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鄔立群,立言律師事務所。」他雙手遞過來一張名片。
林凌接過來。名片背面一行小字:省律師協會副會長。
五金店老闆湊過來瞄了一眼,壓著嗓子:「副會長……」
旁邊幾桌聽見了,嗡嗡地傳開。
「受邵峰先生委託。」鄔立群普通話很標準,「有三件事,想當面跟林律師,還有這家店的經營者溝通。」
「您從省城來?」
「三百公里,路上兩個半鐘頭。」鄔立群笑了笑,「邵先生的事,我不放心讓別人跑。」
「您說。」
「第一件。」鄔立群把公文包換到右手,「邵峰先生今晚九點二十,已經主動到市衙門刑偵支隊說明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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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靜下來。
「他承認,二十四號下午在這間棋牌室的二號包廂,和冉小波見過面。四點五十二分從後門離開,離開時冉小波好好的。之後他打電話讓廖老闆別報警,原因是冉小波在牌桌上欠了他錢。邵先生擔心報警會牽出賭博,影響公司投標。」
他轉向廖德旺,語氣很客氣:「廖老闆今晚講的那些,時間、地點、電話,邵先生一條都沒否認,全對得上。」
廖德旺愣在凳子上。
林凌夾起一個餛飩,慢慢嚼。
這一手漂亮。
廖德旺攥在手裡那張牌,人家搶先認了,認完就成了張廢牌。
在場認,離開認,打電話也認,剩下的全推給一堆賭債。
屋裡的風向開始歪。
靠門那桌有人小聲嘀咕:「鬧半天是欠錢的事?」
「賭錢也犯不著跳樓啊……」
「第二件。」鄔立群側身,讓出半步。
胖子上前,從人造革包里抽出一張通知,衝著金鳳一抖:「安平物業。這棟樓歸我們代管。你們這兒通宵聚眾打麻將,涉賭,違反租賃合同,三天之內騰房。」
金鳳臉色刷地白了:「我們沒賭錢!」
「通宵打麻將不賭錢?」胖子嗤了一聲,「哄小孩呢。」
「第三件。」鄔立群轉回林凌這邊,聲音更軟,「林律師,你現在在司法局核查期,按規定不得從事律師業務。今晚約證人到場、組織群眾圍觀、全程直播,對外以律師身份發言,這些我不評價。我只告訴你,今晚回去,我會向省律協紀律委員會提交投訴,明早上班就能受理。」
他抬手扶了扶眼鏡:「年輕人,到這兒收手,大家都體面。」
主播的鏡頭一直對著這邊。
彈幕刷得飛快:完了,省律協副會長都來了。
緊跟著一條:林哥的實習資格怕是保不住。
林凌把勺子擱進碗裡。起身走到最近一張麻將桌,抓起桌角一樣東西,攤開手掌,伸到鄔立群跟前。
一把瓜子。
「鄔會長,您瞧瞧,我們拿什麼賭。」
鄔立群低頭。每張麻將桌的四個角上都堆著瓜子,多的冒尖,少的就剩幾顆。劉大媽面前那堆最高,快堆成個小山包。
「金鳳姐定的規矩。」林凌說,「上桌先領一把瓜子當籌碼,輸光了下桌,嗑別人的。劉大媽今晚手氣旺,贏了小半簸箕。」
劉大媽一巴掌拍在瓜子堆上:「誰敢在這兒賭錢,我頭一個打一一零!」
鬨笑聲炸開。
主播把鏡頭懟過去,滿桌子瓜子殼。
彈幕整屏都在刷哈哈哈,有人打出一行:省城大律師連夜三百公里,來抓瓜子賭博。
胖子臉上有點掛不住,把通知往前又遞了遞:「就算沒賭錢,通宵擾民也違約,合同里有這條……」
「合同?」劉大媽把瓜子攏到一邊,站起來,「你說這樓歸你們管?」
「安平物業代管,零三年就定下的。」
「定到哪年?」
胖子張了張嘴。
劉大媽不搭理他,扭頭往樓梯走。
「大媽,您去哪兒?」
「上樓拿個東西。」
她住三樓。腳步聲咚咚咚上去。
沒過多大工夫,又咚咚咚下來,手裡拎個紅塑膠袋,袋口繫著死疙瘩。
她當著一屋子人解疙瘩,老手指頭摳了半天解不開。
五金店老闆遞過去一把美工刀,她嫌慢,接過來一刀劃開。
袋子裡裹著塊舊手絹,手絹里兩樣東西。
一張房產證,一份對摺的代管協議。
