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徹來到江夏師範大學,找韓老頭借宿一晚。
倒不是無處可去,也不是困了想睡覺,只是有些話要說。
夜漸深,韓君古睡臥室,房門沒關,陳徹躺在客廳的木條沙發上,哈巴狗防賊似的守在旁邊。
「韓老,我要是犯了事,你還會理我嗎?」
「你小子考錯人了,沒記錯的話,漢王道途品秩8就叫逃犯吧。」
得,遇到個懂行的,陳徹笑了笑。
「我是說真犯事。」
「敢情你小子是來殺我的?」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就你愛看漂亮姑娘那點事,狗都不搭理你。」
「汪!汪!」狗子昂起頭。
陳徹側頭看去:「你這隻舔狗例外。」
房間裡安靜下來,好半晌後,臥室里才傳出聲音。
「你這個問題是在考驗正人君子啊,還好我不是,我對你這個臭小子雖然算不上很了解,你藏了多少秘密自個兒清楚,但我認為你不會做危害國家和人民的事。」
「你很聰明,也不是普通人,我想你清楚你自己在做什麼,只要對得起天地良心,你就還是我認識的臭小子。」
客廳里響起爽朗的笑聲。
「越來越愛跟你這老頭聊天了。」
「臭味相投唄。」
兩人聊得很晚,直到韓老頭撐不住,嚷嚷著再不讓他睡覺,他就要化身殺手,陳徹一個巴掌拍不響,這才作罷。
他仍然沒有合眼,雙手枕在腦後,借著窗外灑進來的月光,呆呆望著天花板。
有人說,天花板是病人一部看不完的書。
他大抵也是有點病的。
心病。
嚴家的事他如果能成功脫身,對於去境外能不能查到王冰冰和青衣人,陳徹心裡其實很沒底,他更大的希望還是寄託於天門組織。
但他必須得去。
這兩人肯定已經逃回境外,倘若天門組織有喜訊傳來,他身在國內什麼也幹不了。
接下來他可能行蹤不定,韓老是他溝通天門組織的中間人。
……
「造孽啊。」
朝陽升起時,韓君古站在書房的窗台邊,隔著玻璃窗打量,唉聲嘆氣。
單元樓外的一棵歪脖子樹下,英俊的小伙子和漂亮的姑娘,看起來十分般配,也勾起人很多美好的青蔥回憶。
薄荷味兒的。
清醒,刺激。
韓君古挺想找來相機,把這幅畫面定格下來,如果他倆沒吵架的話。
「哥,你到底要去哪兒?」
「很遠的地方。」
「什麼時候回來?」
「不曉得。」
「那不行!」
樹底下陷入沉默,想說的男人都說了,比如欠她的錢會郵寄給她,讓她留意匯款通知單。
也很抱歉地說過,有些事不該把她牽扯進來。
亭亭玉立的姑娘雙拳緊攥,手臂繃直拉向身後,下巴昂起,粉嫩的小臉上五官湊到一塊兒,高馬尾辮顫巍巍的,反映著主人此刻的心情。
「可我已經被牽扯進來了!」
「保密部門的人找我談話好幾次,他們問的那些問題,我根本沒法回答嘛,我能把偉大的祂賣了嗎?」
「人說了,我必須交代清楚,聽著像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一樣。」
「我大哥二哥還說,暗地裡一直有人在監視我。我在江夏混不下去了呀,我不管,你要走帶我一起!」
陳徹看著姑娘搖了搖頭。
「這些問題我會解決的,不會困擾你太久,你怎麼能跟著我亂跑呢,你不是還要念書嗎?」
「念書還是什麼很重要的事嗎,我可是素素大師啊。哥,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要去干很危險的事?」
「是。」
「那你更要帶著我,關鍵時候我能替你通風報信,上回不是很好的例子嗎,我有用的嘞!」
陳徹緘默無言,再次搖搖頭。
阮靈素抓狂道:「我不怕危險!」
「我怕。」
寂靜中,唯有腳步聲,陳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單元樓道里,102室的房門被推開,韓君古看見了一張梨花帶雨的臉。
「不哭不哭,素素不哭哈,等再見到那臭小子,看我不抽他!」
「韓老,他不要我。」阮靈素像個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韓君古心裡也不知道是個啥滋味,安慰無果後,嘆道:「興許他自身難保。」
姑娘淚眼婆娑,突然死死盯著他:「你這老頭肯定知道些什麼。」
「我不知道。」
「你不說我跟你絕交!」
……
山裡的夜晚不到八點鐘,已經見不到幾盞燈光。
新安大隊六小隊裡,老陳家的土坯房卻是燈火通明,家裡的幾盞煤油燈全部點上,今天不是節約的時候。
晚飯的主菜是紅燒野兔子。
陳蓋現如今是大隊民兵隊長,不僅手上有槍,還管著槍,時不時要帶隊員去山上拉練,野味家裡還真不缺了。
晚飯剛吃完,陳晴迫不及待把二哥塞給她的手提包拉開,從裡面取出一件件俏皮貨。
「呀,發箍哩,還是大紅色的!」
「麥乳精!聽說這東西老好喝了。」
「大哥你看這鞋,皮的,裡面還帶毛!」
廚房裡的土灶台前,李玉娥拿著絲瓜瓤洗碗,鐵鍋里的水冒著絲絲熱氣。
陳徹剛往灶門洞裡塞了一個草把子,冬天來了,涼水凍手。
「媽,我之前寄回來的錢,你們取了沒?」
「取了取了,都攢著呢。」
「家裡該添啥添啥,該吃吃該喝喝,別虧待自己了。」
「錢要花在刀刃上,你看你和你哥都還沒娶媳婦兒,以後又要生娃,用錢的地方多了去。」
「也不用這麼省,我這回帶了些錢票回來,夠大哥娶媳婦兒的,也夠給小妹置一套好嫁妝的。」
陳徹從韓老那裡又拿到一單稿費,接近三千塊,不夠還給阮靈素的,他打算都留給家裡。
這筆錢足夠一個農村家庭改頭換面。
「你有錢你自己存著,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呢,家裡現在用不到錢。再說你呢,過完年你也是23歲的人,不得有個計劃?」
「媽,我要出趟遠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這期間可能會發生一些事,家裡如果聽到不好的消息,別理會。」
李玉娥刷碗的手頓住,側身一步,望向坐在灶門洞後面的小兒子。
「啥不好的消息?」
陳徹不敢看老母親的眼睛,垂下頭,輕聲說道:「比如我……成了逃犯。」
李月娥雙手一空。
啪嚓!
嚴中華將白瓷茶杯砸了個稀巴爛。
位於江陵市郊的嚴家祖屋裡,堂屋居中墊著涼蓆,上面有兩具枯木般的屍骸。
租了江夏市運輸公司的車,將屍骸拖回來的戴志仁,站在戴松的屍骸旁邊,一言不發。
老爺子嚴公諤坐在輪椅上,由大兒媳推著,喜怒不形於色,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由於他退休後住在祖屋,四個兒子都搬回祖屋居住,嚴家三代的年輕人們,每逢星期天也會回來。
在外人看來是共享天倫之樂,實際上因為什麼,嚴家各人心裡自有小九九。
「爸,你倒是說句話呀,亮兒難道就這樣白死了?」
不待嚴公諤出聲,嚴中華旁邊,他妻子盧敏目眥欲裂,發出無比怨毒的嘶吼。
「我要那小子死!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喝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