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也來了。」
「我三百萬在裡頭，我能不來嗎？」錢胖子壓低聲音，眼睛直往台上瞟，「那箱子裡……真是錢啊。」
八點整，燈暗了，音樂響起來。
柯振東從側幕走出來，換了一身黑色禮服，方巾換成了金色，攥著麥克風。「各位家人，晚上好！」
掌聲稀稀拉拉。
柯振東不在乎，走到長桌邊，一把掀開一隻亞克力箱的蓋子，抓起兩捆錢，高高舉過頭頂。「看清楚！兩千萬！真金白銀！」
台下嘩地一聲。
「匯融不跑，匯融不倒！今晚現場兌付，要多少給多少！」
舞台左側拉開一道帘子，露出一排兌付台。柯小軍坐在後頭，手邊一台點鈔機。
頭一個上去的是個大媽，報了帳戶，說取三萬。柯小軍在電腦上點了幾下，點鈔機嘩嘩響，三捆錢塞進大媽懷裡。
大媽抱著錢，眼淚都下來了，沖台下喊：「真給了！真給了！」
台下炸開了。
後頭的人一個接一個往上走。
點鈔機響個不停。
廳里的風向，一點一點往台上倒。
錢胖子攥著拳頭，喉結上下滾：「林律師，要不……我也上去取點？」
林凌看著兌付台。
上去取錢的，三萬五萬的居多，最多一個取了八萬。頭十個人里，有四個報帳戶的時候連手機都沒掏，張嘴就來。
托。
柯振東站在台中央，看火候差不多了，抬手往下壓了壓。
「取到錢的家人，恭喜！沒取到的，別急，排著。」他笑著說，「今天我還給大家帶來一個好消息。為了感謝大家對匯融的信任，匯融推出新產品，匯融尊享，年化百分之十八！今晚現場認購，再加一個點！」
台側的大屏幕亮了，一個金光閃閃的十九。
剛取了錢的大媽抱著錢猶豫，旁邊幾個人已經掏出手機往認購台擠。
「柯總！我投五十萬！」
「我追加一百萬！」
錢從左邊流出去，又從右邊流回來。
林凌在心裡給柯振東鼓了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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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萬借一晚，兌出去幾十萬，認購回來幾千萬。這買賣，比什麼都划算。
柯振東的目光掃過全場，落到最後一排。
「哎，林律師！」他舉著麥克風，滿臉驚喜，「大家看，今天中午在華庭造謠匯融資金鍊斷裂的林律師，也來了！」
幾百顆腦袋齊刷刷轉過來。
攝像機鏡頭跟著調了過去。
「林律師，上來！」柯振東招手，「你那五千二，我當著全下海的面，還你！」
林凌從人群里擠過去，上了台。
柯振東從亞克力箱裡抽出一捆錢，拆開腰封，當著鏡頭，一張一張點。
點到五十二張，又從兜里摸出兩張五十的，一起拍在林凌手心裡。
「五千二百五，一分不少。」柯振東拍著他的肩膀，沖台下笑，「拿好，買點藥。」
台下哄堂大笑。
葛寶山在第一排笑得最響，紫檀串子在手裡轉得飛快。
林凌沒惱，低頭又數了一遍。「柯總，利息呢？」
柯振東一愣。
「年化十四，五千二百五十，存了大半天，按一天算，兩塊零一分。」林凌伸著手，「您平台上講的，按日計息。」
台下又笑了，這回笑聲里多了點別的味道。
柯振東嘴角抽了抽，從兜里摸出一枚五塊的硬幣，往林凌手裡一丟：「不用找了。」
「那可不行。」林凌把硬幣捏住，「該找您兩塊九毛九。我兜里沒零錢，先欠著。」
台下有人笑出了眼淚。
柯振東的臉有點僵，擺手讓保安請他下去。
林凌轉身的時候，手裡那條拆下來的腰封飄了出去，落到台口。
一條紅紙。
第一排的錢胖子正好伸手接住，低頭一看。
他愣住了。
「這紅條子……」錢胖子把紅紙翻過來翻過去，嗓門陡然拔高，「這是葛記火鍋收銀的腰封啊！」
全場一靜。
「我每年去商會年會，葛會長發紅包，錢就是拿這種紅條子捆的！」錢胖子舉著那條紅紙，沖台下轉了一圈，「你們看，上頭印著呢！」
前排的人湊過來看。
