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大學。
燕園裡的梧桐樹已經綠了,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穿透下來,在文史樓前面的石板路上灑了一層碎光。
五四文學社的活動室在二樓靠里的一間屋子,屋子並不大,擺著一張長桌、幾把椅子、一個書架。
書架上亂七八糟堆著各種刊物,有《人民文學》《收穫》,也有社員自己油印的詩集。
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海報,寫著「每周詩會,歡迎參加」。
這間屋子平時上課的時候沒什麼人待著,但每到下午沒課的時候,總會有幾個社員不約而同地湊過來,翻翻新到的雜誌,聊聊最近看的東西,或者就坐在那兒發呆。
五四文學社是燕京大學歷史最久的社團之一,1956年就成立了,馮至、吳組緗那些老先生當年都參與過。
1978年恢復活動的時候,茅盾還專門給社刊《未名湖》題了刊名。
到了1982年這會兒,社裡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但大家的那股熱愛文學的勁頭和精神一直沒變。
今天下午,屋裡坐了五六個人。
張幼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翻著一沓詩稿。
他今年大四了,社長聰五四文學社剛恢復成立後就開始當了,夜該交班了。
他這個人做事穩當,話不多,但看東西的眼光挺准,社員們有什麼拿不準的稿子都願意找他看看。
李勤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一本《人民文學》,翻到某一頁就沒有再動過。
他是詩歌組的組長,平時說話溫吞,別和他聊文學,聊起文學來能跟你掰扯一個下午。
繆哲則是靠在牆角那把最舊的椅子上,兩條長腿伸出去,人歪著,像是在打盹,但偶爾會睜一下眼。
他個子高,面黑髮稀,說話聲音瓮聲瓮氣的,在社裡有個外號叫「惡和尚」。
這個外號怎麼來的沒人說得清,但他本人也不在意,照樣每天穿著他那件藍褂子來活動室坐著。
他有個習慣,不管別人聊得多熱鬧,他都能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待著,偶爾插一句話,別看說話說的少,但說的還都在點上。
還有兩個人,一個是中文系的周濤,一個是西語系的西川。西川原名劉軍,今年大二,剛跟同班幾個同學編了一本小詩集叫,中文系的人看到之後覺得不錯,就邀請他們一起加入了五四文學社的詩歌組。
他坐在桌邊,手裡翻著一本英文詩集。
「哎,你們最近寫東西了嗎?」張幼華把詩稿放下,隨口問了一句。
李勤搖了搖頭:「沒,最近看東西多,寫的少。你呢?」
「寫了一首,不太行,回頭還得好好的改一改。」
繆哲沒接話,像是沒聽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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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你們看最新那期《人民文學》了嗎?」
李勤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雜誌,點了點頭:「看了。」
「那個孔乙己又發了一篇。」繆哲說。
「嗯,看到了。」李勤把雜誌合上。
「上次咱們還猜他下次什麼時間再出一本,沒想到這麼快就又來了,題目當時就很吸引我,叫《一人一狗守一山》,你們都看了嗎?是寫護林員的。跟上一篇路子完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張幼華問。
「上一篇寫的是一個人回不去了,這一篇寫的是一個人一輩子沒離開過。」李勤說。
「第一篇看完了讓人堵得慌,第二篇看完了讓人也堵得慌,但是這是兩種不同的感受。」
周濤從旁邊插了一句:「我看了,我看了好幾遍,真的,好想認識一下這個作者,真的太好了寫的,那個結尾我特別喜歡。」
西川抬起頭,把英文詩集合上說。
「我覺得那條狗的描寫也寫的好。老狗走不動了,兒子背它走了一段,它自己又下來走。就這個細節,還有裡面好多的細節,一點一點的再堆砌情緒,最後爆發。」
繆哲補充道。「你們有沒有覺得,這個人的東西,路子很正?」
「怎么正?」
「他沒有過多的情感渲染。」繆哲說。
「第一篇也好,第二篇也好,都是老老實實地講故事。沒有什麼技巧上的花樣,但你就是能讀下去。而且最神奇的是讀著讀著你的全部情緒就帶入進去了,根本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情緒就起來了。所以,我覺得他很厲害。」
張幼華點了點頭:「我同意。現在好多人寫東西,恨不得一句話里塞三個隱喻,生怕別人覺得他沒文化,感情也是硬加。孔乙己的東西,反過來,他把東西都攤在明面上,讓你自己去看。看完了你自己去想。」
李勤說:「我更加好奇了,這個人到底是誰?第一篇出來的時候,我們猜他是個老前輩,至少四十往上了。第二篇出來,我感覺他可能比我們想的還要大。」
「為什麼?」
「覺得這兩篇小說,尤其是第二種表達出來的傳承的感覺,要麼是自己經歷過,要麼是身邊有人經歷過。一個太過於年輕的人,不太容易寫出這種感覺來。反倒是歲數大的有閱歷的才能寫出來。」
繆哲笑了一聲:「你這話說的好像是真的一樣。」
「不過就是猜測罷了。」李勤也笑了。
「誰都不知道他是誰,只能猜。你們說,他到底是幹什麼的?」
「肯定是專業的吧,不然怎麼能寫得這麼好。」
「不一定。」繆哲說。
「如果是專業的,按照推測,他是年紀大的,那為什麼之前都沒有出來過,我反倒是覺得他可能是才剛開始寫小說。」
「不會吧,才剛開始寫,就能上《人民文學》頭條?」
「怎麼不能?人家寫得好,編輯又不是瞎子。」
周濤把雜誌翻到目錄頁,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孔乙己。這名字起得也怪。魯迅筆下那個孔乙己,是被人嘲笑的。他偏偏用這個名字當筆名,有點個性啊!」
大家聊的時候,西川突然想起來了什麼,說了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什麼?」
「我剛加入文學社的時候,聽沈群說過一句話。」西川說。
「他說,真正好的東西,你讀完第一遍之後不會想跟別人說,你會想自己再讀一遍。孔乙己這兩篇,我就是這種感覺。」
繆哲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但點了點頭。
張幼華把雜誌收了起來。
「行了,別猜了。猜也猜不出來。現在就是比較期待他的下一篇了。」
「你說他還會發嗎?」周濤問。
「一個月一篇,這個速度,肯定還會發。」繆哲說。
「我現在就等著看第三篇。太想知道他這一次要寫什麼。」
李勤點了點頭:「我也比較期待,要是他真能連著三篇都這個水平,那就不是運氣了。那就是真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