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遲的臉漲紅了:「……在經偵支隊。」
「投訴材料什麼時候遞的?」
「昨天下午三點四十。」
「三點四十。」常樹林低頭翻了翻材料,「匯融寶提現取不出來,是昨天中午在牡丹廳當場試出來的。你的委託人從牡丹廳出來,沒去報案,沒去查帳,第一件事是來司法局投訴提醒大家別投錢的人。」
他把材料合上:「晚上八點,他借兩百萬現金給匯融擺台子。張律師,這段回放,你截之前,自己看完了沒有?」
張遲張了張嘴,喉結滾了好幾回。林凌坐在對面,一句話都沒補。視頻是張遲自己放的,委託人是張遲自己接的。輪不到他再踩一腳。
「投訴看事實。」張遲穩住了,鼻音更重,「委託人涉嫌什麼,跟林凌暫緩期間有沒有違規,是兩碼事,對伐?」
他把平板往旁邊一推,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複印件,啪地拍在桌上。「第三,也是最要緊的。」
他看著林凌,眼睛裡透出一股勁。「恆信律師事務所,十一月二十四日,人事部出具的辭職批覆,蓋著恆信公章。」他念道,「同意林凌同志辭去實習律師職務,實習關係自即日起解除。」
鮑立新探過身去看。
「實習關係二十四號就解除了。他二十四號以後,哪來的實習律師身份?哪來的核查?哪來的暫緩?前面兩條都不用查了,他壓根就不是實習律師,備案直接註銷。要想重新執業,重新申請,重新實習,從頭算一年。」
他停了停,聲音輕下來,帶著點笑意。「林律師的情況,大家都知道。從頭算一年,他等不等得到,對伐?」
會議室里沒人吭聲。常樹林看著那張複印件,臉色沉了下去。
林凌也看著那張複印件。
辭職批覆,恆信人事部的內部文件。他自己手裡都沒有原件。它是怎麼從恆信五樓,跑到正衡一個小律師的公文包里的?
何秉文坐在林凌旁邊,一直沒開口。這時他摘下老花鏡,用圍巾角擦了擦鏡片,然後打開那隻邊角磨毛的舊公文包,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抽出兩頁紙,推到鮑立新面前。「恆信律師事務所管委會,十一月二十五日決議,原件。第一項,撤回十一月二十四日對林凌同志的辭職批覆,視為林凌同志自始未辭職,實習關係連續計算。第二項,恢復其實習律師工作,由我本人擔任帶教律師。」
他用指頭點了點末尾。「六名管委會成員,六票同意。原件在這兒,公章在這兒。」
鮑立新拿起來看,看完又遞給常樹林。
「張律師手裡那張,是作廢的。」何秉文轉過頭,看著張遲,「作廢的批覆,原件鎖在恆信人事部的柜子里,鑰匙只有人事主任一把。複印件,只有管委會成員能調。張律師,誰給你的?」
張遲的手按在那張複印件上,指頭髮白。「這個……投訴人提供的。」
「葛寶山?」何秉文笑了,「葛寶山能進恆信的人事部?」
張遲答不上來,額頭冒了一層細汗。
何秉文沒再追問。他把決議收回文件袋,扣好公文包的搭扣。「回去,我自己查。」
林凌看了何秉文一眼。
管委會六個人,能調這張複印件,又會把它遞給正衡的,就那麼一兩個。那天在消防通道里對著手機點頭哈腰的金絲眼鏡,在他腦子裡晃了晃。
鮑立新清了清嗓子,轉向窗邊。「鄔會長,省律協的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張遲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巴巴看著鄔立群。
鄔立群把手邊的茶杯往前推了推。「省律協昨晚的函,是我讓發的。」
張遲的腰板一下……
張遲的腰板挺直了幾分。
「函里只有一個意思。」鄔立群說,「請市司法局從快核查,從快出結論。」
他抬起眼,看著鮑立新。「我個人再補充兩句。第一,林凌這幾天的事,前天晚上我在安平路親眼看了一部分。省律協的意見,投訴不成立。」
張遲的嘴張開了。
