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提著深藍色編織袋的中年女人先走出來,頭髮在腦後挽得很緊,額前幾縷碎發被潮濕的空氣打得有些卷,淺杏色襯衣洗得發軟,袖口卷到手肘,腕上一隻細金鐲子隨著她拖行李箱的動作輕輕碰在一起。箱子輪子過門檻時卡了一下,她低頭拽了拽,嘴上卻還回頭催人:「你把紙箱端平,裡面那幾個玻璃瓶碎了,康康就別想吃了。」
跟在她身後的男人比她高半個頭,藏青色Polo衫的肩背被撐得很直,皮膚曬得發深,鬢角已經有了些灰。他左手托著紙箱底部,右臂夾著一個黑色帆布工具包,工具包邊緣磨得發白,拉鏈上掛著一截短短的金屬尺,走到自動門前時還低頭看了一眼箱底,確認膠帶沒有松,才從人群里側身讓出來。
徐康剛才還不停地往前看,見到兩個人以後反而一下站住了。他先喊了聲媽,隨後才快步迎上去,把徐阿姨手裡的編織袋接到肩上:「你帶這些幹什麼?我宿舍又不是倉庫。」
「你宿舍不是倉庫,你肚子是。」徐阿姨鬆開手,第一眼先去看他的臉,「又熬夜了吧?眼圈怎麼這麼重,我上回給你寄的牛肉乾吃沒吃?你別每次都說吃了,柜子里一堆外賣盒子。」
「吃了。」徐康把編織袋往上顛了顛,嘴上不肯吃虧,「主要是您這袋子太有分量,壓得我看起來比以前瘦。」
徐阿姨抬手想拍他,手落到一半又怕碰到他抱著的東西,只好改成替他把衣領拉平。徐叔站在旁邊,聽見這句,眼角的紋路動了一下,把懷裡的紙箱往徐康手上一遞:「既然不沉,這個也拿著。」
徐康低頭看了眼比編織袋還沉的紙箱,臉上的笑僵了半秒:「爸,您這屬於釣魚執法。」
「你自己說的。」徐叔語氣平平。
陸川站在一旁,看徐康沒從父親手裡討到半點便宜,只能老老實實把紙箱抱住。徐阿姨這才注意到他,目光落到右肩那條固定帶上時,臉上的笑意立刻收了一點。她沒有伸手去碰,只往前走了半步,仔細看了看他右臂垂著的姿勢:「這就是陸川吧?肩膀怎麼弄成這樣了?」
「前兩天摔了一下。」陸川說,「沒傷到骨頭,固定幾天就行。」
「那也夠疼的。」徐阿姨皺著眉,側過身把行李箱的拉杆讓出來,「你別幫著拿東西,跟我們走就行。康康,那個紙箱你自己抱好了,別回頭又塞給人家。」
徐康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徐叔站在旁邊看了陸川一眼,聲音不高,卻很清楚:「醫生怎麼說就怎麼做,年輕也不是拿來硬扛的。」
陸川應了一聲,跟著他們往站外走。徐阿姨走在前面,沒過幾步便回頭問陸川的胳膊怎麼樣,又問徐康幫上項目上的忙沒,陸川說徐康現在學的可好了,天天往實驗室跑。徐阿姨又立刻說怪不得兩個人身上都有股「溫室里悶出來的味道」。徐康抱著紙箱跟在旁邊,低聲抗議說自己昨天才洗過澡,徐阿姨沒理他,只拉著陸川繼續問江城夏天是不是特別悶。
車站外剛停了一排網約車,徐叔將最大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又把紙箱擱到後排腳邊,才讓徐阿姨先坐進去。陸川坐在靠窗的一側,徐康被擠在最裡面,編織袋抱在腿上,臉上寫滿了「我早就知道會這樣」。車開出站前的那段高架時,徐阿姨已經把話題從食堂窗口問到宿舍空調,又從空調問到徐康有沒有好好曬被子。
「我曬。」徐康說。
「曬哪兒了?」
「陽台。」
「什麼時候曬的?」
徐康停了兩秒:「天氣好的時候。」
徐阿姨側過臉看他,徐康立刻抬手指向窗外:「媽,你看那邊是不是江城大學的牌子?」
司機沒忍住笑了一聲。徐叔坐在副駕駛後面,一路沒怎麼開口,只在車轉彎時伸手扶住紙箱,免得箱角碰到陸川腿邊。等車在學校東門停下,徐康想先去拿後備箱裡的行李,徐叔已經推門下車,彎腰把最大的箱子抽出來,右手拉住拉杆,左手仍提著工具包,動作利索得像只是下樓買了趟菜。
「爸,我來。」徐康跟在後面。
徐叔沒有把箱子給他,只示意他看看自己懷裡的紙箱:「裡面有玻璃罐。」
徐康低頭一看,沒話說了。
宿舍電梯這兩天正好檢修,門衛阿姨給兩位家長登記完,指了指樓梯方向,說五樓要自己慢慢走。徐阿姨仰頭看了眼樓層,先嘆了口氣,隨後把手裡裝著水果的塑膠袋遞給陸川:「這個不沉,你拿著。」
陸川接過來,袋子剛落到左手裡便往下一墜,裡面顯然不止水果。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徐康已經在旁邊笑出了聲:「我媽對『不沉』的理解,跟咱們不太一樣。」
「閉嘴,上樓。」徐阿姨瞪他一眼,自己卻走在了最前面。
陸川右肩不方便,走到三樓時便慢下來一點。徐叔提著行李箱走在前面,聽見後面的腳步緩下來,沒有回頭追問,只在樓梯轉角把箱子放到牆邊,打開工具包最外層的拉鏈,從裡面抽出一把巴掌大的摺疊螺絲刀。他蹲下去,擰緊了行李箱一側已經鬆動的輪軸,又用手推了兩下,輪子不再拖出那種刺耳的輕響,才把工具收回去。
徐阿姨站在上面等他,見狀有點無奈:「都到宿舍樓里了,你還管這個輪子。」
「剛才卡著。」徐叔說。
「到了再修也行。」
「到時候忘了。」
他把工具包扣好,重新提起行李箱。徐康站在平台上看著父親的背影,嘴裡像是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把紙箱往懷裡緊了緊,跟上去時還順手從徐阿姨手裡接過了另一隻小袋子。
505的門推開時,梁硯正坐在桌前改輔導員催得很急的表格,耳機只戴了一邊,聽見門響以後回頭,看見徐康身後跟著兩位長輩,立刻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站起來問好。他穿著件深灰色T恤,頭髮還帶著一點沒壓平的翹,臉上的表情卻收得很快,連桌上那碗剛泡開的面都被他悄悄往顯示器後面挪了挪。
「叔叔阿姨好,我是梁硯。」他說,「剛從外面回來沒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