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亭卒來到陳徹身邊,他們同樣穿著粗麻短褐,只是頭上裹著赤幘,腿上纏著行縢,腰間別短刀。
為首的亭卒四方臉,鬍鬚到頸,看著陳徹說道:「阿季,你當真有辦法解決此事?」
陳徹愣了愣:「你叫我什麼?」
不過轉瞬又釋然了,叔伯仲季齒序排行,這年頭很多人沒有名字,天下叫「季」的多了去。
並不能代表什麼。
「此事不難辦,我有……兩個法子能解決。」陳徹早開始思考,如果換作劉邦,他會怎麼辦?
道途修煉的核心,在於共鳴。
這句話也是修煉的基石。
修行者的一切修煉行為,其目的都是為了與對應神骸產生共鳴,從而從神骸上獲取超凡力量。
依照他的思路來解決問題,未必會引起劉邦神骸的共鳴。
或許問道就失敗了。
最好的方法是揣摩劉邦的思維來行事,肯定更容易產生共鳴。
此時研史的重要性就凸顯出來了——那你得了解劉邦啊,不同時期,他的思想大抵還不相同。
陳徹驀然有種悟了的感覺,這或許就是問道的精髓。
為首的亭卒家中排行第五,姓吳。
吳老五瞪眼道:「莫說有兩個法子了,你要真能解決此事,一個就夠了。阿季,這不是兒戲,你可知此事的難辦之處?」
陳徹心中有所猜想,不過有信息可拿,不拿白不拿。
「願聞其詳。」
吳老五把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說道:「誰都知道,去咸陽修阿房宮,那是有去無回的,你讓誰去,等於說就是要他的命,他豈能乖乖聽話?」
「我等固然能鎮壓,但強行抓壯丁這種事一旦發生,我泗水亭舍的威望將蕩然無存,往後諸事不順哪,實非亭長所願。」
「亭長想要的是,上不違背朝廷,下能安定鄉里,求一個兩全其美之策,可世間哪有這等好事啊。」
吳老五說完自己都嘆了一聲,感覺完全是異想天開。
陳徹問道:「如果七個人沒交上去會怎麼樣?」
「秦法嚴苛,朝廷的徭役徵發,從郡到里,哪一級出問題,哪一級負責,此事若實在沒有辦法,亭里只好把任務下發到里,里交不出人,全體連坐!」
陳徹只是確認一下,他了解的秦法也是這樣,不然怎麼叫暴秦呢。
他表示自己確實有辦法,先要去拜訪一下泗水亭里的豪強家族,吳老五大喜過望,拽著他便走。
「不先向亭長匯報一下?」
「亭長不在乎繁文縟節,你速速把事辦妥,比什麼都強。」
兩人來到泗水亭最大的豪強家族,趙家。
這趙家原先是魏國大族,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如今在沛縣仍然有良田數百畝。
見到趙家家主後,陳徹直截了當道:「趙公,你家得出一個壯丁啊。」
吳老五又使出瞪眼神功,這就是你小子說的解決辦法?
