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四十幾。
沙縣老闆娘又端了一趟熱水出來,把紙杯挨個遞過去。
林凌接過一杯,捧在手裡,熱氣往臉上撲。
他這才覺出自己站了多久。腳底板發麻,喉嚨里全是鐵鏽味。
沈小滿在旁邊小聲講:「林哥,你歇會兒吧。」
「再等等。」
「等什麼?」
「等一個人。」
「誰啊?」
林凌看著路東頭。那個方向六百米,是舊橋派出所。凌晨一點五十幾,路東頭出現了一個人影。那人走得很慢,一瘸一拐,走一段就得停下來喘。
等走到路燈底下,整條街的人才看清。
是石磊。
那件灰夾克髒得不成樣子,臉上帶著一塊烏青,眼睛腫了一隻。他一直走到複印社門口,扶著牆站住,喘了半天,抬起頭看著台階上的林凌。
「林律師。」
「筆錄做完了?」
「做完了。」石磊咧了咧嘴,扯到傷口,疼得直抽氣,「他們讓我在裡頭待著,我不敢出來。」
「那你怎麼出來了。」
石磊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我媽打電話來了。媽講,家裡今天晚上來人了。來了三個,坐在我家客廳里,跟我媽聊了一個多鐘頭。」
「聊什麼?」
「聊我小時候的事。」石磊抹了把臉,「他們講他們是我以前的同學,路過,進來坐坐。坐了一個多鐘頭,走的時候留了兩千塊錢在桌上。我媽問他們是誰,他們講,等石磊回來他就知道了。」
整條街上,風把塑料布吹得嘩啦嘩啦響。林凌把紙杯放到台階上,站了起來,「石磊。你媽家在哪兒。」
「就在這一片,三條街外頭。」石磊哆嗦著,「我一個人回去不敢,我在所里坐了兩個鐘頭,越坐越怕,我就跑出來了。」
「那兩千塊錢現在在哪兒。」
「還在桌上。」石磊說,「我媽不敢動。」
林凌沉默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各位。今天晚上還有最後一件事。我要請十個人,跟我走一趟。不進屋,不敲門,不講話。就在人家樓底下站著。站到天亮。」
小吳頭一個反應過來:「站著?就站著?」
「就站著。」
「那有什麼用啊!」小吳急得直轉,「人家三個人坐他家客廳里坐了一個鐘頭,我們站在樓底下能頂什麼事?」
「頂大事。」林凌從台階上走下來。「各位聽我講清楚。他們今天晚上去石磊他媽家,不是去打人的。他們坐了一個多鐘頭,聊的全是小時候的事,走的時候留了兩千塊。他們連一句難聽的都沒講。可石磊現在坐在派出所里,兩個鐘頭沒敢出來。他們要的就是這個。他們不用動手,他們就讓一個當媽的知道,家裡的門他們進得來。」
石磊扶著牆,肩膀抖得厲害。
「所以我們不去講理,也不去堵人。」林凌說,「我們只干一件事。讓那棟樓里的人看見,今天晚上,那家樓底下站著一圈人。他們能進得來,我們也能站得住。」
劉大媽把手電往肩上一扛:「我去!」
「大媽,您不能去。」
「憑什麼!」劉大媽瞪起那雙白內障的眼睛。
「您七十四了,站到天亮要出事的。」林凌說,「您有更要緊的活兒。」
「什麼活兒?」
「那張過磅的單子在您兜里。」林凌說,「老徐六點多要來拉車,您得在這兒等著。這條街上今天晚上最要緊的兩樣東西,一樣是那車紙,一樣是您兜里那張紙。」
劉大媽把手往棉襖最裡頭一按,用力點了點頭。「那我不走。」
「各位。」林凌抬起頭,「我要十個人,得是能站四個鐘頭的。年紀大的別去,身上有病的別去,明天早上要上班的別去。」
五金店老闆頭一個站出來:「我去,我今天不開門。」
沙縣老闆娘把圍裙一解:「我去,我們家四點半就得起來揉面,反正也睡不成。」
接著又站出來七八個。林凌一個一個看過去,「各位,我把醜話講在前頭。我們站過去,不敲門,不喊話,不拍照,不進樓道。他們要是下來問,誰都不許答,誰都不許吵。他們要是罵人,各位就當聽不見。他們要是動手,各位立刻往後退,退到馬路上去,不許還手。」
小吳急了:「打了都不還手?」
「不還。」林凌說,「他們今天晚上敢在衙門門口砸車,敢在這條街上帶走一個衙役。可他們要是在一個老太太家樓底下動手打一群站著的鄰居,那明天早上這個案子就變了。」
「變成什麼?」
「變成尋釁滋事。」林凌說,「今天晚上他們做的所有事,全是在暗處。他們只要在明處動一下手,就得從暗處出來。他們出來一次,就得留一個人的名字。」
