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
五秒......
十秒......
那片灌木叢後面,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跟遠處海浪拍岸的悶響。
林風鬆開弓弦,他沒有去追,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營地的方向。
火光把所有人的臉都照的很清楚。
張雨桐跪在小雅身邊,黑色急救包已經被扯開,裡面的彎針跟羊腸線根本沒用上。她兩隻手死死的按著小雅大腿上那個血窟窿,可那血,還是不停的從她指頭縫裡往外冒,把她手底下那塊當止血墊的干布洇的透濕。
小雅的臉已經白得像紙,嘴唇一點顏色都沒有,眼睛半睜著,眼神開始發散。
「冷......」她嘴裡發出一點很輕的聲音,不湊到跟前根本聽不見。
「我冷......莉雅......」
莉雅跪在她旁邊,兩隻手死死抓著小雅沒受傷的那隻手,眼淚一顆一顆的往下砸,砸在小雅冰涼的手背上。
「小雅不怕......我們都在呢......你不會有事的......」莉雅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忘了......你還說等咱們回去了,要開個花店......」
小雅的眼珠很慢很慢的動了一下,抽動的嘴角淺淺的笑了一下。
「花......真好看......」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胸口的起伏,停了。
她抬起頭,那副沾了血的眼鏡後面,一雙眼睛裡全是無能為力的絕望。她對著陳婉,很輕的搖了搖頭。
「動脈斷了......」她聲音乾的像砂紙,「我......止不住。」
那雙半睜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荒島上的夜空,就再也不動了。
莉雅整個人都楞了。她看著小雅沒了聲息的臉,過了好幾秒,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雅——!!」
那哭聲,比剛才野豬的嚎叫還要刺耳。
【人......人沒了?!草!就這麼死了?!】
【大動脈出血......在野外根本沒得救,就算是醫院裡都得搶救半天......】
【媽的,我真看不了這個......一個小姑娘,就這麼沒了......】
莉雅的哭聲像個開關,一下子就把營地里所有壓抑著的恐懼跟悲傷全都給點燃了。好幾個女孩跟著就哭了出來,哭聲混成一片,又絕望又無助。
一個剛才還拿著竹槍戳野豬的女孩,突然紅著眼睛,衝到陳婉面前。
「你剛才為什麼不先救她?!!」她尖叫著,手指頭都快戳到陳婉臉上了,「你當時就在她旁邊!為什麼不去把她拖回來?!」
陳婉站在那,一動不動,任憑那女孩的口水星子噴到臉上。她手裡還握著那把缺了口的骨刀,刀刃上滴下來的血,混著泥水,在她腳邊積了一小灘。
「回答我啊!!」那女孩哭喊著,「你不是很能打嗎?!」
「夠了!」另一個女孩把她拉了回來,自己卻也哭的泣不成聲,「你沖她喊有什麼用......小雅已經......」
人群里的指責,很快找到了一個新的方向。
「都怪他!」剛才質問陳婉的女孩,猛的轉過頭,手指著站在不遠處的林風,「都怪你!!」
「要不是你逼著我們天天跑步,搞什麼訓練!小雅怎麼會累得站都站不穩!她就不會被野豬傷到!」
「你就是個魔鬼!你根本沒把我們當人看!我們就是你養的狗!」
「我們給你蓋房子,給你挖陷阱,你連塊肉都分的那麼清楚!現在死人了!你滿意了!」
所有的怨氣跟恐懼,此時找到了宣洩口,一股腦的朝著林風涌了過去。
林風站在陰影里,沒有說話。
他臉上的表情,被火光照的一明一暗,看不清楚。他沒去看那些哭喊的女孩,也沒去看地上小雅的屍體。
他就那麼平靜的,走到那堆快要熄滅的篝火旁,從旁邊撿起幾根粗壯的乾柴,扔了進去。
火苗「呼」的一下,重新竄了起來,照亮了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拔出後腰那把戰術軍刀,走到掛在木架上的豬腿肉邊。刀刃切進肉里。乾脆利落,一片一片厚實的豬肉掉在一旁的木板上。
周圍還在哭。還在喊。還在吵。
林風像是聽不見一樣。洗肉。穿簽子。架在火上烤。
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就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仿佛周圍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跟指責,與他無關。
【林神......他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操,這看的我火大,雖然知道不能怪他,但這反應也太冷血了吧!】
「都住嘴。」
張雨桐從地上站了起來,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跟淚水。
她走到那幾個還在指責林風的女孩面前,推了推臉上那副已經花了的眼鏡。
「你們以為,小雅是怎麼死的?」
她的聲音很冷靜。
「是被獠牙捅穿大腿動脈,失血過多死的。」
「你們覺得,沒有今天的訓練,小雅就能活嗎?」
「我告訴你們,沒有這幾天的訓練,今天晚上,我們面對這三頭瘋了的野豬,連一分鐘都撐不過去。死的就不是小雅一個,是所有人!」
「沒有林風的木屋,我們現在還睡在漏雨的破山洞裡!沒有拒馬牆,野豬衝進來的就不是一頭,是三頭!」
「沒有他那一箭,第一頭野豬就能把我們整個防線都撕爛!」
「你們有力氣在這裡哭,有力氣在這裡指責別人,是因為你們還活著!是因為有人在幫你們頂著!」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
「你們可以認為他冷血,覺得他沒人性。但我們吃的每一口肉,住的這個屋子,手裡拿的武器,全都是他給的。在這個鬼地方,能讓我們用幹活換來活命的機會,還想怎麼樣呢?」
「想讓他抱著大家一起哭嗎?!」
整個營地,死一樣的安靜。
只剩下火堆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張雨桐說完,就轉身走回到小雅的屍體旁邊,蹲下來,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輕輕蓋住了她那張已經失去生氣的臉。
剛才叫的最凶的那個女孩,慢慢的低下了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壓著聲音哭。
「對不起......婉姐......我......我就是......」
陳婉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話。
天色,逐漸亮了。
林風把最後一批烤好的肉乾從火上拿下來,放進一個乾淨的陶罐里。
「開飯。」
他說了兩個字。沒有人動。
「吃完幹活。」
「拒馬牆破了三個口子,今天天黑前,必須修好。柵欄要加高,陷阱要挖的更深。」
說完,他拿起複合弓,扛起軍工鏟,就朝著營地外那片狼藉的戰場走去。
女孩們互相看了一眼,最後,還是陳婉第一個站起來,走到陶罐邊,拿起一塊還帶著溫度的肉乾,吃了起來。
其他人陸陸續續走了過去,默默的拿起食物,機械的往嘴裡塞。
眼淚混著烤肉,一口一口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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