紅紙條上一行燙金小字：葛記火鍋，日結。
攝像機鏡頭從紅紙條上搖過去，搖到第一排正中。
葛寶山手裡的紫檀串子停了。
台下嗡地炸開。
「台上的錢，是葛會長的？」
「會長借錢給他擺台子？那就是托啊！」
柯振東反應極快，一把抓起麥克風。
「各位！各位！」他聲音沒亂，「葛會長借錢給匯融周轉，這說明什麼？說明商會會長對匯融有信心！他要是信不過匯融，會把自己的錢借給我嗎？」
幾個人跟著點頭。
這話接得滴水不漏。
林凌站在台階上，回頭看向葛寶山。「葛會長，借了多少？」
葛寶山張了張嘴：「兩、兩百萬。」
「您自己那八百萬呢？」林凌問，「中午在牡丹廳，您說下周就好。下午取出來了嗎？」
葛寶山的臉刷地白了。
宴會廳的大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一隊穿便裝的人走進來。領頭的五十來歲，國字臉，夾克敞著懷，手裡亮著證件，是經偵支隊的支隊長雷振。
「市局經Z支隊。」他嗓門不高，整個廳都聽得清，「匯融控股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已經立案。今天下午六點，公司名下十七個帳戶全部凍結。」
台上，柯振東的麥克風垂了下來。
雷振走到第一排，在葛寶山面前站定。
「葛寶山？」
葛寶山腿一軟，扶著椅背站起來。
「下午五點四十，匯融帳上往你個人帳戶轉了八百萬。」雷振說，「銀行沒放，卡在半道上，一起凍了。跟我們走一趟，說說這八百萬，跟你借出去的兩百萬現金，是怎麼回事。」
全場死一樣靜。
所有人都明白過來了。
商會會長借兩百萬現金給柯振東擺台子，換自己那八百萬先走一步。台下這七八百號人，給他倆當觀眾，還有人剛剛往裡頭追加了一百萬。
「我的一百萬！」剛才喊追加的那個男人第一個撲向認購台，「退給我！」
人群像決了堤，往台上涌。
保安攔都攔不住。
經偵的人一邊護住舞台，一邊封存那六隻亞克力箱。柯振東被兩個便衣一左一右架下台，那身黑禮服的扣子都掙開了一顆。
經過林凌身邊，他停了停，眼神陰得嚇人。「五千萬的官司，我照樣打。」
「打吧。」林凌點點頭，「別忘了，我還欠您兩塊九毛九。」
柯振東被架出門去。
葛寶山跟在後頭，紫檀串子掉在地上，珠子滾了一地，沒人撿。
攝像機一直開著。
下海都市頻道的直播信號，這會兒正掛在全市幾十萬台電視上。
雷振處理完台上的事，走到林凌跟前，上下打量他。「你就是林凌？」
「是我。」
「那個叫蘇蔓的姑娘說，今晚這兩千萬是借來的，借錢的人坐第一排，是你提醒她的。」雷振伸出手，「謝了。要是讓他把新產品賣出去，明天帳上又得多出幾千萬窟窿。」
林凌握了握：「我就是個來取錢的。」
雷振看了眼他手裡那捆錢：「這錢，你的？」
「柯總剛當著電視台給的。」
「你的，你拿著。」
林凌把五千二百五十塞進毛衣底下，把那枚五塊的硬幣揣進褲兜。
錢胖子擠過來，一把抱住他，差點把他勒斷氣：「林律師！我那三百萬！凍住了！跑不掉了！」
後頭一群老闆跟著湧上來，七嘴八舌。
「林律師，我們商會那幾家，明天就去華庭找老貝……」
「顧問費，今年就給！」
蘇蔓站在宴會廳門口，沒往裡擠。她遠遠看著林凌，沖他點了點頭，眼圈又紅了。
林凌走出酒店。
街口一家便利店還亮著燈。他進去拿了一盒牛奶、一個麵包，掏出那枚五塊硬幣擱在櫃檯上。
收銀的小姑娘掃著條碼，抬頭看他一眼，又看一眼，眼睛突然瞪圓了：「你……你是電視上那個兩塊零一分？」
林凌拎著牛奶出門，手機響了。
常樹林。
「林凌。」常樹林的聲音透著疲憊，「明天周六，局裡加班。上午九點，你來一趟律管處。」
「核查有結論了？」
「葛寶山下午遞的投訴，附了牡丹廳的視頻。省律協晚上也來了函。」常樹林停了停，「明早九點，省律協派人到場，一起聽你說明情況。」
「省律協派誰？」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鄔立群。」
