早上頭條！」韓冬的手在抖，「他還講……他還講我那四十五張空凳子，一直壓在他抽屜里，他從來沒刪。」
小吳一拍大腿：「漂亮！」
「他還講了一句。」韓冬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講，讓我明天早上八點半到報社去一趟。把停職那個事，辦一下。」
韓冬講到這兒，人一下子蹲在了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那個二十八歲、分期二十六期還沒還完的實習記者，蹲在那兒抖了半天，沒出聲。
林凌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
「各位。」
幾十個人轉過身來。
「今天晚上到這個點，這條街上的事情，已經進了三個所的案子，出了十三張紙。公安在那棟樓門口停著，明天早上八點半，會有別的部門進那棟樓。現在還剩最後一件。這一車廢紙。」
他往那堆紙殼子上抬了抬下巴。
「他們剛才在電話里跟我講，明天早上八點之前，讓開，讓人來拉走。那我就讓。」
整條街一下就炸了。
「讓？」小吳跳起來，「憑什麼讓啊！他們要拉走的就是裡頭那些東西！」
「我講了讓，我沒講讓他們拉。」
林凌轉過身。
「大姐。」
老闆娘在門裡探出頭：「哎！」
「老徐這一車，平常拉去哪兒。」
「交到廢品站啊，就西邊那個，姓孫的開的。」
「幾點開門。」
「六點多就開了，收廢紙的都趕早。」
「過磅嗎。」
老闆娘一愣：「過啊，那必須過磅，按斤給錢的。」
「過磅有沒有單子。」
「有，一式兩聯，他們留一聯，交貨的拿一聯。」老闆娘拍了下大腿，「老徐每回都揣著，他攢著月底跟人對帳呢。」
林凌笑了。
「那就好辦了。」
「各位。」他揚起嗓子，「我要請各位再幫我一個忙。」
「幫！」劉大媽第一個應。
「這一車紙，誰都不許翻，誰都不許拿。」
「可各位現在都在這兒。」
「我要請各位做一件事。」
「把它稱一遍。」
整條街的人全懵了。
「稱？」小吳瞪著眼睛，「怎麼稱？」
「大姐，你們這條街上，哪家有磅秤。」
老闆娘「哎喲」一聲：「五金那邊有個台秤！他家進貨都用那個！」
五金店老闆正站在人群里，被點到名一激靈：「我這就搬！」
「慢著。」林凌把他叫住，「不是要你去稱。」
「我要各位一塊兒稱。」
林凌把手一揮。
「把秤搬到這兒來，擺在路燈底下。這一車紙，連車一塊兒稱，也可以一捆一捆稱，隨便怎麼稱都行。稱的時候要三樣東西。第一，五金老闆報數，各位都聽著。第二，沈小滿全程錄像，一次都不許停。第三，稱完了，五金老闆在他自家的進貨單據上，落這個重量、今天的日期、這個時間，然後簽自己的名字，按手印。各位在場的，誰願意，也在底下籤一個。」
人群嘩地一下就動了。
林凌接著講。
「明天早上，老徐要是來了，他照常拉走，我們一個人都不攔。他拉到廢品站過磅，過磅有單子，那張單子上有一個重量。兩個重量一對。少了多少斤，就是今天晚上到明天早上，有人從這車裡拿走了多少斤。」
整條街炸開了鍋。
小吳猛地一拍腦門：「今晚那個袋子！九點零一分！三點四公斤稱成兩點九公斤！」
「今天晚上他們已經在一個袋子上幹過一次了。」林凌說，「他們以為稱重是醫院的規矩。他們不知道，收廢紙的也過磅。這條街上今天晚上有幾十個人，有一台秤，有一張單子，有一段錄像。明天早上廢品站還有一張單子。這兩張單子中間隔著六個鐘頭。這六個鐘頭裡頭誰伸了手，斤兩自己會講。」
五金店老闆已經跑回去了，兩個人抬著那台老台秤咣當咣當地往路燈底下搬。
劉大媽把手電舉得高高的，照著秤面。沙縣老闆娘挽起袖子就去解那兩道尼龍繩，被小吳一把攔住。
「繩子別解！連車稱！」
「對，連車稱。」林凌說，「繩子今天晚上誰都別碰，那兩道繩子明天早上也是證據。」
沈小滿舉著手機，繞到側面，把整個板車、那台秤、還有圍著的幾十個人全框進畫面里。
她的手還在抖，可鏡頭穩住了。
「開始了！」五金店老闆喊了一嗓子。
那一車紙殼子被人推上秤台，台秤的指針晃了兩下，慢慢停住。
五金店老闆湊上去，念了一個數。
「一百七十八公斤！」
幾十個人齊齊應了一聲。
