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塔的木板是用粗藤蔓綁的,踩在上面只會發出輕輕的嘎吱響。
林風手裡的複合弓一直端著,弦拉開了一半。
腦子裡的系統時間還亮著,差不多該下去跟陳婉換班了。
塔下面,陳婉靠在那根最粗的木樁旁邊。火堆里最後一點紅碳都快要被露水澆滅了,就剩一點點火星。
她突然站直了,頭往北坡那邊看。
林風也聽見聲了。
聲音是從北邊斜坡上的灌木叢里出來的。很多蹄子踩爛枯樹枝,咔嚓咔嚓的,速度很快,地皮都跟著輕輕的震。
陳婉轉過身,抬頭看了瞭望塔上一眼。林風抓著那根沒射出去的箭,吼了一聲:「吹哨。」
陳婉把木頭哨子塞嘴裡,猛吸一口氣,腮幫子鼓的老高,對著哨子用力一吹......
哨聲一下就把安靜的夜給劃破了。
北坡上的灌木叢被大力的頂開。三個黑乎乎的大東西直接衝出來。
是野豬。三頭野豬。
個頭跟林風之前殺的那頭差不多,背上的毛都炸起來了,最前面那頭看著更壯一點。月亮光照下來,它們嘴邊那兩根白牙都快有半米長了。
跑最後那頭後腿瘸的,肚子上還有一條老大個口子。另外兩頭嘴邊上除了白沫還有藍色的粉末,紅眼睛裡都有藍絲兒。它們好像被啥玩意嚇破了膽,從林子裡一路跑出來,正好對著林風的營地。
【臥槽這三頭豬怎麼看著跟瘋狗一樣。】
【那個藍色的粉末又出現了。它們不會是把毒蘑菇當飯吃了吧。】
【陳婉姐姐危險趕緊退回拒馬後面啊!】
野豬順著坡道往下沖,勁兒特別大,腳下的泥皮被刨的到處飛。
木屋那邊的門隨著哨子響起,「哐當」一聲被人從裡頭狠狠的推開。
莉雅第一個衝出來。她鞋都沒穿好,左手攥個烏龜殼做的盾,右手抓一把竹槍。她後頭跟著五六個女孩,一個個臉都白了。
張雨桐披著外套,手裡端著那個銀灰色的軍用手電,跑出屋子就按亮了開關。
一束強光打向營地外頭。
光圈正好套住最前頭那頭大野豬。野豬被光晃了一下,吼了一聲,不但沒停,蹄子蹬的更快,撞斷一棵小樹,直直衝向第一道拒馬牆。
「集合,別散開!」陳婉大聲喊,手裡的短矛往前一指。
戰鬥組的小雅跟莉雅幾個人立刻跑過去,很快就站到陳婉邊上。
「前面兩個拿盾,中間兩個拿槍,站好了別退。」陳婉咬著牙又說了一遍晚上林風教的陣型。
小雅站陳婉左邊,胳膊上有個不大的木盾,兩條腿半蹲著。她剛守完上半夜,才睡著就被叫起來,眼皮都抬不起來,腿肚子有點軟。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帶頭那頭野豬一低頭,那麼大個身子借著坡上的勁,一頭就撞在最外頭的拒馬上。
「轟」的一聲悶響。
胳膊那麼粗的木樁子被撞的晃來晃去,扎在泥里的石頭都給頂出好幾個拳頭大的缺口。
野豬那半米長的獠牙卡在兩根木頭中間,發出撕心裂肺的吼聲,肥大的身子拼命往後拽,帶刺的木頭直接在它臉上劃開一個大口子,黑紅的血一下子就飆了出來。
「頂住!」陳婉嗓子都啞了。
第一頭野豬還沒掙開,第二頭跟第三頭跟著就撞上來。拒馬牆被連著撞,發出木頭斷掉的可怕聲音。中間一截綁的藤斷了,一根主樁往營地裡頭歪,空出來一個不小的口子。
帶頭那頭野豬就從那口子鑽,一頭拱開鬆了的木頭,半個身子都擠進來了。
「盾手壓低,頂上去!」陳婉手裡的短矛對著那豬的眼睛。
小雅咬緊牙,拿著盾牌往前挪了一小步。
但她實在太累了。而且這是她頭一回正面跟野獸干架。
野豬厚實的肩膀亂晃的時候,硬毛擦過她的木盾邊。野豬猛一抬頭,獠牙根部直接重重的撞在小雅的盾牌上。
那勁兒大的嚇人。