想啥呢,找豪強要人,不轟你出門都算講究人家。
趙公自恃有修養,這才沒有跳起來,冷聲道:「憑什麼?」
「憑你趙家人多,少一個人不影響生計。」
「這是什麼歪理,我趙家人多就該讓家族子弟去送死嗎?」
陳徹攤攤手道:「也罷,你趙家不願出人,他王家也不願出人,家裡本身就缺勞動力的貧苦人家更不願,那大家一起等死吧。」
「我聽聞縣裡有人眼饞趙家的良田久矣,等你趙家人連坐,他們該拍手稱快了。」
「有你趙家人同行赴徭役,相信那些貧苦人也生不出脾氣,畢竟你家損失最大啊。」
趙公聽得冷汗直流,咬牙切齒道:「你小子到底什麼意思?」
「你趙家不出人也行。」陳徹伸出巴掌,兩根手指搓了搓,「那就給錢。」
「別再問為什麼,你趙家的富貴日子,是建立在泗水亭不出亂子的基礎上,孰輕孰重,趙公自行掂量。」
「若你趙家願意出錢,無形之中還有諸多好處,窮苦人家會念你們的好,多年積攢的怨氣將被平息,以後收租都會順暢得多。趙公以為呢?」
趙公表情陰晴不定,沉默良久後,臉色稍霽。
「喚帳房過來。」
陳徹二人離開趙家時,吳老五驚為天人,彩虹屁一個接一個。
這事沒有完,泗水亭的豪強家族,陳徹走了個遍,一家都沒有放過。有趙家打樣,其他家族順利得多。
太陽西斜時,泗水亭的亭舍外面,幾聲鑼響後,街道上的行人匯聚過來。
陳徹旁邊,擺著一張木桌,其上一字排開的木托盤裡,秦半兩堆積如山。
時值秦末,通貨膨脹嚴重,秦半兩的購買力拉胯了。
看見人聚得差不多,陳徹朗聲開口:「關於最近的徭役之事,亭里打算採取自願報名的方式……」
身在外圍的人被擋住視線,聽聞此言,交頭接耳。
「鬼才會自願報名呢。」
「嫌活膩了還差不多。」
「能想出這個點子的人,高,實在是高。」
「蠢貨!」
陳徹的話自然還沒說完。
「凡自願報名者,每人可領兩千錢……」
靜。
現場一時間落針可聞,緊接著便如同鍋里的水沸了。
「竟然還有錢拿,兩千錢啊!」
「我若有兩千錢,家裡將大不相同。」
「這錢可不好拿啊,要命的。」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時下三四百枚銅錢,夠一家人過活一年,一千錢可以買一頭牛,這筆錢相當不菲。
第一個人站了出來,吳老五小聲告訴陳徹,此人叫李狗子,有癲病,發病時全身抽搐,口吐白沫。
「但他還挺壯實啊。」
陳徹看向李狗子問:「你可想好?」
李狗子點點頭,他本是廢命一條,不知道哪天就死了。有這兩千錢,相依為命的老娘能過幾天溫飽日子,棺材板也夠了。
有一就有二。
看到走出來的第二個人,陳徹還是問道:「你可想好?」
此人大笑道:「這買賣做得,不是還有幾日嗎,老子要吃香的喝辣的,再睡她幾個女人,這條爛命就夠本了!」
第三人還是個面容稚嫩的少年,他走出來時,被旁邊的老父一把拽住。
「爹,家裡今年欠收成,大嫂還懷著孩子,一家人嚼什麼?我老章家有後嘞,怕個甚,只是去修房子,未必會死。」
陳徹打量著少年單薄的身體,蓋棺定論道:「你去死定了。」
「那我也要去!」
報名的人絡繹不絕,豈止七人,若是銅錢足夠,七十人都能招滿。
以吳老五為首的一群亭卒,不服都不行,奉承之言不絕於耳。
陳徹臉上卻沒有笑意,更無得意。
他看了眼亭舍的大門,又望向身前爭搶著報名的窮苦百姓,突然提高音量說道:「鄉親們不用爭,聽我說,我還有一個法子,爭的遠不止這兩千錢。」
現場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吳老五想起來,早前他說過,有兩個法子解決此事,不知另一個法子是什麼,難道還能更好?
陳徹一字一頓地說道:「暴秦之欲無厭,徭役不斷,苛捐雜稅逐年加重,天下苦秦久矣!百姓已無立錐之地,送死都要爭著去,既然活得人不像人,要我說,不如反了吧!」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這天下你我為何不能爭上一爭,伐無道,誅暴秦,更待何時?!」
底下一片譁然,人們都被這大逆不道的話嚇懵了。
突然,有人振臂響應。
「對!頭掉碗大個疤!」
「左右活不下去,反了!」
「伐無道,誅暴秦!」
「伐無道,誅暴秦!」
民怨沸騰,眾志成城。
就在這時,陳徹聽見亭舍內傳出擊節之聲,大地震動,天空雷鳴,連風都送來呼嘯之聲,氣勢萬鈞。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回應他的話。
一團耀眼的白光將他包裹。
陳徹感受到體內滋生出一種神奇力量。
(第一卷:治安官,完)
(第二卷:逃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