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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名氣大的好處

2026-10-16 09:10:47 作者: 賀賀有名有姓

  范工站在幻燈片前頭,看看馮立成,又看看郭猛,老花鏡從鼻樑上滑下來,吊在胸前晃蕩。

  「郭猛。」老頭子的聲音在發抖,「今天早上九點,你拿給我的參數,說是集團的口徑。你……你從哪兒弄來的?」

  郭猛低著頭,一聲不吭。

  石建平一巴掌拍在桌上。「遠東線纜,取消本次換管供應商資格。集團紀委下午去遠東下海辦事處了解情況。」

  他轉向何秉文:「何律師,恆信的人,恆信自己處理。」

  何秉文站起來,看著馮立成。「馮立成,從現在起,退出專項組。下午三點,管委會開會。上周五司法局會議室里,正衡那位張律師手裡那份辭職批覆的複印件,下午一塊兒說清楚。」

  馮立成猛地抬頭。

  何秉文已經把目光轉開了。

  馮立成坐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頭。他這輩子在談判桌上見過不少場面,從來沒想過,會栽在一個數字上。

  一個他自己不知道是餌的數字。

  會議室里嗡嗡一片。南方電纜的副總沖身邊人壓低聲音:「恆信的高級合伙人,當場讓人逮住泄密……」

  德國代表推了推眼鏡,用中文小聲說了句:「厲害。」

  吳毅低著頭,手指頭在那隻鍍金打火機上摸來摸去,一言不發。

  林凌把四份討論版收攏,交給小何,從自己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遞給石建平。「這一份,是專項組真正的標準。」

  石建平接過去,翻開。

  「阻燃B1級,氧指數不低於32,煙密度等級不大於50。」林凌說,「新國標明年七月實施。延伸段要用十年,標準按新國標往上靠,明年七月一過,不用再換一回。」

  石建平看完,遞給許國棟。

  許國棟看完,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大口,沖林凌舉了舉杯子。

  「散會以後,這份標準就照這個發。」石建平說,「各家回去準備,達標的進,不達標的,一根都別想進。」

  郭猛第一個衝出會議室,范工落在後頭,扶著桌子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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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上,林凌的手機響了。

  貝一鳴,聲音發急。「林律師,溫念出事了!」

  「說。」

  「郭猛那邊昨天把她撂了,周一的安排撤了,可她欠的那筆錢,人家今天上午就上門了。」貝一鳴喘著氣,「音樂學院琴房,來了五六個催收的,堵著門不讓她走,說今天不還錢,就把她的照片發給她爸媽,發給全班同學。她剛才給郭猛打電話哭,郭猛不接,打到我這兒來了……」