她下盤沒站穩,來不及歪著身子卸力,兩條胳膊一下就麻了,盾牌沒拿住,往後拍在自己胸口上。她被這一下直接掀翻,在地上滾了一圈,啃了一嘴泥,手裡的盾也飛了。
「別管她,先把缺口堵死。」陳婉眼睛紅了,根本沒回頭看小雅,手裡的骨矛順著盾牌的空隙,一刀扎進野豬的脖子根。
血噴在陳婉胳膊上。她死死抓著骨刀,重心往前壓,腳在泥里踩出很深的坑。
莉雅也紅著眼,拿竹槍在旁邊跟著捅。
但這頭野豬太大,皮也太厚。連著兩槍紮上去也就破了點皮。野豬疼的開始發瘋,腦袋亂晃,一下就把陳婉的骨刀給別飛了。
就在它要衝進人群的時候。
「嗖——」
一聲又短又重的破風聲從所有人頭頂上飛過去。
林風的箭到了。
他踩在瞭望塔最邊上,整個人的重量全壓在後腳跟。半個呼吸前,他捏著弓弦的手指一松,滿弓的箭射了出去。
箭杆在空氣里一點都沒飄。
箭頭准準的扎在帶頭野豬耳朵底下那塊唯一的軟肉上。
箭頭上那股勁兒太大了,直接撕開厚厚的肥肉,穿過氣管,半根箭杆子都插進豬脖子裡了。
「嗷——」
那聲音大的快把人耳朵震破。
帶頭野豬四條腿一下就軟了。它前半個身子還在往前沖,後半截直接跪了下去,下巴重重的磕在爛泥里。它滾著掙扎,流出來的血把旁邊的泥水都染黑了。抽了幾下,就沒動靜了。
陳婉只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
「槍別收,用力把剩下兩頭往刺木上逼!」她拔出腰裡備用的骨刀,對著旁邊剛頂碎木欄鑽進半個頭的第二頭野豬衝過去。
剩下的兩個組女孩立刻動了。
她們舉著剩下的盾牌,用全身的力氣頂上去。長長的竹槍一根接一根順著缺口往外刺。
野豬被前頭的死屍擋著,又被不停的戳,只能下意識的往旁邊退。
旁邊的刺木是全營地打的最結實的。野豬粗糙的身子在倒刺上蹭,皮開肉綻。它想往後退,但後頭就是第三頭跟著衝上來的野豬,兩頭豬自己擠在一起,亂成一團。
小雅從地上爬起來。
她吐掉嘴裡的泥,用袖子抹了把眼睛上的水。沒退。她看準了旁邊地上的盾牌,剛走過去彎下腰,手碰到盾牌的木頭邊。
第二頭野豬因為被後面的豬擠著,後腿一陣亂蹬,大身子突然歪了一下。
它那顆長滿黑毛的腦袋順勢往外一甩。
這一甩正好就在小雅的大腿邊上。
那根尖利的白獠牙一點沒停,帶著蠻力直接划過小雅大腿外側的工裝褲。
布撕開的聲音很脆。跟著就是皮肉被扯開的聲音。獠牙在那條沒多少肉的腿上留下了一條十幾厘米長的深溝。
大股的血順著撕開的口子往外冒,褲管幾秒鐘就紅透了,血滴滴答答的掉在土裡。
小雅站不穩,人往旁邊側著倒在地上。兩隻手死命的去捂大腿,可是血順著指頭縫一直往外流。
「小雅!」莉雅回頭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
這一下讓防線的女孩們心裡都炸了。害怕沒讓她們跑,反而全變成了不要命的狠勁。
張雨桐把手電塞給旁邊的人,自己往小雅那邊跑過去。
陳婉咬碎了牙,連刀帶人都撲了上去。
「殺它!全扎在一個地方。」
剩下的女孩們跟瘋了似的。也不管什麼陣型了。小雅倒在地上的慘樣把每個人身體裡那點最野蠻的求生勁全逼了出來。
四根長竹槍順著一個口子瘋狂往裡送。進進出出。竹槍的尖被骨頭卡斷了,拔出來接著用帶毛刺的木頭往死里捅。
「砰,砰,砰。」
木頭砸在野豬腦袋上發出的全是悶悶的肉聲。
沒有別的動作,就是扎,然後收,再扎進去。
直到第三頭野豬也倒在滿是血水泥漿的坑裡不再掙扎,陳婉她們手裡的動作還沒停,還在一直捅。
「停手。」林風的聲音從她們背後傳過來。
陳婉停下了。手裡的短骨刀已經缺了一個大口子。
莉雅把一根快磨斷的木槍扔在地上,兩腿一軟直接跪在泥里,大口大口的喘氣。