「這樓是我家老頭子八二年翻蓋的,三層,房產證上原先是他的名字,他走那年過戶到我名下。」劉大媽把房產證往麻將桌上一拍,「零三年我腰壞了,收不動房租,托你們物業代收,協議定的十年。一三年到期,到期那天我自己去你們辦公室說不續了,你們那個扎馬尾的小姑娘還給我倒了杯熱水。」
她把協議抖開,戳著末尾那行日期。「到期兩年了。你拿張廢紙,跑來攆我的租戶?」
金鳳在邊上接了一句:「房租我每月初一交給劉阿姨,現金,兩年一個月沒落過。」
胖子盯著協議,又盯著房產證,臉上的肉抽了抽,扭頭去找鄔立群。
鄔立群站在原地,臉上沒什麼變化,看胖子的眼神卻涼了一截。
屋裡徹底炸了。
「攆到房東頭上來了!」
「三天騰房,騰劉大媽自己家啊?」
彈幕刷得看不清字,禮物特效一層壓一層。
主播嗓子都劈了:「家人們,劉大媽才是安平路隱藏大佬!包租婆親自出手了!」
胖子把通知胡亂塞回皮包,往樓梯口退了兩步,後背撞上門框。
林凌把瓜子放回桌角,拍拍手。「鄔會長,第三件,我接著說。」
鄔立群看著他。
「您要投訴,我攔不住。不過據我所知,省律協紀律委員會受理投訴,副會長是當然委員。」
「按迴避規則,投訴一遞上去,您得迴避。迴避要上會,要說明理由。到時候會上就得擺這麼一句:省律協副會長鄔立群,以邵峰代理人的身份,深夜驅車三百公里到安平路棋牌室,帶著物業去攆證人的落腳地。」
他頓了頓,把鄔立群剛才那個詞原樣還回去:「這話傳出去,您也不太體面。」
鄔立群沉默片刻。「林律師對規則很熟。」
「實習的時候背過。」
「那我們就按規則……」
「鄔會長。」林凌打斷他,「邵峰去市局說明的時候,提沒提那份名單?」
鄔立群的話卡在半截。「什麼名單?」
「廖老闆說的。」林凌朝窗邊抬下巴,「二十四號下午二號包廂里吵架,吵的是一份名單。您剛才講,廖老闆說的那些,邵峰一條都沒否認,全對得上。名單這條呢?對上沒有?」
鄔立群拎公文包的手指收緊了。
林凌看在眼裡,往椅背上一靠。「看來邵總沒跟您提。您大半夜開三百公里來替人擋槍,槍口沖哪兒,當事人都沒跟您交底。鄔會長,這趟車費,您收夠了嗎?」
滿屋子沒一點聲音。連洗牌的都停了手。
鄔立群盯著林凌看了好一陣,忽然笑了,把名片盒收回大衣內兜。「今晚打擾了。投訴的事,我再考慮考慮。」
胖子一溜小跑跟上去,助理抱著文件夾落在最後,下台階時差點絆一跤。
奧迪的尾燈拐出巷口。
二樓安靜了片刻,然後整個掀了頂。
「省城來的副會長,讓小林一句話問啞了!」
「三百公里,白跑!」
劉大媽坐回桌前,把瓜子攏回自己面前,心滿意足:「接著摸。」
奧迪上了高架。
鄔立群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
副駕駛的胖子縮著脖子,一聲不敢出。鄔立群也懶得罵他。
下午邵家的人給物業打電話,說那棟樓是代管房,物業就信了,連檔案都沒翻。
要怪就怪出主意的人,以為一棟老樓一個棋牌室,嚇唬嚇唬就散了。
他執業二十六年,進過的談判室數不清。今晚那小子從頭到尾沒提過一句嗓門,三件事,一件一件擋回來,手裡用的就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和一把瓜子,外加一條迴避規則。
他給邵峰打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邵峰嗓子啞著:「鄔叔,市局那邊按您教的說了,沒問題吧?」
「名單是什麼?」
電話那頭沒了動靜。
「邵峰。」
「鄔叔……這個您別問了,我爸知道。」
「你爸知道,我不知道。你讓我替你擋,擋的是什麼,你不說。」
「鄔叔,錢不會少您的。」
電話掛了。
鄔立群看著黑掉的屏幕。
邵長河下午六點從晏家打電話過來,說峰兒的事請他走一趟,費用照舊。
立言所跟安保公司的常年顧問合同,一年一百二十萬,做了八年。
八年裡他替邵家擋過多少事,自己心裡有數。可從來沒有一次,邵家把槍口朝哪兒瞞著他。
這條船在漏水啊。
邵家父子知道漏在哪兒,偏偏不告訴掌舵的。
「鄔律,回省城?」司機問。
鄔立群把眼鏡戴回去。「不回。往江濱那邊開,找家賓館。」
「江濱賓館?」
「江濱賓館旁邊那家。」
市委招待所就是江濱賓館。
巡視組進駐,十有八九落腳在那兒。