「第二。」鄔立群的目光轉到張遲身上,語氣平平的,「正衡所的張遲律師,代理一名涉嫌非法集資的投訴人,拿一份來源不明、已經作廢的律所內部文件,申請註銷一名實習律師的備案。這件事,省律協會另行了解。」
張遲的臉,一點一點白下去。他兜里的手機震了起來,嗡嗡地響。
他掏出來,屏幕上兩個字:舅舅。
他按掉,手機又震。
再按掉,再震。
鮑立新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張律師,接吧,出去接。」
張遲攥著手機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走到門口差點撞上門框。
門關上了。
鮑立新看看常樹林,常樹林點點頭。「核查結束。投訴不成立,暫緩措施解除。今天下午把手續辦完,周一上班起,林凌同志恢復實習備案,可以正常參與執業單位業務。」
常樹林合上材料,沖林凌點了點頭,眼睛裡鬆了一口氣。
散會。
鄔立群收拾好東西,經過林凌身邊時停了停。「林律師,前天晚上,打擾了。」
「鄔會長慢走。」林凌說,「三百公里,兩趟,車費這回夠了吧?」
鄔立群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接這茬,拎著公文包出去了。
走廊里,十二三個工作人員探著腦袋往這邊看。12348熱線值班室的門開著,一個戴耳麥的小姑娘沖同事小聲嘀咕:「就是他,那個兩塊零一分。」
「備案恢復了?」
「恢復了!省律協副會長親自來說的投訴不成立!」
沒到中午,下海發布廳就推了一條:司法局核查結束,實習律師林凌恢復備案。
底下評論刷了三千多條,點讚最高的一條只有五個字:兩塊九毛九。
何秉文跟林凌一前一後走出司法局大樓。
台階上,何秉文停住了。「石建平剛來的電話。周一上午,專項重啟。」
「好。」
「還有一件。」何秉文看著他,「兩億一千萬的換管,集團決定讓專項組先出技術標準。哪家的線管達標,哪家進;不達標的,一根都進不了。」
林凌愣了愣。
「也就是說。」何秉文慢慢道,「兩億一千萬的單子,誰能吃,你定門檻。」
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擋住風。「從今天起,往你跟前湊的人,帶的就不是一千萬了。」
話音剛落,林凌的手機響了。
貝一鳴。
「林律師,晚上有個局。」貝一鳴的嗓門壓著,透著點彆扭,「我以前橄欖球隊一個兄弟,叫郭猛,現在在遠東線纜當銷售總監。他說他們老闆從省城過來了,今晚在江邊雲棲請我吃飯,讓我給你帶句話。」
「帶什麼話?」
「他沒說,說當面講。」貝一鳴猶豫了片刻,「我聽著不對勁。遠東線纜,省城的大廠。林律師,要不我推了?」
「別推。」林凌說,「你去。」
「那你……」
「我也去。」
「他們請的是我,想見的是你。你一露面,人家還講什麼?」
林凌看著司法局門口那兩隻石獅子。「我不以林凌去。我給你當司機。」
晚上六點四十,江邊。
雲棲是一棟三層的老洋房,紅磚外牆爬滿了枯藤,門口兩盞銅燈,沒掛招牌。一輛省城牌照的黑色奔馳S級停在院子裡,旁邊還停著兩輛路虎。
貝一鳴開著他那輛白色凱迪拉克進了院子,下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副駕駛。
林凌換了身衣服。黑夾克,黑褲子,一雙半舊的皮鞋,都是貝一鳴下午從華庭後勤找來的司機工裝。他把頭髮往下壓了壓,戴了頂黑色棒球帽。
「像嗎?」
「像。」貝一鳴憋著笑,「比我家老張還像。」
「記住了,我姓張。」
「記……」貝一鳴把話咽回去,「行,張師傅。」
兩人進門。
二樓包間,一張圓桌,坐了五個人。
主位那人四十出頭,白淨,玳瑁框眼鏡,藏藍羊絨高領毛衣,手裡轉著一隻銀色的都彭打火機,轉得叮叮響。
遠東線纜總經理,戚偉。
他左手邊站起來一個大塊頭,一米九往上,平頭,脖子比腦袋還粗,西裝被肩膀繃得緊緊的,一張嘴就是大嗓門:「一鳴!可算來了!」
郭猛。
兩人抱了一下……
兩人抱在一塊,郭猛蒲扇似的巴掌拍得貝一鳴後背啪啪響。
