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一條,就成了我叫來的。」
咸豆漿端上來。宗望川拿勺子攪了攪,喝了一口,燙得直咂嘴。
「你背後是誰?」他放下勺子,「何秉文,還是裴遠山?」
林凌指了指碗:「背後是這個攤子。四塊五一碗,您那碗您自己付。」
老杜在鍋邊樂出了聲。
宗望川也笑了,臉上的曬斑跟著皺成一團。
「邵峰昨晚去市局了,主動說明。認了在場,認了打電話,就一樣沒提,名單。」宗望川盯著林凌,「你提了。名單是什麼,你知道?」
「我知道它值多少錢。」林凌說,「值邵家半夜從省城請個律協副會長,開三百公里來棋牌室攆人。」
宗望川沒再追問。他從帆布包里摸出個皺巴巴的錢包,數出四塊五,壓在碗底下。「九點,駐地開門受理來訪。你來不來?」
「來。以舉報人身份,排隊。」
宗望川站起來,拎上帆布包:「二號包廂那扇窗戶,帶我去看一眼。看完一塊兒走過去。」
八點半,江濱賓館門口。
鐵柵欄門還關著,門外人行道上已經站滿了。
二百來號人,中年男人居多,好些穿著沾泥點的工裝,腋下夾著安全帽。
趙明遠站在最前頭,手裡攥個牛皮紙文件袋。看見林凌,他朝這邊點點頭。
林凌剛走到人群邊上,一個黑瘦漢子從人堆里擠出來,左耳缺個豁口,安全帽夾在胳膊底下。
昨晚路燈底下蹲著的就是他。
「你是林律師?」川渝口音,嗓門粗,「我叫向德海。冉小波是我外甥。」
林凌看著他。
「那年是我帶他來下海的。」向德海喉結滾了滾,「十七歲,我說跟著么舅,有錢賺。幹了四個月,一分沒拿到。」
他把安全帽換到另一隻胳膊底下,沒再往下說。
宗望川站在林凌旁邊,灰夾克,帆布包,一聲不響地看著這群人。
一輛銀灰色寶馬停在路邊。
馮立成從后座下來,駝色大衣,金絲眼鏡,手裡拎著個印著「恆信律師事務所」的文件袋,身後跟著個助理。
緊跟著到的是一輛麵包車,下來六七個穿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員。領頭的四十來歲,啤酒肚把夾克撐得緊繃,胸前掛個工作證:市訪局副局長,蒯建軍。
馮立成跟蒯建軍握了手,兩人湊著頭說了幾句,一起朝這邊走過來。
馮立成的目光在人群里一掃,落到林凌身上。
林凌心裡有了數。
馮立成這筆帳算得很清楚。
巡查組第一天開門,恆信的專項匯報要是由他遞上去,他就是專項的門面。
何秉文在醫院陪老陳,來不了。
林凌在核查期,進不了門。
再把門口這二百多號人扣成林凌組織的群體性事件,司法局那邊的核查結論就好下了。
一石三鳥。
「蒯局,就是他。」馮立成抬手一指,「林凌。昨晚直播煽了一整夜,今天人就來了兩百多。」
蒯建軍走到林凌跟前,上下打量他那件起球的舊毛衣。「你就是組織者?」
「您問問他們,誰組織的。」
「少來這套。」蒯建軍一擺手,「跟我們回去配合了解情況。其他人散了,有訴求到訪信局走程序!」
反光背心們散開,開始往外勸人。「散了散了,今天這兒有省里領導,別在這兒堵著。」
人群里起了一陣騷動。
馮立成走到林凌身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林凌,暫停期間組織群體性事件,這一條夠司法局把你的備案直接撤掉。我勸你自己走,別讓我難看。」
林凌看他一眼:「馮律師,邵總知道你今天起這麼早嗎?」
馮立成的眼鏡片閃了閃,轉頭衝著宗望川:「這位老同志,您也是工地上的?看著像帶頭的。」
一個反光背心立刻上前,架住宗望川的胳膊:「大爺,走走走,別在這兒站著。」
宗望川被推得往後趔趄了半步,帆布包從肩上滑下來。
「今天來的是省里哪位領導?」他問。
「巡查組,宗組長。」反光背心不耐煩,「您老見不著,趕緊的。」
宗望川點點頭,彎腰把帆布包撿起來,拍了拍上頭的土。
向德海先火了。
「推老人家做啥子!」他一步跨過來,把那個反光背心的手撥開,「哪個組織我們?哪個?」