林風走到離自己最近的第一頭死豬旁邊。手裡的複合弓沒收起來,就垂在身邊。
他用鞋底碾了碾野豬腿上流出來的血。血是紅的發黑。
他又彎下腰,拔出後腰上的軍刀,直接順著野豬脖子上的箭口切開。切的很深。撥開外頭厚厚的肥肉,露出裡頭白色的骨頭茬。
骨頭泛藍。
林風眼睛沒離開那個傷口,軍刀在乾草上蹭掉血,利落的收回鞘里。
【這些豬被感染了?!難怪跟瘋了一樣亂沖。】
【好在林神一箭搞定最麻煩的一個其他妹子真長臉了居然頂住了。】
【但這下麻煩了這些肉還能吃嗎。】
林風站起來,轉頭看向後方。
小雅躺在泥地上。
張雨桐已經蹲在她身前,兩隻手全用力的按在小雅大腿傷口的上頭,想讓大動脈別流那麼多血。
光打在小雅臉上,她嘴唇白的沒一點血色。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掉。
「布,把乾淨的衣服給我拿來。」張雨桐手都沒抬,對著身後幾個還在發抖的女孩下命令。
有人手忙腳亂的從木屋裡扯出來一條還算乾的麻布,撕成寬條遞過去。
張雨桐接過布條,死命的去纏小雅的腿。
小雅疼的直抽氣。雙手死死抓著地上的一根爛木頭,手指縫裡全是泥,但硬是沒哭沒鬧。
血透過了布條。第一層很快就全紅了。
張雨桐換了塊更厚的干布,按在那條嚇人的傷口上。這道口子不僅長,而且很深。
這傷在城裡都得縫針用消炎藥,這兒啥都沒有。
「血流的太快了。」張雨桐的聲音里沒有剛才分東西時候的冷靜了。她推了推眼鏡,眼鏡腿上都沾了個帶血的手印。
陳婉走過來,看了看地上的血。
「能止住嗎?」陳婉問。
張雨桐搖搖頭,用手背擦了下鼻子上的汗。「沒工具,沒藥。我手上這塊布根本止不住血。傷口要是發炎,她這條腿保不住,人也活不了。」
周圍死一樣的安靜。
連喘氣聲都小了。剛才玩命打架的興奮勁兒全被眼前的殘酷給澆滅了。
莉雅站在旁邊,咬著手指不敢出聲。幾個女孩子盯著地上一大灘在泥水裡化開的血,臉都白了。沒人在荒島上受過這麼重的傷。
所有人都下意識的把眼光投向了站在不遠處的林風。
林風沒說話,也沒走過去。
他只是把那具骨頭髮藍的野豬屍體掃了一眼。他的臉一半在黑處一半在手電光里,看不出一點表情。
陳婉站起來,走到林風跟前。
「小雅幹活從來沒偷過懶,今天沒頂住是因為排班沒睡夠。」
林風眼皮抬了一下。
「你在怪我?」
陳婉看著他。
「我不怪你,規矩是你定的,我們都照辦了。」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我就想問……」
林風看著她。
「有沒有藥,能不能治。」陳婉手指掐進手心裡。
林風沒說話,走到木屋門邊,從自己的防水袋裡摸出一個黑色密封小包。
他把那小包隨手扔在張雨桐跟前,包掉在血水邊上,濺起幾點泥。
張雨桐沒廢話,打開包,拿出裡頭用塑料封好的彎針跟止血棉。她的動作比剛才快了很多,開始在旁邊準備簡單的清理。
陳婉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林風轉身往外圈走去。
就在他快走到第一排快被撞散的拒馬邊上時。
一陣很輕的聲音在北坡灌木叢的破爛那頭傳了過來。
「哼……」
很低很輕的一聲動靜。聽著不像豬,倒像是誰嗓子裡有痰,哼了一聲。
聲音離的很近。
就在剛才三頭野豬衝下來的方向,一片被撞倒的小樹叢後頭。
林風站住了腳,手裡的弓又平端了起來。
陳婉聽到聲音,手直接抓起地上一根帶血的木槍,整個人弓著腰又轉回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