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幾個不是天天說人家是裝的嗎?」有人開口了。
「現在人家把證據拿出來了,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就是,平時叫得最凶的也是你們,現在不說話了?」
劉春生沒接話,轉身就走。
他走得很急,差點撞到後面湊過來的人。
丁志強跟在他後面也走了。
王正義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見孔哲把匯款單和用稿通知收起來疊好放回兜里,然後看了他一眼。
「下次想造謠什麼的時候,先把事實搞清楚。」
孔哲說完就走了。
王正義站在廠門口,周圍的人開始往兩邊散,有人走的時候還在笑著搖頭。
他一個人站在那兒,想起前天跟那個燕京來的編輯說的話,想起他說孔哲什麼都不會寫。
人家那個編輯當時只是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原來人家什麼都知道。
原來他說的那些話,在人家眼裡就是個笑話。
他站在廠門口,臉色灰白,嘴唇抿著,最後沒吭聲,轉身走了。
消息傳的特別的快。
從廠門口傳到車間,從車間傳到食堂,從食堂傳到辦公樓。
不到一個小時,所有人都知道了。
食堂里,幾個工人正在排隊打飯,前面的人回頭說了一句:「你們聽說了嗎?孔哲就是那個孔乙己。」
「哪個孔乙己?」
「《人民文學》上那個。」
「真的假的?」
「匯款單都拿出來了,上面蓋著《人民文學》的章呢。」
「我操,那之前傳的那些。」
「之前不是說他不會寫嗎?」
「那都是趙大剛那邊的人傳的,現在人家把證據拿出來了,誰還敢說?」
車間裡,劉強把手裡的扳手放下了,看著旁邊的人。
「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廠門口都傳遍了。人家把匯款單和用稿通知都拿出來了。」
劉強愣了幾秒,然後笑了一聲:「我就說嘛,他之前為啥自己抹黑自己,原來這樣!」
辦公室里,王愛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孔哲從外面走進來,嘴角掛著一點笑。
「成了?」
「成了。」
王愛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往椅背上一靠。
「你小子,嚇死我了。這幾天我天天替你捏把汗,你倒好,什麼都不說,就讓我傳。」
「現在不用傳了。」
「那幫人什麼反應?」
「臉都綠了。」
王愛國笑出了聲,拍了一下桌子。
旁邊幾個同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沒理,又拍了一下。
「行,太好了。你小子真是太牛了。」
廠里的消息還在傳。
食堂里,幾個工人圍在一張桌子旁邊吃飯邊聊。
孔哲端著飯盒坐在角落裡,埋頭吃飯,就能聽到有人在議論紛紛。
「你說那個孔哲,他真的是孔乙己?」
「真的,匯款單都拿出來了,上面蓋著《人民文學》的章呢。廠門口好幾個人都看見了,劉春生當時臉都綠了。」
「看不出來啊,平時看他悶頭悶腦的,也不怎麼說話,結果人家悶聲幹大事。」
「我看了那篇小說,寫的是真好。我不是瞎說,我以前也看過幾本小說,能寫到那個水平的,不多。尤其那個結尾,我看完之後愣了好一會兒。」
「你說他咋寫出來的?也沒見他上過什麼學啊。」
「人家看書多唄,你沒看他之前沒結婚的時候天天抱著書看。以前覺得他是裝的,現在看來人家是真看進去了。」
「那也得有天賦吧,光看有什麼用?」
「也是,有的人看一輩子書也寫不出一個字來。」
旁邊一桌有人插了一句:「有才有什麼用?還不是沒考上大學。」
「就是,寫小說能當飯吃啊?那點稿費夠幹啥的?」
「別這麼說,人家一篇稿費,頂你兩月工資。」
「那又怎麼了?又不是每個月都有。再說了,他考了五年都沒考上,今年就能考上了?」
「萬一人家今年考上了呢?」
「不可能。考了五年都沒考上,今年就能考上?我不信。」
「那可不一定,人家寫東西都寫了這麼好,考試說不定也能行。」
「你別天真了。寫小說跟考試是兩碼事。他要是能考上,早考上了。」
