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加上「舊觀測台」，只剩一條三年前的夜談帖，標題叫《北坡那棟小房子到底是幹什麼的》。
樓主說自己晚上從植物中心回來，遠遠看見山裡有一塊燈光，以為學校藏了個天文台。下面有人糾正那是地質監測站，也有人堅持那裡以前關過實驗動物。第十七樓貼了一張貓，第二十四樓開始討論北坡蚊子究竟能不能隔著牛仔褲叮人，到了四十多樓，一對情侶因為是誰先提議去後山吵了起來。
陸川耐著性子翻到底，在一條被摺疊的畢業生回復里停住。
那人說舊觀測台最早不在現在的護坡上方，西北側還有一條下行檢修通道，後來加固邊坡時封了。回復附了一張像素很低的舊照片，拍攝時間顯示為十一年前。畫面里的監測台比現在更完整，平台西邊立著標尺，右後方則有一道向下的水泥階梯，入口上方搭著半塊生鏽雨棚。
陸川先點進發帖人的主頁。帳號最後一次登錄停在六年前，早期帖子大半是測繪社招新、二手教材和幫室友問選修課，怎麼看都不像專門編校園怪談的人。他在另一篇帖子裡提過照片來歷，是畢業前幫社團整理老器材時，從一張廢棄存儲卡里翻出來的。原圖已經找不到了，論壇壓縮後的版本只剩一千多像素，右下角還被某個表情包擋住一塊。
圖片評論里有人認出了雨棚，說那條檢修道早年能一直通到排水井，後來有學生進去躲雨，出來時堅持自己在裡面待了兩個小時，可室友說他只消失了十分鐘。這個說法下面沒有恐懼，只有一串「編，接著編」和「所以你們躲雨到底幹了什麼」。還有人上傳了同一位置五年後的照片，雨棚已經拆掉，擋土牆卻還沒修，牆後確實露著一段斜向下的黑口。
陸川把兩張圖按標尺底座對齊。舊入口在第二張照片裡向左偏了近半米，角度也不完全相同。拍攝位置能解釋一部分偏差，卻解釋不了入口上方那根排水管：它在第一張圖里落在門右側，第二張圖里卻從門中央穿過，管道本身沒有改接痕跡。
他在紙上寫下「拍攝誤差、施工改動、記錯位置」，又把第三項劃掉。論壇里的人可以記錯一條小路，照片不會同時記錯一根水管。
陸川把白天拍下的遠景調出來，對著舊照片放大。
現在相同位置只有連續的擋土牆。牆外爬滿藤本植物，地勢比舊照里抬高近一米，別說階梯，連雨棚留下的固定孔都看不見。
他又換了「舊監測站」「後山封路」「許同舟」幾個詞。公開論壇里絕大部分內容沒有價值，卻也留下了一些正式檔案不會記錄的東西：某屆測繪社在封路前去那裡練過水準儀；有人曾在雨後看見擋土牆下方積水從左邊倒流；還有個畢業生記得明明沿檢修階梯往下走了十幾級，回頭時入口卻在自己肩膀右後方。
那條回復很快被人拿「喝多了吧」頂了下去。
陸川將舊照片、樓層截圖和時間整理進臨時文件夾。論壇頁面右上角彈出學校網絡的深夜健康提醒，問他是否仍在瀏覽。他點了「是」，順手看了眼時間，距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
公開論壇能證明那條路存在過，不能證明它現在還在。
陸川退出校園網，登錄拾遺人，與北坡相關的帖子被拆在不同標籤下，有的是江大舊建築，有的是低強度空間參數異常，還有兩份只有協查權限才能看的現場摘要。他的權限剛好夠讀摘要，原始數據仍是灰色。
第一份記錄提到北坡三號監測區在過去七年裡出現過十三次低於立案閾值的空間參數漂移，持續時間從三秒到十九秒不等。大多數異常無法穩定復現，儀器更換、電源隔離和環境排查都沒有找到統一原因。
第二份記錄來自許同舟參與的非正式觀測項目。項目沒有批准固定站點，只在舊觀測台與植物中心之間留下過四個臨時採樣位，其中三個後來被勘查人員找到，最後一個只存在於手繪圖和器材借用單里，從未完成實體覆核。
器材借用單比觀測摘要更有用。許同舟曾連續借出兩套測距設備、一卷五十米工程線和十二枚反光標，其中測距設備如數歸還，工程線卻比領出時短了七米。歸還備註只有一句「現場磨損」，沒有寫磨損發生在哪。十二枚反光標最後少了兩枚，許同舟按價賠付，後續也沒人再追。
一名參與過覆核的拾遺人在舊帖里提到，他們沿許同舟的前三個點位布設標記時，設備沒有失靈，人的路徑記錄卻總少一段。兩個人同時進山，彼此始終能看見，回到起點後計步數相差四百多步；工程線沿地面拉直只有四十三米，雷射測距讀數卻在二十九米到六十一米之間反覆跳動。那次異常只持續十一秒，此後連續三個月沒有復現，項目便被降級歸檔。
帖子下面有人問：「沒有復現，憑什麼不是設備問題？」
發帖人回答：「因為三台不同原理的設備同時給出不同錯誤，且錯誤彼此不一致。我們只能證明測量失效，不能證明那裡發生了什麼。」
陸川把這句話也存下來。異端處理局的人沒有把不知道的東西硬取一個名字，可這種克制本身也說明，他們確實在那裡撞上過正常建築模型解釋不了的東西。
再往下，是羅兆寧那段已經做過脫敏處理的口述。
他被救出來以後反覆強調，自己記得牆、記得水聲，也記得曾經回頭看見入口，可調查人員按他的步數重走，最多只能走到一堵加固牆前。那堵牆的施工時間比許同舟失蹤晚兩年，理論上不能出現在羅兆寧當年的記憶里。
陸川把這幾句話單獨複製出來，與論壇舊照片並在同一頁。兩個來源互不相干，卻都把方向壓向了舊觀測台西北側。
拾遺人頁面頂部忽然出現一行訪問提示：本次調閱將進入個人權限審計。
陸川停了一下，仍然點了確認。
局務終端亮起後，他進入個人分析域，新建臨時項目，將名字取得非常直接。
「許同舟、江大北坡、羅兆寧、校建圖一起比。」
他把論壇舊照片、拾遺人摘要、白天自己記下的「十六息、左折」和喬聞山給的複印件逐一上傳，又補了一句：「私人材料只分析，不歸檔。」
薇拉：【個人上傳材料已設為臨時私有數據源。正式資料庫的調閱行為仍保留審計記錄。】
「知道。」
薇拉：【你在二十七秒前已確認同一事項。】
「我只是隨口回你。」
薇拉：【已識別為無新增信息。】
陸川靠在椅背上，覺得她把廢話判斷得過於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