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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進站了

2026-09-25 15:46:36 作者: 賀賀有名有姓

  「徐師傅。」林凌說,「我請您照常拉走。」

  老頭懷疑地看著他:「照常拉走?」

  「對。您照常拉到廢品站,照常過磅,照常拿單子。我們一個人都不跟著,一樣都不碰。」

  老頭站在那兒沒動。

  「昨天晚上有人給我打過電話。」林凌說,「對方講,八點之前讓開,讓您把車拉走。我答應了。所以我現在讓開。」

  整條街上,小吳急得直衝他使眼色。

  林凌沒理。

  「可我請您辦一件事。」

  「什麼事。」

  「您到了廢品站,過完磅,那張單子您別揣兜里。您在廢品站門口等一等,等一個穿制服的過來,您當著他的面把那張單子給他。」

  老頭的臉一下子白了。「我不摻和這個事。」他這句話講得又急又硬,講完就要推車。

  林凌沒攔。「徐師傅。」

  老頭停住了。

  「您今年多大。」

  「……六十三。」

  「您在安平路那一片收了多少年了。」

  老頭沒答。

  「二〇〇三年那條巷子拆的時候,您在不在。」

  老頭的背一下就僵住了。「……我在。」

  

  「那您認得老陸頭嗎。」

  老頭猛地轉過身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把小吳都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你怎麼知道老陸頭。」

  林凌看著他。「昨天晚上,有三個人坐在石磊他媽家客廳里,跟她講了一個多鐘頭。他們講起石磊初二那年摔斷腿,是老陸頭背他下樓的。石磊他媽不認得那三個人。可他們知道二十年前那條巷子裡的事。」

  老頭站在那兒,那條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滑下來一半,他都沒伸手去接。

  「徐師傅。」林凌說,「我不問您認得誰。我就問您一句。您這個車,昨天下午五點在安平路收的那幾家,箱子是從哪兒搬出來的。」

  老頭的嘴唇動了兩下。「……棋牌室後院那個鐵皮棚子底下。」

  「您搬的時候,棚頂上有沒有東西。」

  老頭愣住了。「棚頂?」

  「對。」

  老頭茫然地搖頭:「我沒往上看啊。我那個棚子底下堆著,我一捆一捆搬出來就走了。」

  「那您昨天下午到那兒的時候,公安的帶子還在嗎。」

  「在。」老頭說,「樓前頭拉著帶子,好些人。我從後門那條小道進的,我天天走那條道。」

  「有人攔您嗎。」

  「沒人攔。」老頭說,「他們都在前頭。」

  林凌點了點頭。「徐師傅,我還有最後一句。」

  「你講。」

  「您把車拉走以後,今天下午,還會去安平路收嗎。」

  老頭愣了一下。「……去啊。我天天去。」

  「那就好。」林凌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了那台台秤。「您走吧。」

  老頭看著他,然後彎下腰去搬那兩根車把。

  車軲轆吱嘎一聲轉起來。

  小吳急得跺腳:「林律師!就這麼讓他走了?」

  「讓。」

  板車吱吱嘎嘎地往西頭去了。

  整條街上沒人吭聲。

  劉大媽舉著那張三十七個手印的單子,急得直哆嗦:「那我這個紙怎麼辦啊!」

  「大媽,您那張紙現在才開始值錢。」

  「可他車都走了!」

  「他到廢品站要過磅。」林凌說,「他到了那兒,人家給他一張單子,上頭一個重量。昨天晚上我們稱的是一百七十八公斤。今天早上要是一樣,那這車紙從昨晚到今早沒人動過,裡頭的東西還在。」

  「可要是少了。」

  「那少的那些斤兩,是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被人拿走的。」

  「可這中間我們一直守著啊!」小吳喊,「我們從十二點守到現在,沒人靠近過!」


  「對。」林凌說。「所以要是真少了。那就只有一個人有機會。」

  整條街的人全愣住了。小吳的臉慢慢地白了。

  「……推車的人。」

  林凌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周警官。」

  那頭姓周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講。」

  「西邊那個廢品站,姓孫的開的,六點多開門。」林凌說,「麻煩你派一個人過去,不用進門,站在門口等著。」

  「等什麼?」

  「等一輛板車。」

  「到了以後,什麼都不用干,就等他過完磅,當面把那張過磅單收了。再讓廢品站那邊把今天所有的過磅記錄留著。」

  姓周的沉默了一下。「林凌,你懷疑那個收廢紙的?」

  「我不懷疑他。」林凌說。「我懷疑昨天晚上跟他講過話的人。」

  那頭靜了很久。「……你什麼意思。」

  「昨天晚上八點多,他把車停在這條街上就不見了。」林凌說,「他這個人每天下午五點收完就走,從來不會把車撂到晚上。他昨天晚上去哪兒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可他剛才回來推車的時候,衣服上一點灰都沒有。一個收了一宿廢紙的人,衣服不會那麼乾淨。」

