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凌放下碗,沒急著說話。
晏啟元這一手,接得狠。
他搶在前頭說了「我昨晚才知道」,對面就把時間往前挪,挪到二十五號。
真話先說出去也沒用,只要有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出來說「我當面告訴過他」,全下海就得琢磨,到底誰在撒謊。
他正要開口,彈幕里一條評論被頂了上來,頂到了最上面。
發評論的人,頭像是一隻橘貓,名字叫「熬夜看直播的護士」。
「二十五號上午十點?那會兒林律師在康怡護理院撬太平間的鐵門啊!我值夜班下來就在看,電視台全程拍著,一百多萬人在線,你們去翻回放!」
後面跟上來一串。
「對對對!二十五號上午十點十九分,被關的號重開,峰值一百一十七萬!我截圖了!」
「十點二十分,老陳從太平間裡自己走出來,我哭了半天!」
「祝主任在辦公室當面告知?他是在康怡太平間裡告知的?」
彈幕的風向,又擰了回來。
主播的手機屏幕上,一張接一張的截圖被網友刷上來。
右上角的時間戳清清楚楚:十一月二十五日,十點零七,十點十九,十點二十三。
畫面里,林凌站在康怡護理院太平間門口,旁邊是撬開的鐵門,是電視台的攝像機,是蔣慧琴那張煞白的臉。
林凌的手機響了。
蔣慧琴。
「林律師。」康怡院長的聲音有點抖,「康怡大門口的監控,二十五號上午九點四十到十二點,你一直在。硬碟我已經交給周警官了,要不要我現在就去衙門再調一份?」
「要。」林凌說,「謝謝蔣院長。」
「謝什麼,那天你要是沒來,老陳就……」
她沒說完,掛了。
林凌轉向鏡頭。「二十五號上午十點,我在康怡護理院。一百一十七萬人看著,電視台拍著,監控錄著。」
話一出口,他自己頓了頓,改了個說法。「監控也拍著。」
他看著鏡頭,「祝主任說他當面告訴過我。我想請祝主任講講,他是在哪兒當面告訴我的。」
直播間裡,禮物刷得畫面都卡了。
片刻後,安平路巷口來了個人。
深藍工裝,手裡捏著根紅雙喜,站在人群外頭,猶豫著往裡看。
林凌看見他,站起來。「盧師傅。」
老盧擠過來,衝著鏡頭,把那根煙揣進兜里,搓了搓手。
「我叫盧建國,中心醫院的設備維修工程師,外包的。」他嗓門不大,有點發緊,「二十四號上午那台CT九點多就報錯了,是我修的。昨天晚上八點多,祝主任給我打電話,說讓我嘴嚴,年底給我五萬塊。」
他咽了口唾沫,看著鏡頭。「我這活兒,明天可能就沒了。可那小伙子三天當自己快死了,我知道了還不說,我這輩子吃飯都不香。」
人群里有人鼓起掌來。
一個人鼓,接著是一片。
緊接著,中心醫院官方微博發了一條聲明:影像科主任祝永年停職接受調查,醫院對十一月二十四日設備故障導致的誤診,向林凌及另外六名患者致歉。
十二點,祝永年在院長辦公室待了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領帶歪了,在走廊上被幾個病人家屬堵住。
有人拍下了一段視頻。
視頻里,祝永年被逼到牆角,臉色灰敗,嘴裡反覆念叨:「是省城來的人……一個姓蔣的秘書,請我吃的飯……他說這麼講,對誰都好……」
下午一點,那段視頻轉發過了十萬。
下午兩點,省城那邊傳來消息:晏啟元的秘書蔣某,上午已經遞了辭職報告,本人聯繫不上。
宗望川的電話打過來,是下午三點。
「林凌。」宗望川那邊很安靜,像是關著門,「恭喜。」
「謝謝宗組長。」
「姓蔣的秘書跑了,晏啟元那邊說,秘書個人行為,他毫不知情。」宗望川停了停,「老頭子斷尾斷得快。不過鑫達勞務那條線,銀行今天把流水調出來了。」
他沒往下講,換了個話題。「明天上午九點,專項重啟。下午,巡查組有人去你們專項組列席。」
「好。」
「還有。」宗望川說,「周一晚上的直播,別忘了念號碼。」
「忘不了。」
