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多,家屬院外頭的風終於停了,樓下那盞總有些接觸不良的路燈亮了一陣又暗下去,光從窗簾邊緣斷斷續續地漏進主臥,在地板上留下幾塊不太規整的灰白色。
陸川洗完澡以後沒有進次臥,右肩貼著固定帶,抬手仍會扯得鎖骨後面一陣發緊,他便靠在床頭,用左手把電腦拖到腿邊,打開505共享盤裡那份四號溫室的材料。
周安和徐康已經把照片、編號和原始測量表合到了一起,梁硯把幾個容易看混的培養盤換了順序,還在文件夾最下面補了一張手繪的擺放圖,畫得不怎麼好看,箭頭卻都落在該落的地方。陸川只看了十來分鐘,便將自己負責的那部分分析填進文檔里,前後不過幾段說明,更多的事情他們已經替他做完,他沒必要為了顯得自己認真,再把每一張照片重新翻一遍。
手機放在枕邊,屏幕右上角的數字慢慢跳到23:59。陸川敲完最後一個句號,剛把文檔保存,房間裡的光線便像被無形的水面隔開了一層。
【每日修仙情報刷新。】
【今日可獲取修仙情報:3條。】
【江河仙宗東側舊庫房將於今日卯時清點一批遺留雜物。最內側黑漆木匣的夾層中,有一枚裂紋銅扣,靈性已盡,扣身殘紋可與低階收納禁制對照。】
【江河仙宗舊藥圃清退的赤紋藤主根,將在今日午時前散盡最後一縷火行靈氣;與其混放的一截根系固定釘曾長期接觸木屬靈植,釘身殘留的紋路與古法牽引根脈有關。】
【洗劍池北側一處廢棄石階下,埋著半截被雨水浸透的引息環。此物靈性已失,但表面的三道刻痕仍可辨認。】
陸川把三條逐一看完,目光在「赤紋藤主根」和「根系固定釘」上短暫停過,隨後伸手關了電腦。光幕一點點變淡,直到最後一行字也徹底散開,他才往下挪了挪枕頭,讓右肩避開受力的位置。
修煉室門沒有關嚴,青葉靈藤靠著窗,藤尖被夜風撥得輕輕晃了一下。陸川隔著門縫看了它兩秒,沒有起來,重新躺下以後很快便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窗外的太陽剛照到餐桌邊緣,505群里便已經攢了好幾條消息。
周安:【第三列編號那個零我補上了,其他地方沒動。】
梁硯:【格式我順過一遍,陸川自己再看看結論。】
徐康:【晚上烤肉還算不算?我已經餓到能吃桌子了。】
陸川坐在餐桌前,用左手把最後兩處數據對完,檢查了一遍引用的原始記錄,確認沒有問題以後便將文檔發給高遠。他沒有在後面附一長串解釋,只在群里回了句「算」,隨後把電腦合上,拿起水杯喝了兩口。
十幾分鐘後,高遠回了消息。
高遠:【材料收到了,舊培養區的事,等你來了辦公室找我。】
陸川:【好,謝謝高老師。】
他剛把手機放回桌面,徐康的電話便打了進來。電話那頭的背景很嘈雜,有站台廣播,也有行李箱輪子壓過地磚時發出的連串輕響,徐康說話比平時快一點,開口便問他現在有沒有空。
「我爸媽的車晚點了二十多分鐘,周安被實驗老師扣在樓里,梁硯說輔導員抓他填表,我一個人站東站門口有點慌。」徐康停了一下,又補得很快,「不是那種慌,就是……你來站會兒,行不行?」
陸川低頭看了眼胸前的固定帶:「我過去能幫你什麼?」
「幫我擋兩句。」徐康道,「我媽每次見我第一件事都是問我有沒有好好吃飯,第二件事就是問我有沒有對象,你在旁邊,她至少會先問你肩膀怎麼了。」
「那我豈不是白挨一頓問?」
「兄弟之間,別算這麼清。」
陸川笑了一下,右肩被帶得輕輕發緊,他立刻把表情收住,伸手拿起門鑰匙:「地址發我。」
東站離學校不遠,地鐵兩站路。陸川出門時天剛放晴,昨晚落下來的雨水還留在路邊的磚縫裡,風一吹,梧桐樹葉上的水珠便斷斷續續砸下來。他在站台等車的時候給徐康回了個「到了」,對面很快發來一個定位,後面跟著一句「出站口右邊,別走錯」。
他順著人流走到出站大廳,遠遠便看見徐康站在隔離欄旁邊。白色短袖被風吹得貼在背上,頭髮應該是出門前特意壓過,卻還是有一撮不聽話地翹在額角;他手裡捏著一把黃色摺疊傘,傘繩繞著食指纏了兩圈,鬆開又纏回去,腳尖則一下下蹭著地上的黃線。
徐康見到陸川先抬手,目光卻很快落到固定帶上:「我以為你頂多回個消息。」
「你電話里說得跟遺言一樣。」陸川站到他旁邊,往出站通道里看了一眼,「還沒出來?」
「說是已經下車了。」徐康把傘遞給他,遞到一半又猛地收回去,「算了,你左手拿吧,別又扯到右邊。」
「你留著。」陸川沒接,「一會兒真下雨,拿兩個傘也不方便。」
徐康看了他一眼,沒再跟他爭,只把傘夾到臂彎里,低頭看了看手機。出站閘機前的人潮一陣接一陣地往外涌,背雙肩包的學生、拖著大旅行箱的年輕情侶、抱著孩子的夫妻從他們面前經過,徐康每看見一個身形相近的中年人,目光便會往那邊追一下,過兩秒發現不是,又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地把臉轉回來。
「你爸媽第一次來江城?」陸川問。
「我上大學以後第一次。」徐康說,「前兩年本來要來,後來我爸廠里有事,我媽又覺得坐車麻煩,就一直拖著。現在非說什麼暑假有空,來看看我到底把自己過成什麼樣。」
「那你準備讓他們看什麼樣?」
徐康沉默了一下:「至少別看見我床底下那雙三個月沒洗的球鞋。」
陸川順著他的話看了一眼,徐康自己先笑起來,臉上的那點不自在也跟著散了些:「我出門前已經塞進陽台柜子了,梁硯說我屬於掩耳盜鈴,我說他那桶沒倒的泡麵湯更該藏。」
他正說著,出站口的人流忽然從兩邊讓開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