他轉身衝著馮立成,嗓門猛地拔高。「二〇一二年臘月,我們三百一十二個人,就站在這個門口,凍了三天!那時候這個小伙子在哪兒?還在學校念書!三年前沒人組織我們,三年後也用不著!」
人群里一片應和。
「對頭!」
「車票都是我們自己買的!」
馮立成臉色變了變,轉向趙明遠,換了副熟絡口氣:「老趙,你也在?你是恆信的人,幫著勸勸。」
趙明遠往前走了一步。
「馮律師,二〇一二年臘月跟何律師來這兒的,就是我。」他把文件袋舉起來,「名單在我手上。三百一十二個人,第二百零九號,冉小波。」
馮立成盯著那個文件袋。
「我是恆信的人。」趙明遠說,「所以我站這兒。」
蒯建軍有點下不來台,沖反光背心們一揮手:「別跟他們囉嗦,先把帶頭的請走!」
兩個反光背心一左一右,又去架宗望川。
鐵柵欄門裡頭快步走出一個人,毛線帽,五十出頭,正是老祁。
他隔著柵欄一眼看見被架著胳膊的宗望川,臉色都變了,拉開側門衝出來。「宗組長!您怎麼在外頭站著?」
門口二百多號人,霎時沒了聲音。
架著宗望川的兩個反光背心,手跟摸了烙鐵似的往回縮。
蒯建軍張著嘴,啤酒肚往裡吸了吸,半天憋出一句:「宗……宗組長?」
馮立成手裡的文件袋往下滑了半寸,又被他死死攥住。
宗望川把被扯皺的夾克袖子捋平。「訪信局的?」
「是,宗組長,我們是來維持秩序的……」
「秩序挺好。」宗望川看了看那二百多號人,「二百來人,沒一個喊,沒一個堵門。你們來了以後,才開始推人。」
蒯建軍的腦門見了汗。
宗望川扭頭對老祁說:「搬幾張桌子出來,就在門口受理。先從二〇一二年臘月這批開始,一個一個來。」
「是。」
人群里爆出一陣叫好。
向德海使勁抹了把臉,抹完又抹一把。
馮立成定了定神,整了整袖扣,往前一步:「宗組長,我是恆信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馮立成,地鐵專項的情況,我代表恆信來匯報……」
「恆信的匯報,讓何秉文來。」
「何主任今天在醫院,林凌又在暫停期,專項眼下由我……」
「暫停的事,司法局在核。」宗望川打斷他,「你剛才說,他組織群體性事件。」
馮立成喉嚨動了動。
宗望川朝林凌那邊偏了偏頭。
「七點四十,他在安平路巷口跟我一塊兒吃的早飯,咸豆漿我自己付的。吃完帶我去看了二號包廂那扇窗戶,又陪我走過來。」他看著馮立成,「這一早上,他組織誰了?組織我?」
人群里有人先笑出了聲,接著笑聲連成一片。
「原來那個大爺就是組長!」
「推的就是組長本人啊!」
不知誰先舉起手機在拍,後頭好幾個人跟著舉起來。
馮立成站在原地,金絲眼鏡底下那張臉,從白到紅,又從紅到白。
他兜里的手機震了。他掏出來瞄了一眼,飛快按掉。
林凌站在邊上,看清了屏幕上那個字。
邵。
馮立成低著頭往寶馬那邊走,助理小跑著跟上。蒯建軍帶著反光背心們擠回麵包車,車門拉了兩回才拉上。
桌子很快搬了出來。
老祁坐下,沖隊伍招手:「第一位。」
向德海第一個走過去,把安全帽放在桌上。
趙明遠打開文件袋,抽出名單複印件,擱到老祁面前。
林凌在隊伍末尾站定。
九點整。
一輛黑色紅旗轎車從街口緩緩開過來,停在賓館門口,省城的牌照。
後車門打開,先落地的是一根烏木拐杖。
邵長河下了車,中式棉襖,紫砂杯揣在手裡。他繞到車另一側,彎腰拉開車門。
下來的老人七十出頭,腰板筆直,深灰呢子大衣,頭上一頂黑色鴨舌帽,脖子上一條暗紅羊絨圍巾,朝賓館門口望過來。
宗望川站在桌子邊上,臉上的笑慢慢收了。「晏老。」
老人笑眯眯地走過來,從排隊的人群旁邊經過,那些安全帽,他一眼都沒看。「望川,來下海也不打聲招呼。我這把老骨頭,只好自己跑一趟。」
他在宗望川跟前站住,目光越過宗望川的肩膀,落到隊伍末尾。「這位,就是那個只剩三個月的小林律師?」
隊伍里二百多雙眼睛,齊刷刷轉到林凌身上。
「三個月?」向德海扭頭,「林律師,啥子三個月?」
林凌站在隊伍末尾,沒往前挪。「結腸癌,晚期。醫生說,最多三個月。」
門口嗡地炸開。
排在中間的一個大姐捂住了嘴。趙明遠早知道這事,這會兒攥文件袋的手還是僵住了。