掛了電話,林凌坐在豆漿攤的矮凳上,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劉大媽抱著個塑料盆,盆里是剛煮好的紅雞蛋,挨家挨戶地發,說給小林沖沖喜。金鳳在棋牌室門口掛了塊小黑板,上頭畫了個大大的笑臉。
五點半,天擦黑。
林凌的手機又響了,一個陌生號碼,區號零一零。
「您好,請問是林凌林律師嗎?」對面是個年輕女人,普通話字正腔圓,「我們是中央電視台社會與法頻道一個欄目組的,今天看了您的事,台里很重視。想跟您約個時間,做一期專題。」
林凌握著手機,沒吭聲。
「另外。」對方聲音裡帶著點小心,「我們製片人讓我問一句,七號線線管、匯融寶、還有今天的誤診,這三件事,您願不願意在節目裡,一件一件講?」
巷口的路燈亮了。老杜收攤,把最後一鍋油條倒進籃子裡,沖他喊:「小林,明天還來不?」
林凌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串零一零開頭的號碼。
「來。」他對老杜說。
然後,他對著電話那頭開口。「講。」
電話那頭的女人明顯鬆了口氣:「好!我們周三到下海,具體時間再跟您約。」
「周三。」
電話掛了。
林凌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來,沖收攤的老杜擺擺手,往巷子裡走。
走了幾步,他又掏出手機,撥給助理小何。「今晚加個班。幫我列印點東西。」
周一早上,恆信律師事務所五樓。
馮立成站在自己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端著一杯黑咖啡。
他今天換了一身深灰細條紋西裝,金絲眼鏡擦得鋥亮,袖口那對黑瑪瑙袖扣,還是去年邵長河送的。
邵家的電話,從上周五起就沒再打來過。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邵長河在江濱賓館門口當眾鞠了躬,掏了六百萬,鑫達勞務那條線被巡查組盯上了。一條船要沉,船上的人先把手鬆開,再正常不過。
好在另一條船,周六晚上已經靠過來了。
遠東線纜的郭猛親自打的電話。兩億一千萬的換管單子,標準要是照遠東的參數定,遠東明年起請他做常年法律顧問,一年八十萬,另外一次性兩百萬。
郭猛在電話里沒提晏家,可馮立成聽得出來,遠東背後站著誰。
比邵家高。
他放下咖啡,看了眼手錶。
唯一讓他心裡發緊的,是何秉文周六在司法局那句「回去我自己查」。
那張辭職批覆的複印件,是他讓助理從人事部借出來的,前後不到半小時,人事部的監控死角,他事先看過。助理跟了他六年,嘴嚴。
何秉文查不到。
就算查到了,也只能懷疑。
馮立成理了理袖口,推門出去,往管委會會議室走。
今天,他得進專項組。
只有進了組,才能離那份標準最近。也只有離得近,何秉文就算起了疑心,也沒法當著集團的面把他踢出去。
八點整,管委會會議室。
六個管委會成員坐了一圈。何秉文坐主位,林凌坐在他右手邊,還穿著那件起球的舊毛衣。
「專項重啟。」何秉文開門見山,「組長我來當,林凌牽頭,趙明遠負責現場核查。人手先這麼定。」
馮立成清了清嗓子。
「何主任,我有個建議。」他語氣很誠懇,「專項牽涉兩億一千萬的採購標準,分量太重。林凌剛恢復備案,經驗上難免有欠缺。我在建設工程這塊做了十幾年,願意進組把關。高級合伙人不進組,集團那邊,面子上也說不過去。」
兩個合伙人跟著點頭。
何秉文的臉沉了沉,正要開口,林凌先說話了。「馮律師經驗豐富,歡迎。」
馮立成愣了愣。
何秉文轉頭看林凌,林凌沖他微微點了點頭。
何秉文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那就這樣,馮立成進組。」
專項組小會議室。