  整條街的空氣都凝住了。

  林凌把手機貼緊。「周警官,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他剛才跟我講,昨天下午他是從後門那條小道進去收的廢紙,前頭拉著帶子,人都在前頭,沒人攔他。」

  「這句話有問題嗎?」

  「有。」林凌說。「昨天下午四點五十齣的事,五點整他到。一個人從二樓掉下來,那會兒現場剛拉起來,全是人。一輛板車吱吱嘎嘎地從後門進去,搬走了一後院的紙箱子。他剛才跟我講,沒人攔他。可昨天下午那個後院裡,除了衙役,還有一個人一直在。」

  「誰?」姓周的問。

  「棋牌室的老闆。他家就住在三樓。他昨天下午一直在打電話,打得挺急。他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把自家後院的紙全拉走了,一句話都沒講。」

  「林凌。我這一夜,腦子已經不太轉得動了。」姓周的聲音發飄,「你把話講明白,那個廖老闆到底是哪一頭的。」

  「我不知道。」

  「那你懷疑他什麼?」

  「我不懷疑他。」林凌說,「我只講一件事。昨天下午四點五十,他店裡出了一個人從二樓掉下去的事。他沒報警。報警的是中心醫院急診,四點五十八。十六點五十到十六點五十八,八分鐘。這八分鐘裡,他在打電話。他給誰打的,打了幾通,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到現在為止,從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這個人對著所有人一個字都沒講過。他店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他沒有報過警,沒有報過保險,沒有找過律師,也沒有去過醫院。他就關著燈坐在三樓。他要麼是嚇傻了。要麼在等一個人告訴他該怎麼辦。」

  姓周的在那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我明白了。」

  「周警官,我請你別去找他。」

  「為什麼?」

  「因為你要是現在敲他家的門,他一定不開。」林凌說,「他昨天晚上熬了一宿,最怕的就是有人敲門。他今天上午九點,會自己開的。」

  「九點?」

  「保險公司的查勘員九點到。」林凌說,「趙律師昨天晚上替他報了出險,報案號已經出來了。查勘員上門,是給他送錢的。一個店裡出了人身傷害事故,賠起來能把這個店賠進去。突然有人跟他講保險受理了,他這個門開不開?」

  姓周的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你昨天晚上就把這一步安排好了?那我們呢,我們幹什麼。」

  「你什麼都不干。」林凌說,「你今天上午九點,還是讓你的車停在康怡護理院門口。棋牌室那邊,你一個人都別派。」

  「那查勘員上了棚頂,萬一真找出什麼東西呢?」

  「他會拍照,會歸檔,會寫進出險材料。」林凌說,「這些東西將來都調得出來。可他要是一轉身就交給衙役,明天就有人講,這是那個律師安排的。讓他按他自己的規矩來。慢一點沒關係。慢一點才幹淨。」

  掛掉電話,林凌抬頭看了眼天。

  六點二十幾,天已經全亮了。

  這條街徹底醒了。菜場那頭人聲鼎沸,早點鋪前面排著隊,幾輛送貨的三輪車擠在路口互相按喇叭。


  昨天晚上那台老台秤還架在路燈底下,現在看著有點滑稽。

  沙縣老闆娘從店裡探出頭,一嗓子喊過來。

  「林律師!面下好了!臥了倆蛋!」

  林凌走過去。他這一天一夜沒吃過一口正經東西。從昨天上午十一點十五坐在腫瘤醫院地鐵站的樓梯上開始,到現在整整十九個鐘頭。

  那碗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糊了他一臉。

  他吃得很快,也很沉默。

  小吳坐在對面,看了他半天,忍不住講。

  「林律師,您歇會兒吧。」

  「歇不了。」

  「為什麼啊。」

  林凌把碗放下。「今天上午八點半到九點,那一片有四撥人同時在場。市場監管去後廚,衛健核許可,保險公司上棚頂,公安在正門口停著。加上今天早上七點,中心醫院護士站換班。再加上八點半,韓記者去報社。還有九點,地鐵公司接待室。」

