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自然是要進貨和帶禮物的。
廣州貨新穎,鮮亮,便宜,在內地很暢銷。程越進了些打火機、指甲鉗、摺疊小刀、鑰匙扣、塑料髮夾、頭繩、仿珍珠耳飾、印花手帕之類的便宜暢銷款,發貨給吳其芳,由她拿到市場上賣。東西好,巷子口稍微偏一點的位置擺個攤,應該能很快賣掉。
上海貨精緻、高檔,尤其是面料,很受裁縫鋪歡迎。程越進了些人造棉、印花滌棉、真絲邊角料,以及高檔的木頭紐扣、骨扣、縫紉線、金屬領勾,發貨給周婧,讓她先挑一挑,能用上的就留著,用不上的,等他回去拿給別的裁縫看是否需要。不需要也沒關係,漢街客流量大,識貨的人不少。
上海產的玻璃杯、搪瓷杯、香皂、雪花膏,在江城備受認可,程越也進了一些,發貨給吳其芳,她拿到市場上賣。
至於最有名的上海友誼雪花膏、大白兔奶糖、高檔真絲小方巾,廣東的蜜餞、陳皮……這些禮物特殊包裝後一起發貨給了吳其芳,程越還交代吳其芳,暫時不要動,等他回去再送禮。
上海的新款襯衫、連衣裙,程越按周婧的尺碼買了二十幾件,發貨給周婧,讓她自己穿,或參考打版……同寄過去的,還有幾塊真絲面料,程越交代周婧,那幾塊布料不要賣,做了衣服她自己穿。
程越隨身攜帶的背包里,還裝了些特殊的禮物,那是送給老周的伴手禮,以及,給周婧的,特別的禮物。
給老周的,是一個在上海買的很精緻的裁縫專用針線盒,裡面裝著骨扣、金屬領鉤,細縫紉線;一包上海絲綢廠帶回來的真絲布料小樣——是的,上海絲綢廠的門市部,這時候已經可以小批量買些真絲面料了;一套廣東帶回來的不鏽鋼裁縫小剪刀。
——真絲布料小樣,給張強也帶了一份。看上哪款布料,打電話即可訂購。
給周婧的,除了之前寄給她的真絲面料之外,還有一盒友誼雪花膏,兩塊真絲絲巾,一套上海產的、款式新穎的塑料髮夾套裝,和一雙從上海第一百貨買回來的小羊皮皮鞋。
還給父女倆一人帶了一塊上海牌手錶。
送這麼多東西,是因為,程越打算上門提親了。
是的,程越和周婧在一起幾個月了。他們在一起的原因,說起來有點好笑。
這一年,程越二十一歲了,周婧二十歲了。程越自從做了包裝袋、吊牌的獨門生意,周圍就出現了很多眼紅卻沒辦法的人,還有想把自己家閨女、親戚家姑娘嫁給他的人。
吳其芳和程剛二十歲結婚,二十二歲就有了程越。吳其芳早就想著,程越既然不讀書了,遲早得把談婚論嫁這件事張羅起來。前兩年,程越才從學校出來,年齡小,家裡沒有錢,她除了偶然間跟程越提了一嘴之外,沒有真的為這件事做點什麼——能做什麼呢?房子就那五十來平米,滿滿當當住了一家六口,大臥室歸他們兩口子和程喜樂,婆婆林老太睡在客廳里的竹床上,為避免不好看,被褥白天都收起來,要睡覺時才鋪上去,程越到現在還跟程睿擠一個小房間,兄弟倆睡上下鋪。若真結婚了,小兩口住哪裡?大臥室騰給他們,他們老兩口和程喜樂沒地方睡不說,程越他們小兩口還會被戳脊梁骨,尤其是新媳婦,肯定會被人議論,說才進門就霸占了公公婆婆的房間……小臥室給他們當新房,上下床得拆,程睿沒地方睡。好在程睿沒兩年就要去上大學了,以他的學習成績,怎麼都有大學上的。到時候,程睿住宿舍,寒暑假回來,想辦法將就一下。但那樣未免太委屈程睿了,吳其芳想想都心疼。
吳其芳想著,她家這個條件,是真的很難有姑娘願意嫁進來。除非,家裡有一天有錢了,有能力再買套房子,有能力幫程越重新建立一個家。可是怎麼可能呢?一家人辛辛苦苦,一年到頭,掙的不夠花的。一套像自己家這樣的,四五十平米的磚木小平房,都要兩三千塊錢,他們家什麼時候,才能存上那麼多錢呢?什麼時候,才會有人上門,給程越說媒呢?
吳其芳沒想到,被人找上門說媒的日子,突然就來了。程越從浙江回來,她家一下子就有了獨門生意,雖然暫時還沒掙到錢,但紅紅火火的樣子,夠讓人眼紅了。獨門生意開始不到兩個月,就有好幾個人上門來打聽程越的情況了。
雖然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有人說媒,吳其芳還是很樂意的。那年頭,雙方相看,要麼到家裡坐坐,兩個年輕人見個面,要麼,約個地方,出去見個面。雖然程越覺得做包裝袋的生意那麼忙,還要相看,純屬浪費時間,不是很樂意,但他知道,他的人生,遲早得走到這一步,也就沒拒絕。
相看了幾次,總覺得不如意。那些女孩子,都沒什麼能力,也沒什麼想法,看著都呆呆的,似乎已打定主意,將來要靠他生活的。
靠他生活,程越倒是不介意。但,他還是希望兩個人能談得來。或者,聰明一點,能成為他事業上的幫手,而不是僅僅依附於他而生活。
雖然見的幾個,程越都不滿意,但再有新的,吳其芳讓他去見,他還是會去見的。總共大概拒絕了有七八個吧,坊間就傳出「程越挑剔」這樣的話來。
「才掙了點錢,眼光就那麼高,也不想想,他爸還癱瘓著,將來肯定是拖累……」這種話傳到吳其芳耳朵里,把吳其芳氣了個夠嗆。吳其芳在家裡罵:「有本事當著我的面說,看我不罵死她們……」
罵外人,也氣程越,罵他:「真不知道你要挑到什麼時候!別人說的那些話,好聽啊!」
程越倒也不動怒,只說:「著什麼急?緣分該來的時候,總會來。」
那天起,母子倆倒像是都冷了心,對找對象這事,似乎突然就不著急了——其實本來也沒怎麼著急。別人似乎也冷了心,不怎麼跟他介紹了。
直到,程越去找老周,撞見了周婧也在別人的介紹下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