「反正我覺得他挺厲害的,能寫出那種東西的人,不會差到哪去。」
「那你怎麼不也去寫一個?」
「我要是能寫,我還在這跟你扯淡?」
幾個人笑了一陣,話題又轉到了別的地方。
車間裡也在聊。
有人把扳手放下來,看著旁邊的人:「你說孔哲就是那個孔乙己?」
「真的,匯款單都拿出來了,上面寫著呢。稿費從BJ寄來的。」
「我以前就覺得他這個人跟以前不一樣了,但沒想到這麼大。」
「可不是嘛,以前誰看得上他?現在人家一篇小說頂咱們干半年。」
「你說他那篇《歸途》寫的是什麼?我還沒看過。」
「寫知青返城的,我看了,寫得真好。你看完之後覺得心裡堵得慌,但又說不出哪裡堵。」
「那我也得去看看。」
「報刊亭有,你趕緊去買,聽說賣得挺快的。」
也有人不以為然。
「寫得再好有什麼用?還不是在廠里上班。」
「人家那是副業,副業搞好了比主業強多了。」
「你說的輕巧,副業能搞一輩子?哪天寫不出來了怎麼辦?」
「那人家現在寫出來了,你寫一個試試?」
「我不跟你抬槓。」
辦公室里,王愛國端著茶缸子站在窗邊,看著外面走廊上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的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旁邊一個同事問他。
「沒什麼。」王愛國喝了一口水,「就是覺得有些事挺有意思的。」
「你是說孔哲的事吧?」
「你也知道了?」
「全廠都知道了。你說他這個人也真是的,寫了那麼多東西也不說一聲,搞得大家都以為他是個。」
「以為他是個什麼?」
「沒什麼。」那個同事擺了擺手,有點不好意思,「以前的事不提了。」
他似乎想起來自己曾經也看不起孔哲,現在一看,這是鹹魚翻身了。
孔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著桌上的材料,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在學校里,賈平安又來找蘇曉棠了。
他站在蘇曉棠的宿舍樓下等了半天,從昨天聽到趙大剛給他的消息後一夜都沒怎麼睡,都想來找蘇曉棠。
他看見蘇曉棠出來就立刻迎上去。
「曉棠。」
蘇曉棠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腳步也沒有停一直往前走。
「曉棠,你等等我啊!我找你有事?」
賈平安著急的跟著。
蘇曉棠停下來不耐煩的說。
「你又來幹什麼?」
「我不是來幹什麼的,我就是想跟你說幾句話。」
賈平安跟在她旁邊,「我不是說孔哲壞話,我是真的覺得他不行。」
蘇曉棠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你看啊,」賈平安跟上她的步子。
「他是會點俄語,這我承認,但他也就僅此而已了。我聽說他以前也老寫東西,寫了那麼多年,也沒見寫出什麼名堂來。」
「然後呢?」
「然後什麼?」
「然後你想說什麼?」
賈平安愣了一下,又接著說。
「你說他有什麼本事?俄語會一點,寫東西也寫不出名堂,還考了五年大學都沒考上。就這樣的人,你天天跟他待在一起,你不覺得浪費時間嗎?」
蘇曉棠沒有回答,只是往前走。
「你不知道,他們廠里現在都在說那個孔乙己的事。你說他也叫孔乙己,人家那個孔乙己是真作家,他就是個假的。同樣叫一個名字,人和人的差距怎麼這麼大?」
蘇曉棠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是啊。」她說,「同樣是人,怎麼人和人的差距這麼大。」
賈平安愣了一下:「你啥意思?」
「沒什麼意思。」
「你說清楚。」賈平安急了。
「我哪裡不比他強?我比他學歷高,我比他年輕,我以後肯定比他混得好。你怎麼就。」
「你現在去廠子裡問問。」蘇曉棠打斷他。
「問問他們,孔乙己到底是誰。」
賈平安愣住了。
「什麼?」
「你去問就知道了。」
蘇曉棠說完就走了,沒再回頭。
賈平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腦子裡嗡嗡的。
她讓他去廠子裡問孔乙己是誰?