  林凌停在電梯口。「哪個琴房?」

  「音樂學院西樓,三層,最裡頭那間。」

  電梯門開了。

  林凌走進去,按了一樓。「二十分鐘。我到。」

  下海音樂學院西樓。

  三樓走廊盡頭那間琴房,門口站著兩個穿黑夾克的年輕人,抱著胳膊,叼著煙。

  走廊兩邊幾間琴房的門都開著條縫,幾個學生扒著門縫往外看,沒人敢出來。

  琴房裡傳出一個女人的尖嗓門。「溫大小姐,八十萬,今天給不出來,那就別怪我們。你爸在老家開小賣部是吧?你媽在縣醫院住著是吧?你們系主任的電話,我這兒都有……」

  林凌和貝一鳴到了門口。

  兩個黑夾克伸手一攔:「幹嘛的?」

  「找人。」

  「找人?」一個黑夾克上下打量林凌那件起球的舊毛衣,嗤了一聲,「小白臉,她男朋友?來替她還錢的?」

  琴房裡那個尖嗓門聽見了,拔高聲音:「讓他進來!」

  琴房不大,一架黑色立式鋼琴靠牆,琴凳倒在地上。

  溫念縮在鋼琴和牆角之間,抱著膝蓋,栗色長髮亂了,眼角那顆淚痣被眼淚泡著,臉色白得透明。米白色的針織裙下擺被扯開了一道口子。

  屋子中間站著個女人,四十來歲,一頭燙得蓬鬆的捲髮,豹紋大衣,腳上一雙過膝的漆皮長靴,手指甲塗得血紅,正舉著手機對著溫念拍。身後還站著三個男人。

  「紅姐。」一個黑夾克跟進來,「她男朋友來了。」


  紅姐把手機放下,轉過身,把林凌從頭看到腳。「喲,男朋友。看這毛衣,挺會過日子的。來,八十萬,現金還是轉帳?」

  溫念抬起頭,看清了林凌,愣住了。「張……」

  林凌沖她擺了擺手,示意她別說話。

  「欠多少?」林凌問。

  「八十萬。」紅姐從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抖開,「白紙黑字,青禾金融,借款二十萬,一年期,逾期罰息、服務費、違約金,滾到今天,八十萬整。」

  「我看看。」

  紅姐挑了挑眉,把合同往他手裡一塞:「看吧,看懂了算你本事。」

  貝一鳴站在門口,拳頭攥得咯吱響。林凌回頭看了他一眼,貝一鳴鬆開拳頭,往門框上一靠,把門堵嚴了。

  林凌翻著合同,翻得很快。

  翻到最後一頁,他抬頭看溫念。「借二十萬,你到手多少?」

  溫念嗓子沙啞:「十六萬。他們說……說扣四萬是服務費。」

  「這一年,你還了多少?」

  「十五萬。」溫念的眼淚又下來了,「我媽住院的錢,我去酒吧彈琴、帶學生,攢一點還一點……」

  林凌把合同合上。「紅姐,今年九月一號起,最高法關於民間借貸的司法解釋施行了。您幹這行,應該聽說過?」

  紅姐臉上的笑淡了點:「少來這套。」

  「借款本金,按實際出借的算。」林凌把合同舉起來,「預先扣掉的四萬服務費,不算本金。實際出借十六萬。年利率二十四以內,法院保護。二十四到三十六之間,已經付了的,要不回來,沒付的,你也別想要。超過三十六的部分,一律無效。」