晏啟元嘆了口氣,嘆得很長。
「孩子,我叫晏啟元,退休的老頭子。」他往前走了兩步,摘下鴨舌帽,露出一頭梳得整整齊齊的銀髮,「你的事,我在省城都聽說了。二十二歲,三個月,這麼拼命,圖什麼?」
沒人吭聲。
「省腫瘤醫院的鐘院長,跟我一個部隊出來的。」晏啟元的聲音不高,前排後排卻都聽得清,「我昨晚就打了招呼,特需病房留了一間,全國最好的消化道專家,明天上午會診。車就在這兒,吃完午飯,我親自送你去省城。」
他回過頭,衝著排隊的工人們:「治病要緊,大夥說是不是?」
人群里有人跟著點頭。
「是啊,命要緊。」
「這老領導心腸好……」
林凌看著晏啟元那張慈眉善目的臉。
這一手,比昨晚的鄔立群高出去不止一層。
去,今天就離開下海。
巡查組進駐頭幾天,他人躺在省城的病床上,門口這二百多號人散了也就散了。
不去,就是個拿命炒作、連病都不治的瘋子。
剛才還覺得他仗義的這些人,轉頭就會琢磨,這小伙子到底圖個啥。
林凌笑了。「謝謝晏老。我這病,認我那個大夫。」
「下海的大夫,跟省城的專家,那可……」
「晏老。」林凌開口,「您三百公里跑過來,給我送床位,送專家,還送車。」
他朝隊伍抬了抬下巴。「這二百多號人,三年前在這個門口凍了三天。有人凍出了老寒腿,有人回了老家再沒出來。您剛才從他們邊上走過去,一眼都沒看。」
晏啟元臉上的笑紋絲沒動。
「我的三個月,我自己花。」林凌說,「床位您留著,留給他們。」
向德海第一個吼出來:「說得好!」
捂嘴那個大姐放下手,嗓門比誰都大:「就是嘛,啥老領導,正眼都不瞧我們!」
風向又擰了回來。
晏啟元不惱,把帽子慢慢戴回頭上:「年輕人有骨氣。」
他轉向宗望川:「望川,你瞧,我好心辦了壞事。」
「晏老的心意,他領了。」宗望川說。
烏木拐杖在水泥地上篤地一點。
邵長河往前走了幾步,站到台階上,正對著二百多號人。中式棉襖,清瘦,紫砂杯揣在左手,拐杖拄在右手。「各位老鄉。」
他嗓門不大,透著一股中氣。「二〇一二年的事,是安保對不住大家。」
說完,他拄著拐杖,衝著人群彎下腰去。
一個六十七八的老頭,當著二百多人鞠躬。
門口鴉雀無聲。
邵長河直起身:「我邵長河今天把話撂這兒。當年欠大家的工錢,按每個人當年的數,加三年利息,安保出六百萬。今天下午五點之前,打到每個人卡上。」
人群像被點著的炮仗。
「六百萬?」
「今天就打?」
紅旗車後頭又停下一輛商務車,下來兩個拎著電腦包的年輕人,胸口別著安保公司的工牌。
「財務的人就在這兒。」邵長河朝那邊一擺手,「大家過去報個身份證號、銀行卡號,下午到帳。」
隊伍開始鬆動。前頭幾個工人回頭張望,腳步往商務車那邊挪。
老祁坐在桌子後面,抬頭看宗望川。
宗望川眉頭鎖著。
林凌看明白了。
欠薪一結,巡查組門口受理的頭一件事,就成了「企業主動化解,問題已經解決」。
邵長河掏六百萬,買回一個「良心企業」的牌坊,順手把巡查組拔出來的第一把刀,摁回刀鞘里。
晏啟元站在邊上,背著手,一句話不說,看著他那位老部下。
這才是今天這一趟的正戲。床位只是開胃菜。
向德海站在原地沒動,扭頭問:「林律師,這錢……拿不拿?」
「拿。」林凌說,「憑什麼不拿。」
向德海一愣。
林凌從隊伍末尾走出來,走到趙明遠身邊,聲音放大了。「趙律師,前天在康怡護理院,正衡的顧律師給大夥看過一張單子,您在場吧?」
趙明遠愣了愣,馬上反應過來:「在場。二〇一三年的付款回單,安保開出去的。顧律師當著電視台的鏡頭說,這三百一十二個人的工錢,安保一三年就付清了。」
門口又靜了。林凌轉過身,對著台階上的邵長河。「邵董,一三年付過一回,今天再付一回。六百萬,您掏得起,大夥也該拿。」
他頓了頓。「我就替大夥問一句。一三年那回的錢,付給誰了?」
向德海的嗓門最先炸開:「我們一分都沒見著!」
「付清了?付給哪個龜兒子了!」
「我那四個月的錢,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