孔乙己不就是那個《人民文學》上的作者嗎?
跟孔哲有什麼關係?
他越想越不對勁。
難道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嗎?
他決定去找趙大剛。
兩個人還是約在那家小飯館。
賈平安到的時候,趙大剛已經坐在裡面了,面前擺著一瓶酒。
他的臉色很難看,像是誰欠了他錢似的。
賈平安一坐下就問:「你昨天不是才跟我說,一切傳得不錯嗎?」
趙大剛沒說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怎麼了?」賈平安看著他,「出什麼事了?」
趙大剛把杯子放下,抬起頭來看著他。
「你讓我傳的那個孔乙己,」他說,「就是孔哲。」
賈平安愣住了。
「你說什麼?」
「那個《人民文學》上的孔乙己,就是孔哲。」趙大剛說。
「他把匯款單拿出來了,上面寫著呢。我的人看見了,廠門口圍了一圈人,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證據拿出來了。」
賈平安的腦子嗡了一下。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匯款單、用稿通知,上面全寫著呢。我的人親眼看見的。」
「不可能。」賈平安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
「孔哲就是個工人,他怎麼可能寫出那種東西?」
「你問我,我問誰去?」趙大剛的火氣也上來了。
「是你讓我傳的,你說什麼『同樣叫孔乙己,人家是真作家』,結果現在好了,全廠都知道他才是那個孔乙己!」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我哪知道?我也是剛知道!」
「你辦事怎麼這麼不靠譜?」賈平安指著趙大剛。
「我讓你傳之前你就不知道先查查?」
「你讓我查什麼?」趙大剛也站了起來。
「是你告訴我他什麼都不會寫,是你說的他是冒牌貨。你自己都沒搞清楚就讓我傳,現在出事了賴我?」
「我賴你?」賈平安也火了,「你要是辦事利索點,早點查清楚,能有今天這事?」
「你他媽再說一句!」趙大剛的拳頭攥緊了。
「我說你怎麼了?你這個人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讓你干點什麼都幹不成!」
趙大剛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杯子跳了一下,酒瓶倒了,酒灑了一桌子。
「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怎麼了。」
趙大剛衝上去就是一拳,打在賈平安肩膀上。
賈平安往後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椅子翻了,他整個人摔在地上。
他爬起來,沒站穩,趙大剛又衝過來,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飯館裡的人嚇了一跳,老闆從櫃檯後面跑出來喊:「別打了!別打了!」
兩個人誰也沒聽。趙大剛抓著賈平安的領子把他往牆上推,賈平安掙脫不開,就用手肘搗趙大剛的肚子。
趙大剛悶哼了一聲,鬆了手,退了兩步,賈平安趁機衝上去推了他一把。
趙大剛撞在桌子上,桌子晃了一下,酒瓶滾到地上,碎了。
他撲過來揪住賈平安的頭髮,賈平安反手去抓他的胳膊,兩個人推推搡搡,桌子椅子撞得東倒西歪。
旁邊幾桌的客人紛紛站起來躲開,老闆急得直跺腳:「別打了!再打我報警了!」
兩個人還是沒有停手。
趙大剛把賈平安按在牆上,賈平安一邊掙扎一邊罵。
「你他媽就是個廢物!你叔叔是副廠長有什麼用?你自己什麼都不會!」
趙大剛聽了這句,更加上火了,一拳打在賈平安的臉上。
賈平安的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你再說一句試試!」
賈平安抹了一把嘴角,看見手上的血,瞪著眼睛看著趙大剛。
「我再說怎麼了?你趙大剛就是沒用!你叔叔要是沒當副廠長,你連屁都不是!」
趙大剛又沖了上去,兩個人再次扭打在一起。
最後是飯館老闆和兩個客人一起上,才把他們兩個拉開。
趙大剛被人架著,嘴裡還在罵,賈平安被推到門口,嘴角還在流血。
「你等著!」賈平安指著趙大剛,「你等著!」
趙大剛被人拽著,回了一句:「你他媽才給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