沙縣老闆娘拍了下大腿:「那我們就站著挨罵?」
「挨罵不虧。」林凌說,「今天晚上罵我們的每一句話,都比我們回的話值錢。」
韓冬扛著機器就要跟上:「我拍!」
「你也不能去。」
韓冬僵住了:「為什麼啊!」
「你明天早上八點半要去報社。」林凌說,「你今天晚上要是去了,明天他們跟你主編講一句你帶著機器半夜圍人家住宅,你那個停職就再也辦不下來了。」
「那我這機器……」
「機器留下。」林凌說,「沈小滿去。」
沈小滿猛地抬起頭。
「你不用扛機器,你就拿你的手機。」林凌說,「你也不用拍那棟樓,也不用拍窗戶。」
「那我拍什麼?」
「你拍我們自己。」
整條街的人全愣了。
「你就拍我們這十個人站在哪兒,站了多久,誰在什麼位置,中間有沒有人往前邁過一步。」林凌說,「從頭到尾一次不斷。明天早上要是有人報案講我們圍堵民宅,你這段就是答案。我們站在公共道路上,離樓門口五米開外,沒有一個人往前走過。」
沈小滿把手機攥緊了,用力點頭。
「石磊。」
石磊一激靈:「……在。」
「你不許跟我們走。」
石磊愣住了:「那我媽……」
「你今天晚上回不去。」林凌說,「你要是回去,家裡那兩千塊錢就說不清了。你現在給你媽打個電話,講三句。第一句,桌上那兩千塊錢別動,別收,也別扔,就擱在那兒。第二句,把家裡的門反鎖,鏈子掛上,誰敲都不開,包括講自己是你同學的。第三句,告訴她,樓底下有人站著,天亮之前不走。」
石磊掏出手機,手抖得幾乎按不住屏幕。
「講完了以後,你自己回衙役去。」
「我回去?」
「你回去,在裡頭坐著,坐到天亮。」林凌說,「你今天晚上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兒。你要是死活睡不著,你就再干一件事。」
「幹什麼?」
「把今天晚上你媽跟你講的每一句話,一樣一樣告訴值班衙役,讓他們補一份筆錄。三個人幾點來的,幾點走的,多高,什麼口音,穿什麼,留了多少錢,錢擱在哪兒。今天晚上他們進你家一趟,這一趟不能白進。」
石磊拿著手機,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林律師,我上午還……我上午還在地鐵站裡頭指著你……」
「上午的事上午算。」林凌說,「你今天晚上自己走進派出所,那是你自己的路。」
「走吧。」
石磊轉身,一瘸一拐地往東走了。
凌晨兩點十幾分,一行人往北出發。十個人,加上林凌和沈小滿,一共十二個。
三條街的路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鐘。石磊他媽住的是那種老公房,六層,沒有電梯,樓門口一盞聲控燈,一走近就亮。
林凌在馬路對面停下來,「各位就站這兒。」
「這兒?」五金店老闆往前看了看,「這不是隔著一條馬路嗎。」
「對。」
「那咱們站過去幹什麼?樓底下不更近嗎。」
「站過去就是站在人家樓道口。」林凌說,「隔著馬路站,我們是路人。可他們從窗戶往下看,看見的是一樣的。他們看不出來我們隔了多遠。他們只看得出來底下站著一排人。」
那十個人在馬路牙子上一字排開。
沈小滿舉起手機,從這頭拍到那頭,把整條馬路、路燈、樓門口都框進畫面里。
林凌抬頭。六樓有一扇窗戶亮著燈。那扇窗後頭有個影子,站著沒動。
「那是我媽家。」石磊的聲音在電話里傳過來,他剛才那通電話還沒掛斷。
「講完了嗎。」
「講完了。」石磊哽了一下,「我媽問我,樓底下站的是什麼人。」
「你告訴她。」林凌說。
「告訴她什麼?」
「告訴她,是這條街上開五金店的、開沙縣的、賣水果的、修鞋的。都是些下午還在這條街上買菜的人。」
石磊在電話那頭哭出了聲。六樓那扇窗戶後頭,那個影子動了一下。然後窗戶被推開了。一個老太太的聲音從樓上飄下來,顫顫巍巍的。
「底下……底下是哪位啊?」
馬路對面這十個人,誰都沒答。
林凌講過了,不許答。
老太太又問了一遍。
還是沒人答。
沙縣老闆娘忽然憋不住了,把手往上一舉,用力揮了揮。然後五金店老闆也舉起手。十隻手在路燈底下舉起來,誰都沒出聲。
六樓那扇窗戶後頭,老太太站了很久。然後她把手也舉了起來。
凌晨三點。這是一天裡最冷的時候。
馬路對面那十個人,有的把手揣進袖子裡,有的原地跺腳。五金店老闆從家裡帶了個保溫壺,一杯一杯往下倒。
