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林凌說,「試試唄。五千二百五十,試錯成本,我掏得起。」
剛說完,他自己先愣了。
那五千二百五十,這會兒正在匯融寶里系統升級。
他卡里,一分錢都沒了。
貝振國看他那表情,突然反應過來,憋了半天,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
「老鄭!」他沖財務總監喊,「今天這桌,記……」
貝振國話說一半,林凌已經擺手:「這頓,我先賒著。」
「賒什麼賒!」
「規矩。」林凌說,「核查期,吃飯我自己掏。等那五千二出來,我連本帶利還您。」
一屋子老闆全笑了。
「林律師,商會顧問的事。」貝振國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正色道,「我們八家剛才合計了,你核查一過,一家一年十二萬,八家九十六萬,湊個整,一百萬。我們排著隊送過去。」
林凌點點頭:「核查過了再說。」
他起身出門。
走廊盡頭的窗邊,蘇蔓背對著他站著,手機貼在耳邊,一遍一遍地撥。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眼圈紅了,妝有點花,嘴唇咬得發白。
「林律師。」她嗓子發啞,「我現在去報案,我算騙子,還是受害人?」
林凌看著她:「你今天在包間裡講的那些,你自己信嗎?」
「信。」她聲音發抖,「我媽的六十萬全在裡頭。我要是知道……」
「那你就是受害人。」林凌說,「你在匯融寶幹了多久?」
「一年零三個月。」
「公司里誰管帳,誰管伺服器,主管住哪兒,開什麼車,你知道的,下午到經偵全倒出來。你知道得比外頭這些老闆多得多。」
蘇蔓攥著手機,愣愣看著他。「我陪您那幾個老闆去?」
「你自己去。」林凌往樓梯口走,「你媽那六十萬,你自己跑得快一點。」
下午兩點四十,下海市中心醫院,影像科後頭的設備間。
顧清禾站在鐵皮櫃邊上,黑色羊絨大衣,裡頭一件高領駝色毛衣,長發挽在腦後。設備間裡一股機油味混著煙味,她站得離油污的工作檯遠遠的。
維修工程師姓盧,四十多歲,深藍工裝,指甲縫裡一圈黑,手裡夾著根紅雙喜。
「顧律師,這事我只跟您說一回。」老盧壓著嗓子,「二十四號上午那台六十四排CT,九點多探測器模塊報錯。科里那天病人排得滿,主任怕耽誤,沒停機,硬拍了七個。下午廠家來人才換的件。」
「那七個人的片子呢?」
「有偽影。」老盧吐口煙,「偽影這東西,擱在腸子那塊,看著就跟個腫塊似的。主任壓下來了,說再觀察。」
顧清禾手指在大衣口袋裡收緊。「林凌是幾點拍的?」
「十點二十。」老盧說,「第四個。」
顧清禾走出設備間,站在樓道里,想起康怡護理院門口,他當著她的面,說出她明年三月合伙人落選、四月一號遞辭呈。
那會兒她就覺得這人身上有東西看不透。
現在她更看不透了。他知不知道?要是他早就知道這病有假,還拿它當刀使了三天……
那這個人,比她見過的所有對手都狠。
手機震了。
邵長河。
「查到了?」老頭子的聲音有點啞,「東西別給我,直接送晏老那兒。晏老說了,五百萬,一分不少你的。」
顧清禾看著窗外:「還在查。」
掛了。
剛掛,又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省城區號。
「顧律師您好,我是晏老的秘書。」對方客客氣氣,「晏老下午四點在江濱賓館旁邊的茶樓等您。晏老讓我帶句話,您想要的東西,正衡給不了,晏老給得了。」
顧清禾掛了電話。
邵長河出五百萬。晏啟元出一個正衡給不了的位子。
一個比一個大方。
她低頭翻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按下去。
響了兩聲,通了。
「林凌。」顧清禾說,「你那張片子的事,邵長河出五百萬,晏啟元出一個合伙人。」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她靠在窗台上,看著樓下停車場裡來來往往的車。「你出什麼?」
