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聲一浪接一浪往台階上拍。
邵長河握拐杖的手停在半空。左手那隻紫砂杯,杯蓋在杯沿上輕輕磕了兩聲,脆響。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往下退。
今天這六百萬一打出去,就等於當著巡查組的面認了,一三年那張回單上的錢,壓根沒進工人口袋。
不打,二百多號人、幾十部手機,剛剛都拍著他鞠的那個躬。
前後兩條路,都是坑。
林凌就站在坑邊上,看著他。
邵長河到底是在場面上滾了四十年的人。他把紫砂杯往懷裡揣了揣,嗓音穩回來了。「一三年那回的錢,是付給勞務分包的。分包老闆卷錢跑了,安保也是受害方。今天這六百萬,是安保替他兜底。」
幾個工人愣住,互相看看。
這話圓得漂亮。
「分包叫什麼?」宗望川問。
「鑫達勞務。」
宗望川點點頭,扭頭對老祁:「一三年那張回單,收款方鑫達勞務。帳戶開在哪家銀行,錢從鑫達出去,又進了誰的戶頭,今天下午就去調。」
「是。」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好書上 101 看書網,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超省心 】
宗望川這才看向台階上的邵長河。「邵董的六百萬,巡查組收到了。下午五點前,一分別少。鑫達那頭,巡查組替您追。追回來的,算安保的。」
邵長河握著拐杖,指節發白。
話是他自己撂下的,躬是他自己鞠的,二百多部手機都開著。這會兒要是往回縮半步,明天下海全城都知道,安保董事長當眾鞠躬,轉頭就賴帳。
「……好。」
門口一下……
門口轟地沸騰了。
「林律師一句話,錢照拿,帳還得查!」
「六百萬買個查!邵老頭這回虧大了!」
有人舉著手機往前擠,鏡頭懟著台階上的邵長河,又轉過來找林凌。向德海使勁拍著林凌的肩膀,拍得他一個趔趄。
晏啟元始終站在那兒,沒出過一聲。
這會兒他走到宗望川跟前,拍了拍宗望川的胳膊。「望川,你忙。我就是來看看你,看到了。」
他轉身往紅旗車走,經過林凌身邊時,腳步停了停。「小林律師,好好養病。」聲音很溫和。
林凌點點頭:「晏老慢走,路上當心。」
紅旗車開走了,邵長河拄著拐杖上了后座,下車時那股中氣,這會兒看不見了。
車開出去兩條街,晏啟元才開口。「六百萬,是我讓你掏的。」
邵長河坐在他旁邊:「是。」
「錢沒掏錯。」晏啟元看著窗外倒退的梧桐,「錯在掏的時候,你忘了一三年還有張回單。」
「那張回單,是正衡那個顧清禾前天自己拿出來的,我事先不知道……」
「誰拿出來的,不要緊。」
邵長河閉了嘴。
晏啟元把圍巾往下拉了拉。
鑫達勞務。三年前那四百八十萬,從鑫達轉了幾道手,最後落到哪兒,晏啟元心裡有數。
宗望川順著這根線往下調,調不了幾天,就能摸到他家門口。
他跟著自己六年,晏啟元太了解這個人了。
宗望川查東西,從來不挑軟的捏,專挑硬的啃。
還有那個年輕人。
舊毛衣,站在一群民工中間,說他的三個月他自己花。
晏啟元在官場四十年,怕死的見過,裝不怕死的也見過。
這個不像裝的。
不怕死的人,拿錢買不動,拿命也嚇不住。
「就剩一條路。」晏啟元說。
「您說。」
「他要是真病,就讓他安安靜靜地病。」晏啟元轉過頭,「要是這病裡頭有假……」
他沒往下說。
「顧家那丫頭,查到哪了?」
「下午出結果。」
「讓她把東西直接送到我這兒。」晏啟元說,「別過你的手。」
邵長河攥拐杖的手又緊了緊。
晏啟元看在眼裡,把目光轉回窗外。
江濱賓館門口,安保財務那兩個年輕人被工人圍得水泄不通。老祁那張桌子前頭也排著長隊,趙明遠蹲在邊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對複印件。
林凌坐在花壇沿上,手機震了。
貝振國。
「林律師,忙完沒?中午來華庭吃個飯。」貝振國嗓門透著急,「商會十七家老闆都在,葛會長組的局,要大夥一塊兒往一個理財平台再投兩千萬。我拿不準,想聽聽你怎麼說。」
