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品牌意識

  程越有個習慣：當他不知道做什麼的時候，就去看別人在做什麼。

  當初，程越不想走街串巷買扣子，就去漢街閒逛，發現了「跑街」的商機；程越不想跑街了，又去街上閒逛，覺得很多事自己能做，但苦於沒有本錢，只能壓抑著，繼續跑街；接了張強的訂單，漲了見識，張強在做什麼，張強是怎麼想問題的，程越光看著，就學會了很多；張強那邊停止了合作，程越去了趟浙江，不僅見識到了浙江人是怎麼做生意的，還發現了商機，讓他初做生意，嘗到甜頭；這時候，又沒事做了，但手裡有了兩萬塊錢，荷包鼓了，心思也就蠢蠢欲動了，程越又想去「閒逛」了。

  程越這次想去廣東、上海，看能不能再發現點商機。哪怕不能，學到點什麼，也是好的。

  吳其芳算了一下這一趟可能的花費和「閒逛」將耽誤的時間，心疼錢，也心疼程越只花錢不賺錢的時光，不想讓他去，說：「一個漢街還不夠你逛的！天天都有人開新店，想到新點子賺錢，你先看看漢街行不行？」

  「不行。」程越說，「別人已經在做的，我也去做，這叫跟風，我本錢不大，跟風很難賺到錢。」

  「誰說的？」吳其芳說，「那麼多賣布的，你周鐵農周叔家生意最好。那麼多買玩具的，你楊萬彩楊姨家生意最好。做同樣的生意，主要看各人怎麼做。就算做不過別人也沒事，別人吃肉，我們喝湯就行了。」

  吳其芳前一年跟著程越做包裝袋、吊牌，一年的收入相當於她之前賣扣子好幾年的，她知足。她覺得，跟著別人撿撿漏，喝點湯，也不錯。

  程越可不這樣想。他年輕力壯，正是想吃肉的年齡。

  吳其芳雖然不想讓他去，但想到，他去了一趟浙江，僅一年，就改變了家裡的經濟窘境，或許他這次出門，也能有收穫呢，便沒再說什麼了。

  雖然程越沒接受張強推薦，去吳震廠里上班，但他嘴甜，這一年，把程剛的幾個老朋友，都維護得很好。張強的老根據地在廣東，程越提著東西去拜訪張強，希望他能推薦一下，去廣東，該看些什麼。

  張強不光推薦，還找了個廣州本地人，帶他到處看，到處參觀。張強說：「不管你看到了什麼，回來都跟我聊聊。」

  廣州到處都是來料加工工廠。無論是服裝還是輔料，都能做。工廠都很小，幾十台，甚至幾台機器，都能開工。港商拿實物樣品，或海外雜誌過來，工廠報價、打樣，批量生產後，裝櫃出門。

  大一點的工廠，有專門的樣品間，掛滿國外新款面料、花邊、領帶、服飾輔料，和已做成的成衣。港商、東南亞客商跑到樣品間選貨，選好直接下單。

  廣東的工廠里，已經大量引入電動高速平縫機、織袋機、商標印刷機、熱壓包裝袋機。還有各種進口的提花小樣織機，可以做蕾絲之類的輔料……廣東工廠里，能生產的很多輔料，漢正街上最全的檔口，都沒有貨。

  漢街那時候，做生意很多都靠口頭約定，而廣東接單外貿，已經開始嚴格地簽合同了……廣東一圈走下來，程越知道了，為什麼當初張強給自己的每一個訂單都要簽合同；吳震的工廠會更新設備，就連周鐵農的布匹生產工廠，都換了全新的電動設備——有張強這個紮根廣東和香港的「頭腦」在，和張強合作的這些老闆們，都會領先漢街其他老闆很多。

  從廣東出來，程越又坐火車去了上海。

  在上海，沒人能帶他深入參觀了，只能自己看。程越先去了上海第一百貨、時裝商店。他看到，上海的時裝商店裡，賣的大都是國產名牌，產地就在上海。

  那些面料和成衣，做工考究，包裝精美，品牌意識非常強：每一件交到顧客手裡的商品，都有專屬的紙質包裝袋，精美的吊牌、面料說明、洗滌說明。甚至就連成衣的扣子，都會多贈送幾顆，好讓顧客替換。

  程越打聽了上海紡織院校、紡織品公司，和國營廠的地址，以談生意的名義，儘量深入參觀。他看到，上海人做東西很慢，但品質都很好。他們做事情，工序很多，每套工序都會跟著一套質檢。他們出品的東西，無論是尺寸，還是平整度，都有白紙黑字的標準，力求把所有經手的東西，都做成能走進大城市百貨商場的商品。

  沒錢的人，總愛幻想有錢了會做什麼。以前，程越總在想，如果將來，攢夠了錢，能開個檔口就好了。他開雜貨店，什麼都賣。顧客想買的東西，就沒有在他店裡找不到貨的。

  後來，程越遇見了餘杭波和老余。老余的檔口是程越想像的具象化。程越發現，老余是能賺錢，但東西雜，做起來就累。東西多，就沒辦法做出品質。他不羨慕老余，反而有些羨慕周鐵農。周鐵農只做布料，工廠只生產幾種布料，因為質量好，顏色正，款式新穎，買布的訂單，排在好幾個月之後。

  程越後來自己做了定製塑膠袋、吊牌。只做這一樣，幾個月時間，就賺到了他跑街好幾年才能賺到的收入。程越明白了一個道理：並不是說東西越多越好，專精一樣，只要是別人沒有的，照樣賺大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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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一趟廣東和上海，程越不禁思考：他這輩子大概率是要紮根漢街的。如果他有了足夠的錢，足夠開一間檔口、或開一間工廠的錢，他是做像漢街大部分商人做的那種自己生產一小部分，大部分從別處進貨，質量參差不齊的批發生意，是做廣東那樣產品多樣靈活、以接訂單為主的定製加工廠，還是做上海那樣精細做工的高端產品生意？

  程越心想，如果能自己生產，最好還是自己生產。只有自己生產的東西，才能做出差異化，只有差異化，才有足夠多的利潤。錢不夠多的情況下，就做像廣東那樣靈活多樣的普通貨。款式可以少，但一定要走量。如果哪天，他的錢足夠多，那還是要做精品。

  此時的程越並不知道，這番胡思亂想，奠定了他一生事業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