林凌站在華庭門口的台階上,手機貼著耳朵。街對面公交車進站,一群穿校服的中學生涌下來,嘰嘰喳喳從他跟前過去。
「我那張片子?」
「有人想要。」顧清禾說,「出價不低。」
林凌想了想。
片子能有什麼事。無非是有人想找個大夫,挑點毛病出來,說他裝病。
「想要就給。片子是真的,我自己躺進去拍的。誰拿去都一樣。」
電話那頭沒聲了。「你一分都不出?」
「我卡里一分錢都沒有。」林凌說,「五千二百五十,中午剛投進一個理財平台,取不出來了。」
顧清禾那邊像被什麼噎住了。
「出不了價。」林凌接著說,「不過顧律師,晏啟元那個位子,你坐上去,往後這輩子都得替晏家看門。前天你跟我講,你只押一頭。這回押哪頭,你自己挑,我不攔。」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里,下了台階。
顧清禾握著手機,在醫院樓道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
他真當自己只剩三個月。
顧清禾把手機攥在掌心,掌心出了汗。
一個以為自己快死的人,三天裡沒為自己要過一分錢。邵長河開一千萬,他放下。今天她把他的命擺到秤上,他連價都懶得還。
她想起前天在康怡護理院門口,他說她明年三月合伙人落空。
那會兒她當他是個會算計的瘋子。
現在她不知道該把他當成什麼。
半個鐘頭後,顧清禾推開江月茶樓二樓雅間的門。
晏啟元坐在窗邊,鴨舌帽擱在桌角,正低頭看一壺剛沏好的老白茶。窗外斜對面就是江濱賓館的鐵柵欄門,門口那張受理桌還沒撤,隊伍排到了街角。
秘書三十來歲,平頭,黑框眼鏡,給她拉開椅子。「顧律師,坐。」
顧清禾坐下。秘書給她斟了茶,退到門邊。
「東西帶來了?」
「查過了。」顧清禾端起茶杯,「中心醫院消化科,二十四號上午做的檢查,設備正常,主診大夫是科里的老主任。病是真的。」
晏啟元看著她,茶杯里的熱氣一縷一縷往上冒,飄到兩人中間。
「顧律師辛苦了。」晏啟元笑了,「這一趟沒白跑。」
「位子的事……」
「等你有東西給我的時候,再談。」
顧清禾放下茶杯,起身告辭。
走到樓梯口,她看見那個秘書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背對著她,聲音壓得很低。
「……對,影像科的主任。今晚約出來吃個飯,地方您定……」
顧清禾腳步沒停,下了樓。
外頭起風了,她把大衣領子豎起來。
晏啟元一個字都沒信。
她最多還有一個晚上。
市衙門經偵支隊。
一樓大廳擠得跟菜市場似的。
錢胖子帶著四個商會老闆來報案,前腳剛進門,後腳就跟進來一撥又一撥。中午牡丹廳那九部手機九行灰字,不知被誰拍了視頻,下午兩點發進了下海本地幾個業主群,三點就上了下海發布廳的首頁。
匯融寶提現,取不出來。
兩千多個客戶,像被踩了尾巴。
大廳里有拎著保溫杯的退休大爺,也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蹲在牆角,抱著頭,嘴裡反覆念叨三十萬,三十萬。
值班衙役嗓子都喊啞了:「排隊!一個一個來!帶上合同和轉帳流水!」
林凌靠在門口的柱子邊上。
蘇蔓從裡頭一間詢問室出來,眼圈還紅著,妝卸了,素著一張臉,倒比中午顯得小了幾歲。她看見林凌,快步過來。
「林律師,我全說了。」她聲音發啞,「主管是柯總的表弟,叫柯小軍。伺服器不在公司,在濱江軟體園B座十七樓,用另一家公司的名義租的。上個月十號起,後台就悄悄限額了,單筆超過五萬的提現全卡著,對外說系統升級。」
她咬了咬嘴唇:「我當時以為真是升級。」
「衙役怎麼說?」
「說線索很重要,讓我先別走遠,手機保持暢通。」
林凌點頭。
大門口突然一陣騷動。
幾個保安模樣的人開道,擁著一個男人走進大廳。
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中分油頭梳得發亮,一身灰色格紋三件套,胸口塞著塊酒紅方巾,左腕戴著一隻白色錶帶的蘋果手錶。他一進門,先衝著滿大廳的人張開雙臂,臉上帶著笑。
「各位!各位家人!」
港味普通話,嗓門極亮。
蘇蔓往林凌身後縮了縮,低聲說:「柯振東,匯融的董事長。」