「什麼平台?」
「匯融寶。年化百分之十四,說有國企擔保。葛會長自己就投了八百萬,半年光利息拿了五十多萬……」
林凌握手機的手指停住了。
匯融寶。
前世這個冬天,匯融寶十二月中旬老闆跑路,下海餐飲圈前後折進去十一個億,開春之前倒了四十多家店。
他那時候剛進恆信不久,跟著何秉文接過其中三家的破產清算。
其中一家,就是華庭。
「貝總。」林凌站起來,「錢先別動。」
「葛會長那邊催得緊,匯融寶的蘇經理帶著機器來的,說十二點整開始現場開戶……」
「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林凌在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拉開門。
「華庭總店。師傅,快。」
華庭總店三樓,牡丹廳。
一張能坐二十個人的大圓桌,坐滿了。
主位上那人六十出頭,紅光滿面,頭髮染得烏黑,酒紅色羊毛衫外頭套件皮馬甲,脖子上掛一串小葉紫檀,嗓門大得隔著門都聽得見。
下海餐飲商會會長,葛記火鍋老闆,葛寶山。全市二十三家店。
貝振國坐在他左手邊,老布鞋,手背那塊燙疤擱在桌布上。貝一鳴和老鄭挨著他坐。
靠牆一張小桌,擺著一台平板電腦、一台刷卡機,還有一摞彩印的宣傳冊,封面上燙金四個字:匯融寶。
小桌後面站著個年輕女人。
二十五六,瓜子臉,杏眼,黑長直的頭髮別在耳後,露出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一身白色修身西裝套裙,腰收得很窄,襯得肩背筆挺,裙擺剛過膝,底下一雙裸色細跟鞋,小腿又直又長。她站得規規矩矩,臉上掛著職業的笑,眼睛卻很亮,透著一股認真勁兒。
胸牌上:匯融寶財富顧問,蘇蔓。
林凌推門進來。
一桌子人齊刷刷看過來。
葛寶山上下打量他那件起球的舊毛衣,咧嘴笑了:「老貝,這就是你說的林律師?」
「是。」貝振國站起來,「林律師,這邊坐。」
「我在電視上見過。」葛寶山沒起身,手指頭敲著桌面,「抓壞人有一套,佩服。不過今天這事,是理財。林律師,你懂理財?」
桌上幾個老闆笑起來。
坐葛寶山右手邊的胖子開燒臘連鎖,姓錢,滿臉油光:「林律師,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實習,暫停著呢。」林凌拉開椅子坐下,「卡里就五千二百五十。」
一桌子哄堂大笑。
錢胖子笑得直拍大腿:「五千二!老貝,你請個卡里五千二的來給兩千萬把關?」
貝振國臉上有點掛不住,沒吭聲。
葛寶山擺擺手,示意大夥安靜:「行了行了,林律師是老貝的恩人,咱們給面子。蘇經理,你接著講。」
蘇蔓上前一步,翻開宣傳冊。
她講得很順,也很實在。匯融寶的母公司匯融控股,註冊資本五個億,有省里一家投資集團出具的擔保函;年化百分之十四,按月付息,隨存隨取,T+0當天到帳;下海已經有兩千多個客戶,餐飲商會十七家裡頭,九家早就投了。
「我自己家也投了。」蘇蔓說,「我媽的拆遷款,六十萬,全在裡頭。半年拿了四萬多利息。」
錢胖子點頭:「我投了三百萬,利息月月準時,一天沒晚過。」
葛寶山往椅背上一靠:「我八百萬,半年五十六萬。老貝,你還猶豫什麼?這回商會一塊兒再投兩千萬,匯融寶給咱們額外加一個點。」
貝振國轉頭看林凌。
一桌子目光又聚過來。
林凌沒講什麼風險,也沒講什麼擔保。他知道這會兒講道理,沒人聽。
一個卡里五千二的實習律師,跟一群身家幾千萬的老闆講理財,人家只當笑話。
他從兜里掏出那台VIVO手機,擱在桌上。「蘇經理,我也想投。」
蘇蔓愣住了。「五千二百五十,能投嗎?」
滿桌子又笑翻了。
葛寶山笑出了眼淚:「能能能!蘇經理,趕緊給林律師開個戶,讓他也掙點藥錢。」
這話出口,貝一鳴騰地站起來。
貝振國一把按住兒子。
林凌像沒聽見,把手機推到蘇蔓面前。
蘇蔓看了葛寶山一眼,又看看林凌,還是走過來,彎腰幫他下載應用、實名認證、綁卡。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手指在屏幕上點得飛快。