  小吳的嘴張成了個圓的。「九點還有一場?」

  「昨天晚上那張紙講得清清楚楚,來訪者須持本人律師執業證及委託單位介紹信原件到場登記,無證者不予接待。」林凌說,「那張紙是沖我來的。」

  「可趙律師有證。」

  「他有證,有恆信七年的老關係,那張紙擋的每一條他全占齊了。他今天上午九點會進那棟樓。」

  小吳撓頭:「可趙律師七點半就得回所里,行政主任還要跟他談話呢。」

  「對。」林凌說,「所以今天上午他有兩場。七點半回所里挨談,九點進地鐵公司。這兩場中間只隔一個半鐘頭。他今天上午的每一步,都有人盯著。」

  小吳的臉皺成一團:「那他撐得住嗎。」

  林凌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站起來。

  這時候,兜里的手機震了。

  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凌接起來。

  「餵。」

  「林律師。」

  是姓周的聲音,可這一回不一樣,急得都變了調。「廢品站那邊,我的人到了。」

  「過磅了?」

  「過了。」

  林凌把手機貼緊。「多少。」

  「一百七十八公斤。」

  整個店裡,小吳猛地站了起來。

  林凌站在那兒,沒動。「一斤不差?」

  「一斤不差。」姓周的說,「我的人當場把單子收了,廢品站那邊所有記錄也都留著了。」

  「那個收廢紙的老徐呢。」

  「他在門口坐著呢。」姓周的頓了一下,「他不肯走。」

  「他講什麼了嗎。」

  「他講他要等你。」

  林凌把手機換了只手。「他講他要等我?」

  「他講,那個律師問了他一句話,他昨天晚上沒答出來。」姓周的說,「他講他現在想答了。」

  整個沙縣小吃店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小吳的手在抖。「林律師……那車紙一斤都沒少。那……那昨天晚上那個簡訊,講什麼東西被扔到棚頂上去了。」

  「他沒騙我。」林凌說,「東西確實不在那車紙里。」

  「那他為什麼要跟我講這個。」

  林凌把手機揣回兜里。「他昨天晚上給我發那兩條的時候是零點二十幾。那會兒這條街上剛剛稱完車,三十七個手印剛按上去。他慌了。」

  「他慌什麼?」

  「他昨天晚上一直講,讓我別碰那車紙,八點之前讓開。可他沒想到我會去稱。他要的是那車紙悄沒聲地被拉走,最好誰都沒注意到它來過。可我把它稱了,三十七個人在場,一台秤,一張單子,一段錄像。這一稱,那車紙就再也悄沒聲不了了。所以他改口了。他跟我講,你稱錯了東西,你要的在棚頂上。他要把我從這車紙上支開。」

  小吳瞪大眼睛:「可現在過磅出來一斤沒少,那不就說明車裡真沒東西嗎?」

  「說明車裡的東西一直在。」林凌說。「一百七十八公斤是昨天晚上十二點十幾分稱的。今天早上還是一百七十八。這中間六個鐘頭,誰都沒伸手。可這車紙從昨天下午五點起,一直到昨天晚上十二點,中間還有七個鐘頭。那七個鐘頭裡頭,它是沒人看著的。」


  小吳的臉慢慢地白了。「您的意思是……」

  「東西可能昨天晚上八點以前就被拿走了。」林凌說,「也可能壓根沒往這車上放過。可我今天早上拿到了一樣東西。」

  「什麼?」

  「一個證明。」林凌把手指頭在桌上敲了一下。「這一車紙,從昨天晚上十二點十幾分到今天早上六點二十幾,一斤沒少。這六個鐘頭裡頭,這條街上守著三十七個人。如果昨天下午五點,老徐從棋牌室後院拉出來的東西裡頭有那麼一樣東西,那麼到今天早上為止,它還在這車裡。那車紙現在在廢品站。它已經過完磅了,它現在是廢品站的東西了。」

  小吳還是沒轉過彎:「那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林凌說。「它在老徐車上的時候,是老徐的私人財物。衙役要動它,得走調取,得有手續,還得看老徐配不配合。可它現在過完磅,進了廢品站的料堆。廢品站是個經營場所。它今天早上收了多少斤,從誰那兒收的,都有單子。這一堆紙從此以後就有帳了。它再也不會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七點十幾分,林凌到了廢品站。

  這是那種最常見的小站,圍牆用彩鋼板圈起來,門口一個電子地磅,院子裡堆著幾座小山,紙的、鐵的、塑料的,各占一角。

  老徐坐在門口一個矮墩子上。

  那輛板車空了,靠在牆邊。他脖子上那條毛巾摘下來了,攥在手裡,攥得皺成一團。

  一個年輕衙役站在旁邊,看見林凌來了,沖他點了下頭。

  林凌走過去,在老徐旁邊蹲下來。

  「徐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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