柯振東站上大廳一張長條椅,居高臨下環視一圈。
「我知道大家著急,我也著急!」他拍著胸口,「匯融這兩天在做銀行存管系統對接,提現通道臨時維護,官網早有公告。有些人別有用心,拍個視頻,斷章取義,讓大家恐慌!」
大廳里嗡嗡一片。
「我柯振東今天把話放這兒。」他豎起一根手指,「今晚八點,下海國際酒店二樓宴會廳,投資者見面會。兩千萬現金,我擺在台上。凡是到場的,現場提現,要多少,給多少!」
大廳靜了片刻,接著炸開了鍋。
「現金?真的假的?」
「兩千萬擺台上?」
蹲牆角那個工裝男人抬起頭,眼睛發直。
柯振東跳下長條椅,挨個跟前排的人握手:「報案可以,那是大家的權利。不過報了案,帳戶一凍,錢就得等法院判,一等三五年。今晚來酒店,錢當場拿走。大家自己選。」
排著隊的人群開始鬆動。
有人收起合同往門外走。一個走,後頭就跟一串。
值班衙役急得直拍桌子:「你們還報不報了?」
沒幾個人回頭。
柯振東的目光在大廳里轉了一圈,落到柱子邊上。
他笑著走過來。「這位就是林律師吧?」
「是我。」
柯振東身後一個戴眼鏡的法務遞過來一隻牛皮紙信封。
「匯融控股的律師函。」柯振東說,「林律師今天中午在華庭,當著十幾家老闆的面,造謠匯融資金鍊斷裂,公司商譽嚴重受損。我們索賠五千萬,訴狀周一遞到法院。」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哦對,商會葛會長下午去了司法局,投訴你暫停實習期間招攬業務,材料里附了視頻。他讓我捎個話。」
林凌接過信封,掂了掂。「五千萬。」
「林律師卡里五千二,這個我知道。」柯振東笑得更開了,「還在我們平台上躺著呢。」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投資者笑出了聲。
「今晚八點,林律師也來。」柯振東拍拍他胳膊,「你那五千二,我親手給你。現場有電視台直播,穿件像樣的衣服,別穿這件起球的。」
他轉身,帶著保安和法務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衝著大廳喊:「八點!下海國際酒店!別來晚了!」
大廳里的人,跟著他湧出去一大半。
蘇蔓臉色發白:「林律師,他這一手……人全被他拉走了。」
「拉走了好。」
「好?」
林凌把律師函塞進毛衣底下的襯衫口袋。「蘇經理,你說上個月十號起,單筆超過五萬的全卡著。」
「對。」
「那今晚台上那兩千萬現金,打哪兒來的?」
蘇蔓愣住了。
「公司帳上真有兩千萬現金,就用不著卡提現。」林凌說,「他擺上台的錢,是借來的。借一個晚上,演一齣戲。」
「那……」
「你回詢問室。」林凌朝裡頭那間屋子抬了抬下巴,「把今晚八點、下海國際酒店、兩千萬現金這幾樣,原原本本告訴衙役。再告訴他們,借錢給柯振東的人,今晚多半就坐在台底下第一排。」
蘇蔓盯著他看了好幾眼,轉身跑回詢問室。
林凌走出經偵支隊大門。
天快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兜里那封五千萬的律師函,硌得肋骨有點疼。
他攔下一輛計程車。「師傅,下海國際酒店。」
司機從後視鏡里瞅他:「這麼早?八點才開始吧?電台都在講這事。」
「早點去,占個前排。」
七點五十,下海國際酒店二樓宴會廳。
能坐五百人的廳,擠進來七八百,過道里都站滿了。
舞台正中擺著一張長桌,桌上碼著六隻透明亞克力箱,箱子裡碼得滿滿當當,全是一捆一捆的紅票子。頂燈打下來,照得那一堆錢紅彤彤的,晃眼。
舞台兩側各站兩個保安。台下最前面架著三台攝像機,下海都市頻道的台標貼在機身上。
第一排正中,葛寶山坐著,皮馬甲換成了藏青西裝,胸口別著商會的徽章,小葉紫檀串子盤在手裡,臉色比中午好看多了。
林凌站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還穿著那件起球的舊毛衣。
錢胖子擠過來,滿腦門汗:「林律師,你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