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頭離水面只剩一截手掌寬時,桿身像是被溝邊凸起的石塊磕了一下,向左偏出半寸。男人借著這點空隙穩住重心,手腕往回一帶,將細杆重新撐到石台外側。他抬頭時,額前短髮已經被汗壓住,視線在陸川腳邊停了一下。
「反應挺快。」他說。
「小時候翻牆摔過。」陸川把沾到褲腳上的泥甩掉,語氣很平常。
女人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枚深色卡扣,壓著石台邊緣往前走。她沒有回頭,只把聲音放低:「手別碰蓋子,站穩就行。」
白霧從裂縫裡冒出來以後,四周的風像被誰收住了。樹葉掛在半空里,只剩最頂上那層被陽光照到的葉片偶爾晃一下,遠處操場傳來的哨聲隔著一片樹林,聽起來比平日更遠。陸川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排水溝里的水一滴滴撞在石頭上,也聽見那枚被壓在水泥邊緣的卡扣發出短促的嗡鳴。
金屬蓋周圍的裂縫慢慢亮了一瞬。
那光並不刺眼,像有人將一小塊舊玻璃埋在土裡,晨光恰好從最合適的角度落進去,又從另一頭折出來。深藍外套的男人低頭看表,女人手裡讀數器的數字連著跳了幾次,隨後一起歸於黑屏。她拍了一下側鍵,屏幕沒有恢復,便直接將設備塞回口袋,抬起腕錶看秒針。
「八。」
「九。」男人接上。
兩人沒有再說別的。陸川站在旁邊,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那塊金屬蓋。裂縫裡湧出來的冷意順著腳底往上爬到膝蓋,體內那圈剛剛穩定下來的歸元心訣自行緩了下來,原本在經脈里走得很順的力量被這股冷意擦過去,竟像落進另一條更深的水道,短短一瞬間看不清去向。
他壓住要追過去的念頭,任由那點力量在最裡面停著。
「十四。」
石台中間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仿佛金屬蓋底下有塊石頭翻了個面。陸川的目光越過裂縫,恰好看見蓋子邊緣壓著的一小片泥土被風頂開,露出下面一道細窄的刻痕。刻痕只有半截,走勢卻和許同舟那張舊觀測表上繞回空欄的線很像,先往裡收,再折向左側。
「十六。」
女人報出最後一個數,所有動靜同時落下去。排水溝的水順著坡重新往南流,樹葉被風吹得嘩啦一響,細杆上熄滅的光點也跟著亮了兩粒,又在下一秒全部暗下去。
深藍外套的男人把探頭收回,蹲到金屬蓋旁邊,隔著手套在那道裂紋邊緣按了按。女人撐開一張防水記錄紙,先記下時間和設備失效的情況,再拿著筆在石台四角寫了幾個簡短的記號。她寫到中間,抬頭看向陸川。
「你剛才說找編號牌?」
陸川看見金屬蓋邊緣那道露出的刻痕已經重新被泥水蓋住,便將喬聞山的消息翻出來給她看:「資料上說舊台子還有一塊牌,我想拍下來問問喬老師。」
女人將手機還給他,視線越過他落到那根斷掉的標尺底座上:「牌早拆了。這裡最近不適合學生過來,你回去以後也別把照片往群里發。」
「好。」
深藍外套的男人收起細杆,順手把工具箱扣好。他走到廂式車旁才回過頭:「工牌留著,今天的協查記錄我們會補進系統。下次要查舊資料,先找人帶路。」
陸川點頭。石階上的泥被剛才的水濺得更濕,他扶著欄杆往上走,手指碰到背包側袋裡那支鉛筆,等走到黃牌旁邊才抽出來,在手機備忘錄最下面寫了一行:舊台,十六息,左折。
字還沒寫完,舊鐘的消息先跳出來。
舊鐘:【照片呢?】
陸川看著屏幕上那三個字,刪掉了剛輸進去的「沒有牌」。
