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工站在幻燈片前頭,看看馮立成,又看看郭猛,老花鏡從鼻樑上滑下來,吊在胸前晃蕩。
「郭猛。」老頭子的聲音在發抖,「今天早上九點,你拿給我的參數,說是集團的口徑。你……你從哪兒弄來的?」
郭猛低著頭,一聲不吭。
石建平一巴掌拍在桌上。「遠東線纜,取消本次換管供應商資格。集團紀委下午去遠東下海辦事處了解情況。」
他轉向何秉文:「何律師,恆信的人,恆信自己處理。」
何秉文站起來,看著馮立成。「馮立成,從現在起,退出專項組。下午三點,管委會開會。上周五司法局會議室里,正衡那位張律師手裡那份辭職批覆的複印件,下午一塊兒說清楚。」
馮立成猛地抬頭。
何秉文已經把目光轉開了。
馮立成坐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頭。他這輩子在談判桌上見過不少場面,從來沒想過,會栽在一個數字上。
一個他自己不知道是餌的數字。
會議室里嗡嗡一片。南方電纜的副總沖身邊人壓低聲音:「恆信的高級合伙人,當場讓人逮住泄密……」
德國代表推了推眼鏡,用中文小聲說了句:「厲害。」
吳毅低著頭,手指頭在那隻鍍金打火機上摸來摸去,一言不發。
林凌把四份討論版收攏,交給小何,從自己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遞給石建平。「這一份,是專項組真正的標準。」
石建平接過去,翻開。
「阻燃B1級,氧指數不低於32,煙密度等級不大於50。」林凌說,「新國標明年七月實施。延伸段要用十年,標準按新國標往上靠,明年七月一過,不用再換一回。」
石建平看完,遞給許國棟。
許國棟看完,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大口,沖林凌舉了舉杯子。
「散會以後,這份標準就照這個發。」石建平說,「各家回去準備,達標的進,不達標的,一根都別想進。」
郭猛第一個衝出會議室,范工落在後頭,扶著桌子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拾東西。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走廊上,林凌的手機響了。
貝一鳴,聲音發急。「林律師,溫念出事了!」
「說。」
「郭猛那邊昨天把她撂了,周一的安排撤了,可她欠的那筆錢,人家今天上午就上門了。」貝一鳴喘著氣,「音樂學院琴房,來了五六個催收的,堵著門不讓她走,說今天不還錢,就把她的照片發給她爸媽,發給全班同學。她剛才給郭猛打電話哭,郭猛不接,打到我這兒來了……」
林凌停在電梯口。「哪個琴房?」
「音樂學院西樓,三層,最裡頭那間。」
電梯門開了。
林凌走進去,按了一樓。「二十分鐘。我到。」
下海音樂學院西樓。
三樓走廊盡頭那間琴房,門口站著兩個穿黑夾克的年輕人,抱著胳膊,叼著煙。
走廊兩邊幾間琴房的門都開著條縫,幾個學生扒著門縫往外看,沒人敢出來。
琴房裡傳出一個女人的尖嗓門。「溫大小姐,八十萬,今天給不出來,那就別怪我們。你爸在老家開小賣部是吧?你媽在縣醫院住著是吧?你們系主任的電話,我這兒都有……」
林凌和貝一鳴到了門口。
兩個黑夾克伸手一攔:「幹嘛的?」
「找人。」
「找人?」一個黑夾克上下打量林凌那件起球的舊毛衣,嗤了一聲,「小白臉,她男朋友?來替她還錢的?」
琴房裡那個尖嗓門聽見了,拔高聲音:「讓他進來!」
琴房不大,一架黑色立式鋼琴靠牆,琴凳倒在地上。
溫念縮在鋼琴和牆角之間,抱著膝蓋,栗色長髮亂了,眼角那顆淚痣被眼淚泡著,臉色白得透明。米白色的針織裙下擺被扯開了一道口子。
屋子中間站著個女人,四十來歲,一頭燙得蓬鬆的捲髮,豹紋大衣,腳上一雙過膝的漆皮長靴,手指甲塗得血紅,正舉著手機對著溫念拍。身後還站著三個男人。
「紅姐。」一個黑夾克跟進來,「她男朋友來了。」
紅姐把手機放下,轉過身,把林凌從頭看到腳。「喲,男朋友。看這毛衣,挺會過日子的。來,八十萬,現金還是轉帳?」
溫念抬起頭,看清了林凌,愣住了。「張……」
林凌沖她擺了擺手,示意她別說話。
「欠多少?」林凌問。
「八十萬。」紅姐從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抖開,「白紙黑字,青禾金融,借款二十萬,一年期,逾期罰息、服務費、違約金,滾到今天,八十萬整。」
「我看看。」
紅姐挑了挑眉,把合同往他手裡一塞:「看吧,看懂了算你本事。」
貝一鳴站在門口,拳頭攥得咯吱響。林凌回頭看了他一眼,貝一鳴鬆開拳頭,往門框上一靠,把門堵嚴了。
林凌翻著合同,翻得很快。
翻到最後一頁,他抬頭看溫念。「借二十萬,你到手多少?」
溫念嗓子沙啞:「十六萬。他們說……說扣四萬是服務費。」
「這一年,你還了多少?」
「十五萬。」溫念的眼淚又下來了,「我媽住院的錢,我去酒吧彈琴、帶學生,攢一點還一點……」
林凌把合同合上。「紅姐,今年九月一號起,最高法關於民間借貸的司法解釋施行了。您幹這行,應該聽說過?」
紅姐臉上的笑淡了點:「少來這套。」
