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阿姨看見他,眼睛一下亮起來:「你就是梁硯?康康說你暑假出去做項目,回來還給他們帶了吃的。」
梁硯下意識看了徐康一眼,徐康立刻把臉轉開,裝作在研究紙箱上的快遞單。梁硯笑了笑,伸手想接徐叔的工具包:「叔叔,給我吧。」
「不用。」徐叔把工具包換到另一隻手,視線卻落在梁硯剛推回去的椅子上。那把椅子右邊扶手鬆得厲害,梁硯起身時它便晃了一下,椅輪里還纏著一段不知道從哪兒蹭上的白色包裝帶。
徐叔沒多說,只走過去按了按椅背,隨後拿出螺絲刀,蹲在扶手旁邊把兩顆滑絲的螺絲重新擰緊。宿舍里安靜了幾秒,只剩金屬碰到螺絲孔的細響。梁硯站在旁邊,想說不用,話剛到嘴邊,徐叔已經把椅輪上的包裝帶挑出來,起身以後晃了晃椅背。
「現在坐吧。」他說。
梁硯低頭看著那把自己已經忍了很久的椅子,笑得有點不好意思:「謝謝叔叔。」
徐叔點點頭,像只是順手做了件小事。
徐阿姨已經把編織袋放到中間那張桌子上,一樣樣往外拿東西。臘肉、鹵藕、真空小雞腿、牛肉乾、幾瓶用保鮮膜纏得很嚴實的辣椒醬,還有兩盒果乾和一大袋洗好的葡萄,很快便把桌面上原本空著的地方占得滿滿當當。徐康看見最裡面那隻裝著保溫杯的袋子,終於沒忍住:「媽,你是不是把半個廚房帶來了?」
「帶得動就全帶。」徐阿姨把一袋鹵藕片塞到他手裡,「這個今天吃,別放到明天。臘肉掛起來,別擱床底下發霉。辣椒醬你們誰都能吃,別又只讓康康一個人糟蹋。」
「我什麼時候一個人糟蹋了?」徐康拎著鹵藕片,十分不服。
「上回你寄回家的空瓶子上寫著你的名字。」
「那是周安的瓶子,他懶得撕標籤。」
「我當時就在旁邊。」
徐康不說話了。梁硯靠在桌邊忍笑,陸川把手裡的水果放到地上,正準備找個地方收,徐阿姨已經從最裡面翻出一隻淺色保溫杯遞給他。杯身上印著一隻蹲在樹枝上的胖鳥,蓋子邊緣還有一圈沒撕乾淨的標籤,她把杯子塞進陸川左手:「這個保溫好,你肩膀不方便,平時多喝點熱水,宿舍那種小水杯別用了。」
陸川原本想推,徐阿姨已經轉身去催徐康把臘肉掛起來,沒給他多說的機會。他低頭擰開杯蓋,裡面裝著溫水,熱氣慢慢碰到手指。
「阿姨,這個……」
「先拿著。」徐阿姨回頭看他一眼,「好了再還給康康。」
陸川只好把保溫杯放到自己的桌角,說了聲謝謝。
周安是這時候從實驗樓趕回來的。他推門時額前的頭髮全亂了,手裡還攥著一杯沒喝完的冰咖啡,看見屋裡突然多出兩位長輩,腳步硬生生收住,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叔叔阿姨好,我是周安。」
徐阿姨一見他便笑:「哎呀,你就是周安?康康說你早上最難叫,這個是真的嗎?」
周安臉上的表情僵住,慢慢看向徐康。
徐康抱著紙箱,神情無辜:「我說的是你作息自由。」
「你這解釋還不如不解釋。」梁硯在旁邊替周安補了一句。
周安把冰咖啡放到桌上,沒急著找徐康算帳,先很有禮貌地接過徐阿姨遞來的葡萄,嘗了一個以後才說阿姨帶得太多,宿舍冰箱根本放不下。徐阿姨立刻表示沒關係,今天吃一部分,剩下的分著帶回去,隨即又問他們平時誰負責倒垃圾、誰最愛點外賣、誰睡覺最晚。周安原本還想替自己挽回一點形象,聽到最後一個問題後卻十分乾脆地把手指向徐康。
「他。」
梁硯也指過去:「他。」
陸川拿著保溫杯,停了半秒,還是跟著點了下頭。
徐康看著三個人,臉上的表情像是想罵,又不敢當著父母的面罵得太難聽,最後只能說:「你們這是排擠。」
徐阿姨倒沒有生氣,只把一包牛肉乾塞進他手裡:「那今晚少玩一會兒,明天早上還得陪我們出門。」
「明天?」徐康一邊拆包裝一邊抬頭,「不是說就來學校看看嗎?」
「看看你,也去見見你爸以前的老同事。」徐叔坐在靠窗那張椅子上,剛把工具包拉鏈拉好,聞言從裡面取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人就在城西,做機械維護的,聽說我們過來,讓明天去坐坐。」
他把紙攤在桌上,最上面寫著一個地址,下面是電話號碼和一行簡短的路線說明。徐康低頭看了眼,臉上那點剛吃到牛肉乾的高興立刻淡了些:「城西?從學校過去得多久?」
「坐車一個多小時。」徐叔說。
「那我明天得幾點起?」
「九點。」
徐康張了張嘴,像是想替自己爭取半小時,徐阿姨已經先開口:「九點不是讓你出門,是讓你起床洗臉。別晚上又抱著電腦不撒手,明天頂著一頭雞窩帶我們去見人。」
「我哪有那麼誇張。」
「你高中畢業那年送你去報到,早上七點把你從床上拖出來,你還記不記得?」
「那是高考完我太累。」
「你高考完都兩個月了。」
徐康沒話說了,只低頭繼續吃牛肉乾。周安把葡萄往自己桌上放好,趁著徐阿姨不注意,朝梁硯比了個「明天看戲」的口型,梁硯低頭看手機,肩膀卻輕輕抖了一下。
在505坐了一個多小時後,徐阿姨開始嫌宿舍里太悶,執意要請幾個人出去吃飯。徐康本來還想把昨晚約好的烤肉矇混過去,梁硯卻很實在地說他們已經約了飯,徐阿姨聽完沒罵他,只拍了拍他的肩:「約了朋友吃飯還讓人家等,你這點規矩倒是越念書越忘。」
「我沒讓他們等,我就是怕你們坐車累。」徐康試圖解釋。
「坐兩個小時車就累得吃不了飯了?」徐阿姨瞪他一眼,「帶路。」
一群人最後沒有去那家價格高得有些離譜的烤肉店,而是在東門外找了間開了很多年的小館子。店面不大,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菜單,門口冰櫃裡堆滿汽水和啤酒,老闆正蹲在外頭擇菜,看見五個學生和兩位長輩進來,熟練地把裡面那張最大的圓桌擦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