  琴房裡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別的琴房的鋼琴聲。

  「十六萬,年利率二十四,一年連本帶息十九萬八千四。」林凌說,「她已經還了十五萬。剩下的,四萬八千四。」

  他把合同還給紅姐。「法律上,她最多再欠你四萬八千四。你嘴裡那八十萬,剩下的七十五萬一千六,一分錢都不受保護。」

  紅姐捏著合同,幾個黑夾克面面相覷。

  「還有。」林凌往前走了一步,「你剛才拿她爸她媽、拿系主任嚇唬她,拿手機拍她。這些,叫尋釁滋事。門口那幾個學生,全看著。」

  走廊上扒門縫的學生里,有個膽子大的男生,舉著手機沖這邊晃了晃。

  紅姐臉色變了。

  她幹這行十幾年,見過替欠債人出頭的,有哭的,有罵的,有動手的。張嘴就是司法解釋、年利率、實際出借本金的,頭一回。

  「你是她什麼人?」

  「路過的。」

  紅姐盯著他看了半天,掏出手機,走到窗邊,背過身去撥了個號。

  「邱總,學院這邊有點狀況。」她壓著聲音,「來了個男的,懂法,在這兒給我算利息……」

  那頭說了句什麼。

  紅姐轉過頭,看林凌:「邱總問你,叫什麼名字。」

  林凌走過去,從她手裡拿過手機。「我是林凌。」

  電話那頭,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林凌也不急,等著。

  「林……林律師?」那頭終於開口,是個年輕男人,「周五晚上,國際酒店那個……」

  「是我。」林凌說,「邱總,經偵的雷支隊長周五剛封了匯融十七個帳戶。他這兩天在排下海所有的網貸和小貸公司,一家一家過。青禾金融排第幾,我不知道。」

  那頭又沒聲了。

  「溫念這筆帳,按司法解釋,最多四萬八千四。」林凌說,「您看著辦。」

  足足過了半分鐘,那頭的聲音傳過來。

  「林律師,誤會!全是誤會!這筆帳,清了!一分不要!」他像是怕林凌掛電話,「溫小姐多付的那些,我讓人今天退回去!紅姐,紅姐你聽見沒有?把人給我帶回來!馬上!」

  林凌把手機還給紅姐。

  紅姐接過來,貼在耳朵上,臉色由紅變白,由白變青。「邱總,八十萬……」

  「八十萬個屁!」電話里的嗓門炸開,滿屋子都聽得見,「你知道你堵的是誰?那是讓柯振東跪的人!還有,這事是戚偉讓做的,出了事你讓他去扛!滾回來!」


  電話掛了。

  紅姐握著手機,站在窗邊,半天沒動。三個黑夾克已經悄悄往門口挪了。

  紅姐把那份合同揉成一團,塞回包里,踩著長靴往外走。走到門口,貝一鳴堵著門不讓。

  她抬頭看了看貝一鳴那副橄欖球前鋒的身板,又回頭看了看林凌。

  「對不住。」她擠出三個字。

  「跟她說。」林凌朝牆角抬了抬下巴。

  紅姐咬著牙,轉過身,衝著溫念:「溫小姐,對不住。」

  貝一鳴這才側開身子。

  一伙人灰溜溜地走了。

  走廊上,扒門縫的學生們全涌了出來,七嘴八舌。

  「那個穿舊毛衣的,是林凌!」

  「兩塊零一分那個!」

  「我天,他剛才那幾句,我錄……我全拍下來了!」

  那個舉手機的男生激動得手都在抖:「我發到學校論壇去,不,我發微博!」

  林凌把倒在地上的琴凳扶起來,擺正。

  溫念還縮在牆角,抱著膝蓋,看著他,眼淚一個勁兒往下淌。「你是林凌。周六晚上那個司機,是你。」

  「是我。」

  「你說周一會有人在。」她嗓子啞得厲害,「我以為是騙我的。」

  林凌點點頭,「今天就是周一。」

  這就是名氣大的好處。

  真要換成其他默默無聞的律師,對方還真不一定買帳。

  溫念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了聲。

  貝一鳴在門口轉過身去,抬手揉了揉眼睛。

  哭了好一陣,溫念放下手,擦乾眼淚,站了起來。

  她把裙子上那道口子攏了攏,看著林凌,眼神變了,沒了剛才那股慌,多了一股狠勁兒。「林律師,你幫了我,我拿一樣東西還你。」

  「什麼東西?」

  「周六晚上,戚偉說的房間,屋裡裝好的東西。」溫念壓低聲音,「我不是第一個……」

  她咬住嘴唇,換了個說法。「在我前頭,還有別的女孩。雲棲三樓最裡頭那間房,戚偉拿它做了兩年的局。屋裡的攝像頭拍下來的東西,全存在一個硬碟里,硬碟鎖在他省城家裡的保險柜。」

  林凌看著她。「拍過幾個?」

  「十一個。」溫念說,「我見過名單。裡頭有幾個,是下海的人。」

  「哪幾個?」

  溫念深吸一口氣。「有一個,你今天上午,應該見過。地鐵集團,採購部長,吳毅。」

  貝一鳴倒抽一口涼氣:「採購部……林律師,兩億一千萬的單子,標準是你定,可最後跟哪家簽合同、錢從誰手裡過……」

  他話沒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寒戰。

  林凌想起上午那間會議室。吳毅那句慢條斯理的「企業有前瞻性,是好事」。

  標準,是自己定沒錯。

  可兩億一千萬從集團帳上出去,最後一道門,是吳毅守著。




  十一點五十。

  晚上八點,他答應宗望川的直播,要當著全下海念出巡查組的舉報電話。

  還剩八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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