陸川:【沒拍到,台子下面有水。】
舊鐘:【別站邊上。許同舟當年就是不肯聽。】
那句話沒有配多餘解釋。陸川把手機收進口袋,沿著便道往回走,走出樹影最濃的那段時,右側肩膀被陽光曬得有些發熱,限制單隔著布料貼在腰側,提醒他下午還有另一件事要辦。
回到出租屋已經接近中午。修煉室的門推開以後,青葉靈藤最先映入眼裡,昨晚偏向西北的細藤不知什麼時候又往前探了一截,葉尖幾乎碰到窗邊的紗簾。花盆表面的土被晨光照得乾燥,最靠西側的一小片卻微微陷下去,像有根須從裡面向著同一個方向慢慢頂開。
陸川蹲在花盆旁邊看了一會兒,沒去翻土。他把外套掛到椅背上,洗了手,給自己倒了杯涼水,剛端到嘴邊,程晝的消息便從局務終端里彈出來。
程晝:【刀到了。今天下午四點前來技術裝備處。】
後面緊跟著一條。
程晝:【別遲到,我已經為你把兩個催工的罵回去了。】
陸川放下杯子,回了一句。
陸川:【我儘量不浪費你的勞動成果。】
程晝:【你最好把「儘量」換成「會」。】
陸川吃完午飯後就朝著總局趕路。
下午的總局比早晨安靜些,訓練區外側的玻璃門反著冷白色的光。陸川刷過門禁,沿著走廊往技術裝備處走,門還沒推開,便先聽見裡面傳來砂輪貼著金屬邊緣摩過去的細響,一下接著一下,不快,卻很穩。
程晝背對著門坐在工作檯前,黑色短袖外面罩著一件舊圍裙,後頸被熱氣蒸出一層汗,左手按住刀鞘,右手拿著細砂條打磨鞘口的內沿。柯允成站在材料櫃旁邊核對出入庫單,眼鏡換成了更細的銀邊款,手裡那支紅筆在一疊表格上划過,筆尖停住時,他抬頭看見陸川,先朝門邊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終端給我,我看看裴慈給你的限制單,今天她過來了一次。」
陸川把終端遞過去。柯允成從頭掃到尾,在「右側上肢避免高強度發力」那行停了兩秒,將單子壓到桌面最上方:「今天只看刀合不合手,動作過肩就停。程晝要是讓你掄出花,回來找我報名字。」
「柯處,你這話說得像我會拿人的肩膀試材料。」程晝把砂條放下,轉身從旁邊的長盒裡取出一把橫刀。
刀還在鞘里,先露出來的是黑褐色的木鞘,木紋被磨得很細,靠近鞘口的位置嵌了一圈顏色更深的金屬,既沒有花紋,也沒有多餘裝飾。程晝雙手托著它往前送時,刀身的重量從盒底離開,鞘口與卡扣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很短的悶響。
「全長108厘米,重心比你原來那把木劍靠後一點。」程晝把尺寸表壓到長盒邊緣,「你右手手掌小,握把沒做得太粗,護手也收過。刃材按普通直刃刀的強度走,兼容層夾在內里,測試階段別拿去撬門、砍欄杆、剁混凝土。」
陸川伸出右手,指腹先碰到刀柄上的纏繩。繩面壓得很緊,掌根落下去時沒有硌人的突起,他握住以後沒有急著抽刀,只抬起手腕試了試鞘內的平衡。肩部仍有一點緊,裴慈留下的限制像根繃得很細的線,牽著他不讓動作超過那個範圍。
他用左手穩住刀鞘,右手將刀抽出一寸。
刀鋒在燈下露出一段沉靜的白,刃面沒有鏡子似的亮,只在角度轉過去時浮出一條很薄的冷光。程晝看著他的手,等他把刀重新壓回鞘中,才把旁邊那份簽收單拖過來。
「名字空著。」程晝說,「裝備編號和持有人信息已經錄完,私人稱呼等你自己想。別今天給它叫一個,明天又改成另一個,系統里不認花名,我耳朵也不認。」
陸川在簽收欄上按了指紋,沒有去填名字。那把刀被他放回桌上時,刀鞘在木面上壓出一道很短的影子,像在等他先弄明白自己要讓它走哪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