「借款本金,按實際出借的算。」林凌把合同舉起來,「預先扣掉的四萬服務費,不算本金。實際出借十六萬。年利率二十四以內,法院保護。二十四到三十六之間,已經付了的,要不回來,沒付的,你也別想要。超過三十六的部分,一律無效。」
琴房裡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別的琴房的鋼琴聲。
「十六萬,年利率二十四,一年連本帶息十九萬八千四。」林凌說,「她已經還了十五萬。剩下的,四萬八千四。」
他把合同還給紅姐。「法律上,她最多再欠你四萬八千四。你嘴裡那八十萬,剩下的七十五萬一千六,一分錢都不受保護。」
紅姐捏著合同,幾個黑夾克面面相覷。
「還有。」林凌往前走了一步,「你剛才拿她爸她媽、拿系主任嚇唬她,拿手機拍她。這些,叫尋釁滋事。門口那幾個學生,全看著。」
走廊上扒門縫的學生里,有個膽子大的男生,舉著手機沖這邊晃了晃。
紅姐臉色變了。
她幹這行十幾年,見過替欠債人出頭的,有哭的,有罵的,有動手的。張嘴就是司法解釋、年利率、實際出借本金的,頭一回。
「你是她什麼人?」
「路過的。」
紅姐盯著他看了半天,掏出手機,走到窗邊,背過身去撥了個號。
「邱總,學院這邊有點狀況。」她壓著聲音,「來了個男的,懂法,在這兒給我算利息……」
那頭說了句什麼。
紅姐轉過頭,看林凌:「邱總問你,叫什麼名字。」
林凌走過去,從她手裡拿過手機。「我是林凌。」
電話那頭,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林凌也不急,等著。
「林……林律師?」那頭終於開口,是個年輕男人,「周五晚上,國際酒店那個……」
「是我。」林凌說,「邱總,經偵的雷支隊長周五剛封了匯融十七個帳戶。他這兩天在排下海所有的網貸和小貸公司,一家一家過。青禾金融排第幾,我不知道。」
那頭又沒聲了。
「溫念這筆帳,按司法解釋,最多四萬八千四。」林凌說,「您看著辦。」
足足過了半分鐘,那頭的聲音傳過來。
「林律師,誤會!全是誤會!這筆帳,清了!一分不要!」他像是怕林凌掛電話,「溫小姐多付的那些,我讓人今天退回去!紅姐,紅姐你聽見沒有?把人給我帶回來!馬上!」
林凌把手機還給紅姐。
紅姐接過來,貼在耳朵上,臉色由紅變白,由白變青。「邱總,八十萬……」
「八十萬個屁!」電話里的嗓門炸開,滿屋子都聽得見,「你知道你堵的是誰?那是讓柯振東跪的人!還有,這事是戚偉讓做的,出了事你讓他去扛!滾回來!」
電話掛了。
紅姐握著手機,站在窗邊,半天沒動。三個黑夾克已經悄悄往門口挪了。
紅姐把那份合同揉成一團,塞回包里,踩著長靴往外走。走到門口,貝一鳴堵著門不讓。
她抬頭看了看貝一鳴那副橄欖球前鋒的身板,又回頭看了看林凌。
「對不住。」她擠出三個字。
「跟她說。」林凌朝牆角抬了抬下巴。
紅姐咬著牙,轉過身,衝著溫念:「溫小姐,對不住。」
貝一鳴這才側開身子。
一伙人灰溜溜地走了。
走廊上,扒門縫的學生們全涌了出來,七嘴八舌。
「那個穿舊毛衣的,是林凌!」
「兩塊零一分那個!」
「我天,他剛才那幾句,我錄……我全拍下來了!」
那個舉手機的男生激動得手都在抖:「我發到學校論壇去,不,我發微博!」
林凌把倒在地上的琴凳扶起來,擺正。
溫念還縮在牆角,抱著膝蓋,看著他,眼淚一個勁兒往下淌。「你是林凌。周六晚上那個司機,是你。」
「是我。」
「你說周一會有人在。」她嗓子啞得厲害,「我以為是騙我的。」
林凌點點頭,「今天就是周一。」
這就是名氣大的好處。
真要換成其他默默無聞的律師,對方還真不一定買帳。
溫念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了聲。
貝一鳴在門口轉過身去,抬手揉了揉眼睛。
哭了好一陣,溫念放下手,擦乾眼淚,站了起來。
她把裙子上那道口子攏了攏,看著林凌,眼神變了,沒了剛才那股慌,多了一股狠勁兒。「林律師,你幫了我,我拿一樣東西還你。」
「什麼東西?」
「周六晚上,戚偉說的房間,屋裡裝好的東西。」溫念壓低聲音,「我不是第一個……」
她咬住嘴唇,換了個說法。「在我前頭,還有別的女孩。雲棲三樓最裡頭那間房,戚偉拿它做了兩年的局。屋裡的攝像頭拍下來的東西,全存在一個硬碟里,硬碟鎖在他省城家裡的保險柜。」
林凌看著她。「拍過幾個?」
「十一個。」溫念說,「我見過名單。裡頭有幾個,是下海的人。」
「哪幾個?」
溫念深吸一口氣。「有一個,你今天上午,應該見過。地鐵集團,採購部長,吳毅。」
貝一鳴倒抽一口涼氣:「採購部……林律師,兩億一千萬的單子,標準是你定,可最後跟哪家簽合同、錢從誰手裡過……」
他話沒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寒戰。
林凌想起上午那間會議室。吳毅那句慢條斯理的「企業有前瞻性,是好事」。
標準,是自己定沒錯。
可兩億一千萬從集團帳上出去,最後一道門,是吳毅守著。
十一點五十。
晚上八點,他答應宗望川的直播,要當著全下海念出巡查組的舉報電話。
還剩八個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