船要是真沉,他得趕在沉之前,先把一隻腳踩到岸上。
他扭頭對后座的助理說:「安平路那個直播號,關註上。」
快十二點,主播蹲在樓梯口啃麵包,忽然「哎」了一聲。「林哥,你來看。」
後台私信,一條接一條往上頂。
「林律師,我是二〇一二年臘月七號線討薪那批的人裡頭的一個。巡視組明天真來?我們能去不?」
「我老表也在那份名單上,他讓我問問,巡視組管不管三年前的事。」
「人在常州工地,現在去買票,明早趕得到下海不?」
主播往下滑,滑不到頭。「回不回?」
「一條都別回。」林凌說,「直播里也別提。」
「為啥?人家想去啊。」
「我回一句,明天就成了我叫來的。」
主播似懂非懂,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林凌給趙明遠打電話。
那邊響了一聲就接了。
「我這邊也打爆了。」趙明遠聲音發啞,「當年留過電話的,一個傳一個。好些人說,明早六點,江濱賓館門口見。」
「我不叫人。」林凌說,「也不攔人。他們自己的腿,自己掏的車票錢。」
「林凌,你想過沒有,明天有人會說是你組織的。」
「讓他說。」
趙明遠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名單我帶著。」
「帶著。」
電話掛了。
林凌走到窗邊往下看。
安平路的路燈底下,台階上蹲著個人,黑瘦,安全帽夾在胳膊底下,仰著臉,一直往二樓這扇窗戶望。
早上六點五十二,省城開來的動車進了下海站。
宗望川拎著帆布包下車。
跟在他後頭的是巡視組副組長老祁,五十出頭,戴頂毛線帽。
再往後是兩個年輕幹部,拖著兩隻行李箱。
出站口,三輛黑色轎車一字排開。
市委秘書長裹著大衣站在頭車邊上,看見宗望川,快步迎上來,手伸出老遠。「宗組長,一路辛苦,市里給您安排了……」
宗望川跟他握了握手。「誰告訴你們的?」
秘書長笑容僵了僵:「省里……打過招呼。」
宗望川沒再問。
這趟提前進駐,他昨晚九點多從晏家樓下出來,在馬路邊上打的電話,知道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早上六點不到,下海市委秘書長就帶著車隊候在出站口了。
晏老這一晚上沒閒著。
手機在兜里震。他掏出來,五點四十一分的簡訊,就一行:「望川,下海水深,你剛上來,別一腳踩進去。我這是為你好。」
宗望川把手機揣回去。
十五年前,他在縣裡當個科員,是晏老一句話把他調進省人大研究室。
他跟著晏老跑了六年調研,晏老胃不好,出差的時候他兜里常年揣著胃藥。
這次巡視下海,組長的位子三個人爭,最後落到他頭上。
外頭有人嚼舌頭,說是晏老的面子。
他軟一回,這輩子就是晏老的人。他硬一回,就是恩將仇報。
還有那個小子。
一個實習律師,三天,把一家承建全市三百多個站點的公司逼到市政府三樓,當眾認賠兩億四。
要麼這小子乾淨得出奇,要麼他背後站著人,何秉文也好,裴遠山也好,拿他當一把刀使。
宗望川幹了半輩子紀檢,快刀他見過不少。
他更想知道,刀把子攥在誰手裡。
「宗組長,車在這邊……」
「你們先回。」宗望川拍拍秘書長的胳膊,「我們自己打車。」
他轉身往計程車候車區走。老祁跟上來,壓低聲音:「直接去賓館?」
「你們去。」宗望川拉開一輛計程車的門,「我去安平路吃個早飯。」
安平路巷口的豆漿攤。
攤主老杜六十多歲,圍裙油得發亮,一邊炸油條一邊扯著嗓子跟熟人打招呼。
棋牌室的通宵局剛散,街坊們頂著黑眼圈三三兩兩從樓里出來,劉大媽抱著一袋瓜子,走路帶風。
林凌坐在矮桌邊,面前一碗甜豆漿,一根油條。
計程車在巷口停下。宗望川拎著帆布包下車,在林凌對面的小馬紮上坐下。「老闆,咸豆漿,兩根油條。」
老杜應了一聲,瞟他一眼,又瞟一眼林凌,沒多問。
「我以為你會在賓館門口等著。」宗望川說。
「賓館門口人多。」
「你知道人多?」
「昨晚直播後台私信三百多條,都是二〇一二年那批討薪的。」林凌咬了口油條,「我讓主播一條都沒回。」
宗望川看著他:「為什麼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