「一千元起投,您這五千二百五十,全部轉入?」
「全部。」
轉帳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林凌那張卡,餘額歸零。
「好了,林律師。」蘇蔓直起身,「從明天開始計息……」
「蘇經理,你剛才講,隨存隨取,T+0當天到帳?」
「對。」
「那我現在取出來。」
蘇蔓眨了眨眼:「剛投進去,就取?」
「我窮,得看看這錢回不回得來。」
錢胖子嗤了一聲:「窮人心態。」
蘇蔓笑了笑,臉上帶著點無奈,接過手機,點開提現,輸入五千二百五十,確認。
頁面轉了一圈。
一行灰字跳出來:
「系統升級維護中,您的提現申請將於三至五個工作日內處理。」
蘇蔓的笑停在臉上。「可能……剛好趕上升級。這種情況偶爾有的,下周就……」
林凌把手機轉過去,對著葛寶山。「葛會長,您那八百萬的帳戶,取一萬試試。就一萬。」
葛寶山的笑收了。「有這個必要?」
「沒必要的話,您取一萬,當著大夥的面,到帳了,我當場給您賠不是。」林凌說,「今天這兩千萬,我一個字都不多說。」
一桌子人都看著葛寶山。
葛寶山是商會會長,這會兒要是不取,比取出來還難看。
他從皮馬甲兜里摸出手機,點開,輸金額,確認。
頁面轉了一圈。
同樣一行灰字。
葛寶山盯著屏幕,臉上的紅光淡了一層。
錢胖子坐不住了,掏出手機:「我取五千,我就取五千……」
灰字。
另外幾個投了錢的老闆,一個接一個掏手機。
牡丹廳里沒人說話,只剩手指頭戳屏幕的聲音。
九部手機,九行灰字。
蘇蔓臉色發白,抓起自己的手機,撥主管的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她又撥客服熱線。
忙音。
一遍,兩遍。
她握著手機的手開始抖。
林凌把自己的手機收回來,揣進兜里。「隨存隨取的平台,不讓取,就剩一個原因。錢已經沒了。」
錢胖子一屁股跌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聲:「我三百萬……」
葛寶山騰地站起來。
「升級就是升級!」他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們慌什麼?下周就好了!」
他轉向林凌,眼神狠了:「林凌,你一個暫停實習的,跑到這兒來攪局,打的什麼算盤我清楚。把大夥嚇住了,好讓老貝把商會顧問的位子給你,是吧?暫停期間招攬業務,我下午就去司法局告你!」
幾個投了錢的老闆面面相覷,有人猶豫地看看葛寶山,又看看林凌。
這話是有分量的。
林凌靠在椅子上,沒起身。「葛會長,商會的顧問費,我一分不收。」
他掃了一圈桌上那幾張發白的臉。「投了錢的,今天下午三點前,帶上合同、轉帳流水,去市局經偵支隊報案。報得越早,能凍住的錢越多。拖到下周,平台帳上就剩個空殼了。」
「誰去報案,就是跟我葛寶山過不去!」葛寶山抓起皮包,「匯融寶是正規公司,你們自己掂量!」
他踢開椅子往外走。
錢胖子坐著沒動。另外兩個老闆站起來,猶豫了片刻,跟著葛寶山出去了。
門砰地關上。
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林律師。」錢胖子嗓子發乾,「我那三百萬,還能追回來多少?」
「看您跑得多快。」
錢胖子一咬牙,站起來就往外沖:「老馬,走,經偵支隊!」
又有四個老闆跟著沖了出去。
包間裡剩下的,都是沒投錢的。
貝振國坐在那兒,半天沒出聲,額頭上一層細汗。
「兩千萬。」他喃喃道,「差一點,就是兩千萬。」
他旁邊一個開粵菜館的老闆長出一口氣,沖林凌抱拳:「林律師,你這一手,省了我們八家兩千萬!」
「不止。」另一個說,「按葛寶山那個勁頭,明年開春,咱們還得往裡加。」
貝一鳴盯著林凌,眼神都變了:「林律師,你怎麼就知道它取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