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
孔哲從外面往廠子裡走,打算去上班,卻被人堵住了。
劉春生站在廠門口,身後跟著丁志強和王正義,三個人一字排開,把路擋得嚴嚴實實。
旁邊還站著幾個平時跟他們一起混的工友,加起來七八個人,像是專門在這兒等他的。
「孔乙己,走得挺快啊。」劉春生笑了笑,語氣帶著一種我可等著你呢的味道。
孔哲站住了,看著他們。
「有事?」
「沒什麼事,就是想問問你。」
劉春生往前走了一步,歪著頭看著他。
「人家《人民文學》上那個孔乙己都出了兩本了,你不是自稱自己是大才子嗎?也沒看你發小說啊,你不會是不行吧?」
他說完之後,旁邊幾個人跟著笑了起來。
「就是啊,你那個孔乙己的名字用了這麼久,結果人家真正的孔乙己出來了吧?你這不是白叫了嗎?」
「你還天天抱著書裝文化人,人家那是真本事,你就是個冒牌貨。」
孔哲看著他們,沒說話。
「怎麼不說話了?」丁志強接了一句。
「以前你不是挺能說的嗎?一張嘴能懟好幾個人,今天怎麼啞巴了?」
他們關於消息傳遞的差不多了,按照和趙大剛商量的結果,他們過來貶低孔哲,有了之前傳的這些消息,想必孔哲在廠子裡面也沒啥地位了。
他們以為這是趙大剛的想法,還一直誇獎趙大剛聰明。
王正義站在後面,咧著大嘴,臉上帶著一種終於找回場子的得意。
「別理他,他就是裝的。天天抱著書看,結果什麼都不會寫,現在還在這兒裝呢。」
王正義看不慣孔哲的表現,都現在這樣了,還不說話裝啥?
就在這時,孔哲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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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怎麼知道我不會寫?」
「哈哈哈哈。」劉春生笑出了聲。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孔哲不會寫,他只以為孔哲是在嘴硬。
「你會寫?你會寫你寫一個出來給我們看看啊。」
「就是,你要是能寫,豬都能上樹了。」
幾個人喊的聲音越來越大,吸引了不少人過來,圍的人越來越多,大家都在看看發生了什麼。
周圍人都在笑,孔哲卻沒有笑。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拿在手裡。
「你們想看?」
「想啊,你拿出來啊。」劉春生伸出手。
「讓我看看你寫的啥玩意兒。」
孔哲把那張紙展開,舉在面前。
那是一張匯款單。上面印著「中國人民郵政匯款通知」幾個字,收款人那一欄寫著「孔哲」,匯款人那一欄寫著「《人民文學》編輯部」。
劉春生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沒有變,但目光在「《人民文學》編輯部」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
「你從哪弄的?」他說,「假的吧?」
「上面有郵戳,有編號,你說是假的?」
「怎麼會?你怎麼會有人民文學的匯款單?」
有人提出了疑問,也有聰明人看出來了問題。
「孔哲,你不會也在人民文學寫了文章吧?你叫啥啊?」
「還不知道嗎?孔乙己就是孔哲啊!孔哲,你藏的也太深了!」
「那你也不能證明你就是孔乙己啊。」丁志強說。
「你可能是給別人代收的。」
到這時候,他還在嘴硬。
孔哲沒說話,把匯款單翻過來,背面夾著一張紙片,他把那張紙片抽出來展開。
那是《人民文學》編輯部隨匯款單一起寄來的用稿通知,上面寫著「孔哲同志:您的來稿《一人一狗守一山》已在本刊1982年第5期刊發,特此通知。」
下面蓋著《人民文學》編輯部的公章。
劉春生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僵住了。
丁志強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的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
王正義站在後面,剛才一直在笑,這會兒卻笑不出來了。
他往前挪了一步,想看清那張紙上的字,但沒挪動。
瞬間感覺腿太重了,他不敢想這件事情帶來的影響,幾個人都傻了。
廠門口準備上班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看見這邊圍了一堆人,就過來湊熱鬧。
圍著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認出了孔哲,有人認出了劉春生,但沒人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怎麼了怎麼了?」
「不知道,好像是在吵什麼。」
「那個人是誰?」
「孔哲啊,就是那個孔乙己。」
「孔乙己?怎麼了?」
劉春生還在盯著那張用稿通知看,他的臉色從剛才的得意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
他把目光從紙上移開,看著孔哲。
「你……你真的是?」
孔哲沒有回答他,而是把用稿通知和匯款單一起舉起來,轉過身對著後面那些湊過來看熱鬧的人。
「各位,最近不是一直說我什麼都不會,說有個叫孔乙己的發表了小說,很厲害。」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本來不想說的,但這幫人一直在詆毀我,所以我攤牌了,《人民文學》上的孔乙己,就是我。第一期是我寫的《歸途》,第二期是我寫的《一人一狗守一山》。稿費今天剛到的。」
他把匯款單展示了一圈。
周圍的人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有人先低頭看了看那張紙上的字,然後抬頭看了看孔哲的臉,然後又低頭看了看那張紙。
「匯款人,《人民文學》編輯部。」有人念了出來。
「收款人,孔哲。」
「用稿通知,《一人一狗守一山》,本刊1982年第5期。」
人群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先笑了出來。
「我操。」
「真的是他。」
「孔乙己就是他?」
「怪不得他把匯款單拿出來了。」
「那咱們之前傳的那些。」
「別說了別說了。」
劉春生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丁志強往後退了半步,像是在找地方躲。
王正義站在最後面,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什麼東西,臉色灰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張用稿通知。
那些湊過來看熱鬧的人,本來是想看孔哲的笑話的,現在看著劉春生他們幾個的臉色,反而覺得好笑。
就像是小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