林凌拎著牛奶站在便利店門口。「知道了。九點，我準時到。」
「林凌。」常樹林叫住他，「鄔立群前天晚上在安平路的事，局裡聽說了。這次是他主動要求過來的。」
「主動？」
「主動。」常樹林說，「我也摸不准他什麼意思。你明天說話，留點餘地。」
電話掛了。
林凌撕開麵包咬了一口，站在路燈底下慢慢嚼。
三百公里，跑第二趟。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市S法局大樓門口。
何秉文站在台階底下，灰呢子大衣，脖子上一條洗得發白的格子圍巾，手裡拎個邊角磨毛的舊公文包。
「聽說你昨晚上電視了。」何秉文推了推老花鏡，「兩塊零一分。我外孫女看完問我，那個哥哥欠人家的兩塊九毛九，還了沒有。」
「還沒。」林凌說，「等那人出來再還。」
何秉文笑了，拍了拍手裡的公文包：「該帶的，我都帶了。」
三樓小會議室，長條桌，一圈藍色布面椅子。
主位上坐著律管處處長鮑立新，五十出頭，圓臉，頭頂稀疏，手邊一隻印著「先進集體」的搪瓷缸，茶葉沫子浮在水面上。常樹林坐他旁邊，四十多歲，面前攤著一摞材料。
靠窗那一側，鄔立群已經到了。深灰西裝，無框眼鏡，那塊磨得發烏的歐米茄擱在桌沿上。他沖林凌點了點頭，沒說話。
門推開，進來一個年輕男人。
二十八九，微胖，頭髮抹了髮膠，一身名牌西裝袖子長了半截，蓋住手背。他把平板電腦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鼻音很重。「正衡律師事務所，張遲，受投訴人葛寶山委託。」
他扭頭看見林凌，嘴角往上一挑。「林律師，又見面了，對伐？」
前天晚上安平路直播連麥，那個捏著嗓子問問題、被林凌當場點破的，就是這個聲音。
林凌沖他笑了笑：「張律師，您舅舅最近身體好？」
張遲的笑僵在臉上。
鮑立新敲了敲搪瓷缸：「開始吧。今天三件事，葛寶山的投訴，省律協的來函，還有林凌同志備案暫緩期間的整體核查。投訴方先講。」
張遲打開平板。
「第一。」他把屏幕轉向主位，「昨天中午，華庭總店牡丹廳。」
視頻里，貝振國擦著眼淚說話：「你核查一過，一家一年十二萬，八家九十六萬，湊個整，一百萬，我們排著隊送過去。」
鏡頭一晃，林凌點頭：「核查過了再說。」
張遲按了暫停。
「暫緩備案期間，答應接一百萬的常年顧問業務。」他看著鮑立新，「這叫什麼？這叫招攬。對伐？」
鮑立新皺起眉頭，看向林凌。
「這段視頻前頭，我講過一句，商會的顧問費，我一分不收。」林凌說，「您這段剪掉了。」
「剪沒剪，你有證據伐？」
「現在沒有。」
張遲笑出了聲，手指在平板上一划。
「第二。」他提高了嗓門，「昨天晚上，下海國際酒店，匯融控股投資者見面會。都市頻道全程直播，我從回放里截了一段。」
他點開視頻，把音量調大。
畫面里，柯振東舉著麥克風：「大家看，林律師也來了！」
「林凌同志暫緩期間，以律師身份，出現在一家涉嫌非法集資的公司的現場活動中，還上了台，當眾收取該公司的現金。」張遲說，「各位領導自己看。」
視頻往下走。
柯振東點錢，拍到林凌手裡。
林凌討利息。
腰封飄落，錢胖子舉著紅紙條喊：「這是葛記火鍋收銀的腰封啊！」
鏡頭搖到第一排，葛寶山的紫檀串子停在手裡。
張遲的手指往暫停鍵上伸，伸到一半，常樹林抬手按住了平板。「讓它放完。」
視頻接著往下走。
雷振亮著證件走進宴會廳，站到第一排跟前：「葛寶山？下午五點四十，匯融帳上往你個人帳戶轉了八百萬……跟我們走一趟。」
葛寶山腿一軟，扶著椅背站起來。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鮑立新端著搪瓷缸，半天沒往嘴邊送。
常樹林鬆開手，看著張遲：「張律師，你的委託人，現在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