小何抱著一摞文件進來,在每個人面前放了一份。
「專項組關於延伸段換管技術標準的內部討論版。」林凌說,「四份,各位看完,散會前收回,一張都不往外帶。十點去集團匯報之前,這些參數只在這間屋子裡。」
馮立成翻開自己那份。
第三頁,阻燃性能一欄:B2級,氧指數不低於28,煙密度等級不大於75。
他目光在這一行上停了停,若無其事地往下翻。
二十分鐘後,他起身:「去趟洗手間。」
林凌看著他出門,低頭喝了口水。
馮立成這一趟洗手間,去了十一分鐘。
地鐵集團二十三樓大會議室。
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
集團這邊,董事長石建平坐中間,法務部長許國棟坐他左手,面前那隻掉了漆的保溫杯,蓋子擰得緊緊的。右手邊坐著採購部長吳毅,四十多歲,頭髮三七分,說話慢條斯理,面前擺著一支鍍金鋼筆……
吳毅面前擺著一隻鍍金打火機,手指頭時不時在上頭摸一摸。
對面,是七家線纜廠的代表。
遠東線纜坐在靠門的位置。
郭猛來了。一米九的大個子縮在椅子裡,旁邊坐著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工裝外套,老花鏡用繩子掛在胸前,兩隻手的老繭厚得發黃,是遠東的總工程師,姓范。
戚偉沒露面。
林凌跟著何秉文進門的時候,郭猛剛好抬頭。
他看見林凌那張臉,眼珠子瞪圓了,嘴張著,半天憋出半句:「張師……」
林凌沖他點點頭:「郭總監,又見面了。」
郭猛那張大臉,從脖子根一直紅到頭頂。
石建平宣布開會,各家輪流匯報產品。
前頭幾家講得中規中矩。輪到遠東,范工站起來,把老花鏡架到鼻樑上,點開幻燈片。
「遠東線纜,省城二號線產品。」老頭子說話一板一眼,「我們根據集團即將出台的換管標準,專門做了方案。阻燃B2級,氧指數28以上,煙密度等級75以下,我們的產品,氧指數28.6,煙密度71,完全達標。」
幻燈片上,一行大字:完全符合七號線延伸段換管技術標準。
會議室里靜下來。
許國棟擰開保溫杯的手停住了。
「范工。」他慢悠悠地開口,「集團的標準,還在專項組手裡討論,一個字都沒往外發。你這28,這75,打哪兒來的?」
范工一愣,扭頭看郭猛。
郭猛額頭上冒出一層汗:「這個……行業里大家都有預判。B2,28,75,都是舊國標的常見值……」
「預判嘛,也正常。」採購部長吳毅慢條斯理地接了一句,「企業有前瞻性,是好事。標準還在討論階段,各家有個參照,不必上綱上線。」
許國棟看了吳毅一眼。
林凌站了起來。
他把小何手裡那摞文件接過來,一份一份,攤在長條桌正中。「專項組的內部討論版。今天早上八點半發的,四份,散會收回。」
他把四份文件的第三頁依次翻開,並排擺好。
「何主任這份,氧指數30,煙密度60。」
「趙律師這份,氧指數32,煙密度50。」
「我這份,氧指數34,煙密度45。」
他把最後一份往前推了推。「這一份,氧指數28,煙密度75。」
會議室里,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落在那一份上。
再挪到幻燈片上那行大字。
28,75。
一個數都不差。
「四份,四個數。」林凌說,「28和75,只在這一份上。」
他抬頭,看向坐在何秉文另一側的馮立成。「馮律師,這一份,是您的。」
馮立成坐在那兒,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往下掉。
他手搭在桌沿上,黑瑪瑙袖扣磕在桌面上,咔噠一聲。
「巧合。」他嗓音發緊,「28是舊國標里最常見的……」
「那75呢?」林凌說,「舊國標里,煙密度沒有75這一檔。75,是我昨晚隨手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