「記住了沒有！」小吳喊。
「記住了！」
林凌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那盞路燈底下的一圈人。
他今天早上十一點十五坐在腫瘤醫院地鐵站的樓梯上，手裡捏著一個X光袋，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律師最缺的是知名度。
這一天他從上午鬧到現在，鬧得全城都知道了。
可到了這個點，圍在這兒的這幾十號人，跟知名度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往前走了兩步。
「大姐，簽完了沒有。」
「簽完了！」五金店老闆舉著那張進貨單，「我簽了名，按了印，日期時間都在上頭！」
「底下留著的空，誰願意簽誰簽。」
劉大媽第一個擠上去。她眼睛不好，湊得特別近，手抖得厲害，一個名字畫了半天。
畫完她把筆往下一遞。
「下一個。」
幾十號人排起了隊。
林凌看了眼腕子。
零點二十六。
就在這時候，他兜里那部VIVO又震了。
這一回是簡訊。
還是那個本地座機。
只有兩行。
「你把秤都搬出來了。那我告訴你一件事，你今天晚上稱錯了東西。」
然後第二條進來了。
「那車紙裡頭沒有你要的東西。你要的東西，在今天下午四點五十以後，從棋牌室二樓的窗戶里扔下來了。扔在哪兒，你猜猜。」
路燈底下，那台老台秤還架著，幾十號人排著隊在五金店老闆那張進貨單上簽名按印。劉大媽簽完了還不肯走，舉著手電給下一個人照亮。
沈小滿舉著手機繞過來，看見他站著不動，湊過來喊了一聲。
「林哥？」
林凌把手機屏幕轉過去，給她看了一眼。
沈小滿看完，臉一下就白了。
「他……他在耍你。」
「不。他急了。」
林凌把手機翻過來，把那兩條簡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今天一整天，這個號打過三通電話，發過兩條簡訊。前面五回，全是往我身上壓東西。這一回，他給我講了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小吳擠過來：「什麼事？」
「四點五十以後，有東西從棋牌室二樓的窗戶里扔下來了。」
整條街的人一下就靜了。
「這句話他不該講。」林凌說，「他要真想騙我，就該講那車紙里什麼都沒有，讓我死心。可他多講了一句。他講了個地點。」
沈小滿還是沒懂：「可他講的是讓你猜啊，他根本沒告訴你在哪兒。」
「他告訴了。」
林凌抬起頭。
「他告訴我，在四點五十以後，那棟樓的二樓窗戶底下。那個孩子是四點五十從那個窗戶下來的。一個人從二樓下來，公安要拉警戒帶，要拍照，要量距離，一直要到人送走、現場撤了為止。今天下午那一片封了半天，收廢紙的老徐都講他繞了老遠。所以四點五十以後，那底下站滿了人。他要是真在四點五十以後往下扔東西，就等於當著一院子的人往外扔。他不敢扔在樓底下。」
林凌把手機往兜里一塞。
「可他確實扔了。他扔在了一個當時沒有人會去看的地方。」
韓冬從牆根那邊跑過來，眼睛還是紅的，聲音倒是穩了：「林律師，什麼地方？」
「那棟樓二樓的窗戶，正對著什麼。」
所有人都愣了。
老闆娘在門裡探出半個身子：「正對著他們家後院啊。」
「後院裡有什麼。」
「棚子。」老闆娘想了想，「搭了個鐵皮棚子，堆的都是雜七雜八的。老徐每回都從那兒收，那家的紙殼子最多，一堆一堆的。」
「那個棚子有多高。」
「不高，一層，比人高一點。」老闆娘比劃了一下，「上頭是波浪鐵皮，落了葉子從來沒人掃。」
沈小滿猛地捂住了嘴。
「它就在二樓窗戶底下……」
「一個人從二樓窗戶往外扔東西，扔到樓下地面上，那是給人撿的。」林凌說，「可要是往下一丟，落在挨著牆的鐵皮棚頂上，那就誰都看不見了。下頭站一百個人，抬頭也看不見棚頂上有什麼。今天下午公安在樓底下拉了半天的帶子，沒有一個人爬上過那個棚頂。」
韓冬倒吸了一口氣。
「那他現在告訴你，是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