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條情報里，最像路線的那一條，反而讓陸川在紙上畫出了一個不該存在的岔口。
北坡舊台南側的石溝在現有排水圖上只有一條直線，向南匯進山腳暗渠，根本沒有「向左回折」的餘地。可那條情報說得很清楚，夜雨會衝出兩道刻痕，其中一道通往封死的引流槽。倘若「封死」只是廢棄，那不過是一段舊工程；倘若它從一開始就沒有被畫進圖裡，問題便換了一個方向。
陸川沒有因為前兩條情報都指向西北，就把另外兩條劃掉。他將紙橫過來，分成三欄，左邊寫「可以立刻驗證」，中間寫「只能留檔」，右邊寫「判斷錯了會怎樣」。韓守義那兩頁殘篇和器房裡的廢棄界釘被放進中間，北坡石溝與青葉靈藤進了左邊；至於右邊，他只寫了兩句——暴露異常，山體空腔。
他盯著「山體空腔」看了幾秒，又在下面補了一句：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修煉室的門仍留著一條窄縫，青葉靈藤的葉影從裡面伸到地板上。陸川把昨晚抄下來的「左回」與許同舟觀測表里的幾段折線併到一起，又翻出手機里拍過的舊照片，將日期、降雨和方位挨個對齊。
許同舟曾在三次雨後記錄里寫過「回水」，有一張草圖還在北坡西側畫了個很輕的弧，只是弧線旁邊沒有名稱，後來被另一行數據壓住，像是寫到一半又放棄了。
第一條情報給的是路，第二條卻更像一份使用說明。
根須壓進斷裂牽根釘的釘槽，青葉靈藤吸收靈機的速度會下降。對一株靠靈機恢復的靈植而言，這不是好事；可若牽根釘本來就不是用來餵養它，而是要讓它在某個結構里承擔別的作用，吸收變慢未必等於失效。
陸川在紙角畫了一個釘槽，把一根藤須壓在裡面，隨後又畫出兩條向外延伸的線。鉛筆尖停住時，桌邊的局務終端震了一下。
程晝：【工單還差一項。私人名稱，補不補？】
消息發送於零點十二分，懷疑裝備部的人要麼還沒下班，要麼根本沒有正常下班這個概念。
陸川低頭看了眼日期，新的一天恰好是周日，桌上的《歸元心訣》循環圖又繞著那把橫刀鋪了一圈。紙頁上刪刪改改的靈力路線從刀柄附近起，沿刃身前行，再從另一側折返回來，像一個尚未真正閉合的小周天。
陸川：【周天。】
程晝那邊隔了十幾秒才回復。
程晝：【想了一晚上，就想出這個？】
陸川：【今天周天，省事。】
程晝：【日曆上寫的是周日。】
程晝：【至少比「斬天」強。】
陸川：【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人？】
程晝：【會在韌帶拉傷期間問我能不能提高訓練強度的人。】
淡藍色文字在視野邊緣展開。
【接觸到具備穩定修行屬性的器物。】
【器物：周天。】
【當前狀態：初步蘊養。】
【可收入儲物空間。】
陸川先把刀收入鞘中，右手仍握著鞘身，念頭落向那片約五立方米的黑暗空間。掌中的重量驟然消失，連同黑褐色木鞘一起出現在空間角落，橫放在最初三枚靈石留下的空位旁邊。
他又把刀取出來，周天落回掌中時沒有下墜，握把仍停在他剛才手指張開的地方。陸川連續試了三次，第四次把裝刀的長盒也抱過來，長盒毫無反應；第五次換成手機，同樣進不去。
等他將周天連鞘收入，系統卻默認鞘具屬於這件器物的一部分，沒有把刀和鞘拆開。
他心念一動，橫刀重新落回掌中，重量來得很實，握柄卻正好停在五指能夠收緊的位置。右肩被驟然下墜的力道牽出一點酸痛，他立刻用左手托住刀背，將它放回鋪著軟布的桌面。
陸川看了兩秒，又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簽字筆。
簽字筆沒有消失，這些現實物品被他握得再緊，也進不了那片只有五立方米左右的特殊空間。可橫刀內層那道被程晝稱作「兼容層」的結構，在歸元心訣連續運行幾輪後已經能穩穩承住靈力；刀身有了持續不散的修行屬性，於是跨過了那條看不見的門檻。
陸川又把刀收進去一次，再取出來，動作比上一回順了不少。
「行，這回算自己人了。」
青葉靈藤的葉尖在桌沿碰了碰，像是對這句話沒有意見。
「至少不用給它買長條運動包了。」他低聲說。
青葉靈藤的細須從麻纖維網下探出一點，碰到矮桌邊緣。陸川把周天重新取出，刀鞘輕輕放在藤葉旁邊，隨後用左手執刀，只走了三個不超過肩高的短動作。
他沒有追求速度，每一次都先讓歸元循環穩定，再從正在運行的靈力里分出極細的一股，送進刀身；刃尖到位時收住，靈力則沿刃脊折返，不留在金屬里硬撞。
靈力離開經脈、進入金屬的瞬間，觸感和木劍完全不同。木材會吃掉一部分力量，餘下的沿紋理散開，像水滲進乾燥土層；周天內部那層程晝口中的「兼容層」卻把靈力攏成了一條極細的線，線走得不快，在刀根處停了兩次，才一點點向前延伸。
陸川沒有催。他把每次多餘的衝擊收回歸元循環，讓進入刀身的力量始終維持在同一水平。第一遍只走到三分之一，第二遍越過刀身中段，第三遍抵達刀尖時，那條線沒有立刻消散，而是貼著刃脊緩慢折返，回到他掌心下方。
一個完整的來回。
周天的刃面沒有亮，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在他調整角度時多出一層極淡的冷意。陸川鬆開右手，那層冷意仍在；過了六息，才從刀尖開始向後退。
陸川看了它一眼，回到客廳，先打開學校論壇。
「北坡舊觀測台」只有幾條植物中心的公告，換成「後山排水」「雨後回水」和「北坡手機失靈」，結果一下多了起來。大多數只是學生隨手編出的校園怪談，真正留有照片與時間的不到十條。
七年前六月，一名已經註銷的帳號拍到舊觀測台南側積水逆著坡面向左回彎；三年前，有人在灌木後撿到一個裝著灰白石塊的破塑料箱，帖子發出兩小時後便被樓主自己刪除，只剩其他人的引用；最近的一張晨跑照片裡，靠近舊排水溝的一株野藤在無風的清晨貼著山壁生長，方向恰好也是西北。
三條帖子分開看都不值錢，落到許同舟那張草圖上，卻幾乎擠在同一片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