林凌靠在一根電線桿上,仰著頭。六樓那扇窗戶的燈滅了。
「她睡了。」沈小滿小聲講。
「睡不著。」林凌說,「燈滅了又亮,那是躺下去又起來。可她敢關燈了。」
沈小滿的眼圈紅了,「林哥。你今天早上……不是查出來那個了嗎。你怎麼一點都不像。」
林凌從兜里摸出那個X光袋,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這個袋子今天跟著他走了一整天。上午在地鐵站舉過一次,晚上在醫院門口舉過一次,九點多在電話里又亮過一次。塑膠袋角上已經磨白了。
「我這一天想明白一件事。」他說。
「什麼事?」
「三個月這個東西,比什麼都好使。」
沈小滿沒聽懂。
「我今天要是個健健康康的人,上午在地鐵站裡頭,那個女的照樣能咬死我,我最多是費點勁脫身。可我一舉這個袋子,全站的人就都不吭聲了。到了晚上,我在電話里跟人講我只剩三個月,對面那個人愣了一下。這一天裡頭,我沒有執業證,沒有單位,沒有委託,什麼都沒有。」我手上就這一樣。」
他把袋子拍了拍。「一個只剩三個月的人,最不好惹。因為他沒有明天了。他不怕丟工作,不怕得罪人,不怕被舉報,不怕十年以後有人翻舊帳。今天晚上所有跟我作對的人,最想不通的就是這一點。他們習慣了拿明天來嚇人。」可我明天不多了。」
沈小滿捂著嘴,眼淚掉在手背上。
林凌把袋子塞回兜里,站直了身子。他心裡那句沒講出來的是另一回事。他知道這份報告是假的。知道三個月以後自己會活蹦亂跳地站在複診室門口,被醫生道歉道到臉紅。這一天他把這份誤診當刀使了整整一天,捅得對面節節敗退。
可這把刀遲早要斷。他今天晚上在電話里已經聽過一句了。三個月以後你就知道你今天做的這些事一件都不值。
那個人不是隨口講的。
林凌把這個念頭壓回去,看了眼腕子。
三點二十。
「沈小滿。你這段錄像錄了多久了。」
「從兩點半到現在,一直沒停。」
「電還夠嗎。」
「還有一半。」
「夠了。」林凌說,「四點整你停一次,存一段。存完再開新的。」
「為什麼要停?」
「一段錄到底,中間萬一手滑了就全廢了。」林凌說,「分成幾段存,壞一段還有別的。」
沈小滿趕緊點頭。
凌晨四點十幾分,天還是黑的,可街上開始有動靜了。
遠處傳來捲簾門的聲音,一家早點鋪開門了。接著是自行車鏈條的聲音,一個送奶的騎過去。
沙縣老闆娘看了眼手機,忽然「哎喲」一聲。「四點二十了,我得回去揉面了。」
「大姐你回吧。」林凌說。
「那不行,我講了站到天亮。」老闆娘撓了撓頭,「可我這面不揉,五點半開不了門啊。」
「您回去揉面。」林凌說,「揉完了再來。」
「那不算數了。」
「算數。」林凌說。「您回去揉面,六點開門,一天照常做生意。這條街上的人今天還得照常吃飯,照常上班,照常開門。他們今天晚上想幹的事,就是讓這條街不敢照常。您六點準時開門,那就是您站到天亮了。」
沙縣老闆娘愣在那兒,看了他半天,眼睛一紅,轉身就走。
走出去十來步又回頭喊了一句。「林律師,六點你來吃麵!我給你臥倆蛋!」
林凌笑了。
四點半。路口那頭傳來一陣柴油發動機的聲音,悶悶的。
林凌立刻站直了。「來了。」
一輛藍色的廂式貨車從路口拐進來,車頭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貼紙,寫著萬順兩個字。車沒在這兒停,一路往北開走了。
沈小滿探著脖子看:「那不是……」
「送菜的頭班車。」林凌說,「老闆娘半夜把那個吳師傅叫醒了。他今天照常出車,照常送貨。五點半到六點,他會到康怡護理院的後門卸貨。他就把車往後門一停,卸完就走。」
沈小滿攥著手機:「那個記錄儀……」
「他要是掰了角度,那排空調外機就在畫面里。」林凌說,「昨天晚上後門那兒有沒有車打過火、有沒有人進出,都在上頭。」
「他要是忘了掰呢?」
「那也照樣有。」林凌說,「他天天從那個後門卸貨,天天走這條路。他那張卡上存的,不止昨天晚上。他這個月每天早上五點半的後門是什麼樣,全在上頭。昨天晚上要是有一樣東西不一樣了,一對就出來了。」
沈小滿倒吸了一口氣。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拍了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