戚偉右手邊坐著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尖下巴,頭髮抹得油光水滑,眼睛往林凌身上一掃,皺了皺眉。「司機去樓下等。」
「我這司機跟了我好幾年,嘴嚴。」貝一鳴拉開椅子,「讓他在邊上站著吧,回去還得開車,一口酒都不沾。」
尖下巴還想說什麼,戚偉抬了抬手。「站著吧,添雙筷子的事。」
林凌退到牆邊,雙手垂著,站定。
菜一道一道上。郭猛跟貝一鳴喝了兩杯,聊了半天當年球場上的事。戚偉不怎麼說話,只是轉那隻打火機。
包間門被推開,進來一個年輕女人。
二十歲出頭,鵝蛋臉,眼角一顆小小的淚痣,栗色長捲髮披在肩後。一身米白色針織長裙,腰身被收得細細的,外頭搭著淺灰羊絨開衫,鎖骨若隱若現。她個子高挑,身段纖長,腳上一雙淺口平底鞋,走路很輕,臉上的妝化得有點重,和那雙眼睛不太搭。
「戚總。」
「小溫啊,坐。」戚偉終於開口,沖貝一鳴抬抬下巴,「溫念,音樂學院的,彈鋼琴的。」
溫念在戚偉身邊坐下,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絞著裙角。
酒過三巡,戚偉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擱。「一鳴,你們華庭跟林凌走得近。」
「林律師是我家恩人。」
「恩人好。」戚偉笑了,「我今天來,就是想托你,給恩人帶個話。」
他往椅背上一靠。「七號線換管,兩億一千萬。周一專項重啟,集團讓專項組出技術標準。標準怎麼定,林凌說了算。」
貝一鳴端著杯子,沒動。
「遠東的線管,省城三條線,年產八百萬米。」戚偉說,「只要標準照著我們的參數定,這單子我們吃。吃下來,有林凌五百萬。」
郭猛在旁邊嘿嘿笑:「一鳴,五百萬,現金,到時候我親自送。」
「他要是不收呢?」
「不收?」尖下巴插了句嘴,「一個快死的人,三個月,能不收?他不缺錢治病嗎?這麼年輕,誰想死啊。」
戚偉看了尖下巴一眼,尖下巴縮回去了。
「小魯話糙,理不糙。」戚偉慢慢轉著打火機,「一個人只剩三個月,最缺什麼?錢。最怕什麼?死了以後家裡人沒著落。五百萬不夠,他家裡老人的養老、看病,遠東全包,包到底。這話,你替我原樣帶到。」
林凌站在牆邊,垂著眼。
戚偉頓了頓,伸手搭在溫念肩上。
溫念的肩膀輕輕抖了抖。
「要是還不收。」戚偉說,「周一晚上,小溫約他吃個飯。地方我們定,房間我們開,屋裡的東西我們裝好。一個剛恢復備案的實習律師,跟一個女大學生,嘿嘿……周二早上,這事上了網,他那三個月,也就不用熬了。」
溫念的頭埋得更低。
貝一鳴握杯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
林凌在他身後,輕輕咳了一聲。
貝一鳴鬆開手,擠出個笑:「戚總考慮得周全。」
「周全談不上。」戚偉拿起酒杯,「這單子,我岳父在省里都打好招呼了。下海這塊,沒人攔得住。」
郭猛跟著舉杯:「還是戚總有面子,晏老一句話……」
戚偉掃了他一眼,郭猛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晏老。
林凌垂著的眼皮抬了抬。
戚偉抿了口酒,大概是喝高了,話也鬆了:「說起來好笑。邵家掏兩億四,當著S政府的面認賠,全下海都覺得邵長河栽了。」
他笑著搖頭。
「栽什麼栽。錢從邵家出,轉一圈,進遠東。一家人的事。」
尖下巴跟著笑。郭猛笑得有點干。
貝一鳴的後背都僵了。
林凌往前走了一步,拎起桌上的醋壺,給戚偉面前的碟子添了點醋。
「戚總,您剛才講,遠東的線管照著參數定。」他放下醋壺,聲音不大,「新國標明年七月實施,阻燃等級要求提到B1。遠東省城二號線去年改過一回配方,送檢還卡在B2。參數照您的定,明年七月一過,延伸段十二個站,全得再換一遍。」
包間裡沒聲了。
戚偉的打火機停在半空。
「你一個司機……懂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