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軟軟提出約王伯達吃飯，陸啟明有些意外。
他可不是什麼受了氣還能忍下去的主。
從小在孤兒院長大，誰敢欺負他，他一定會想辦法加倍還回去。
這一次，他同樣沒打算例外。
才出了這麼多事，顧軟軟居然主動提出要請王伯達父子吃飯。
她想幹什麼？
陸啟明看了顧軟軟一眼。
做實業的人，做事自有一套邏輯，果然跟他們這些做資金的不一樣。
回到公寓，周建國拿著厚厚一沓文件，匆匆走了過來。
「顧總，這是今天我們跟環保諮詢機構的談話綱要，還有一些背景資料。你要不要先過目一下？」
一個小時的談話時間，談話綱要居然有這麼厚？
陸啟明不由揚了揚眉。
再看顧軟軟，她也已經皺起了眉頭。
顧軟軟接過資料，快速翻了幾頁。
「周工，這跟我原來的理解確實差別很大啊。」
「是啊。」
周建國苦笑著點了點頭。
「我之前也以為這裡跟國內差不多。我們的設備先進，工藝流程也成熟，只要排放達標，該做的治理措施都做到位，過環評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仔細研究了一下才發現，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伸手點了點資料。
「國內我們更熟悉的是EIA，這裡要求做的是ESIA。」
「只多了一個S，事情卻多了一大堆。」
顧軟軟抬起頭，有些難以置信。
「多了一個S，我們的問題就多了一倍？」
「差不多。」
周建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這個S是Social。」
「除了廢氣、廢水、噪聲這些基礎的環境問題，他們還要評估項目可能產生的社會和文化影響。」
「社區健康和安全、當地居民的生計、就業，甚至婦女和弱勢群體的權益，都在評估範圍裡面。」
「還涉及公眾參與和社區溝通。有些地方，甚至還得跟當地部落、酋長打交道。」
周建國苦著臉搖了搖頭。
「真的是無比麻煩。」
確實麻煩。
陸啟明在心裡也跟著說了一句。
還好這事不用他操心。
他退到一旁的桌邊，打開電腦。
此前那輪大宗商品行情已經進入尾聲，下一階段的變化，也開始在盤面上露出端倪。
陸啟明打開Panther開發的交易軟體。
屏幕上，成排的網格交易指令正在飛快刷新。
有了方向和底倉，Panther不會放過每一分錢的波動。
讓Panther親自操盤這樣的交易，確實有些大材小用了。
陸啟明覆核了一遍基礎設置，確認沒有問題後，關掉了交易界面。
「……所以這次跟環保諮詢機構交流，除了技術方案，我們還得重點問清楚社區溝通和公眾參與怎麼做。」
「尤其是選址附近如果有村莊……」
陸啟明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兩人的談話，打開AI，輸入了一長串提示詞。
他找出之前整理的偉豐鋼廠研究報告，與提示詞一起提交，點下了深度研究。
「……也就是說，在環境評估之外，又多了一整套社會層面的工作？」
「不只是工作多了。」
「真正麻煩的是程序。」
周建國繼續解釋：
「國內的審批路徑相對明確。這裡的報告必須由在NEMA註冊、持證的環評專家負責，不能由我們自己的技術團隊直接編制以後報上去。」
「國內雖然同樣有公示和徵求意見的程序，但通常還是圍繞項目本身的環境影響展開。」
「中岸國這邊，對社區參與的要求高得多。」
「酋長、村民、NGO，還有企業和社會團體，都可以在公眾參與環節提出意見。」
「這些意見如果沒有得到妥善處理，都可能影響許可證審批。」
陸啟明聽得直搖頭。
電腦上，第一輪深度研究已經出了結果。
他快速翻了幾頁。
結果大體和他之前的判斷一致。
陸啟明想了想，又補上幾個要求，重新提交。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合適的人來操作這件事，一場聽證會都有可能把整個項目卡住？」
「確實有這種可能。」
「所以在這裡做項目，本地環評中介的重要性遠遠高於國內。」
「他們要尋找有資質的本地環評師，協調政府部門，提前摸排社區敏感點，組織公眾參與，還要幫著我們和當地的社區負責人、酋長打交道……」
「沒有他們，我們可能連一份符合要求的報告都遞不出去。」
陸啟明聽得頭皮陣陣發麻。
讓他去組織這個環評公參，他寧願去做飯。
他果斷將注意力轉回手上的工作，默默新開了一個窗口。
這一次，他讓AI研究的是如何將行業報告精準觸達到同類企業的決策層。
輸入完提示詞，陸啟明再次點下深度研究。
另一邊，顧軟軟已經理清了思路。
「明白了。國內我們更熟悉的是技術合規和污染治理；到了這裡，除了技術，還得把社區和社會影響這一關也過了。」
「顧總，就是這樣。」
周建國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要找的諮詢機構，不但技術要過關，還得熟悉NEMA的流程，知道怎麼跟社區溝通、怎麼處理各方提出的異議，最後推動項目獲得認可。」
顧軟軟合上了談話提綱。
上午要見的綠洲諮詢，是約翰先生推薦的一家老牌諮詢機構。
林小安提前在Loft公寓僅對住戶開放的共享會議區里訂好了一間會議室。
上午九點，綠洲諮詢一行三人準時抵達。
綠洲環保諮詢是中岸共和國一家從業多年的老牌環保諮詢機構。
來訪的三人年紀都不輕，身上穿著板正的全套正裝，從衣著到儀態，每一個細節都打理得一絲不苟。
領頭的依薩克五六十歲，戴著黑框眼鏡，一身黑色正裝，一看就是高級知識分子。
雙方互換名片。
依薩克率先自我介紹：
「我是安京大學海洋生物學教授，同時也是註冊環境評估師。」
陸啟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名片，這才發現，綠洲諮詢今天來的三個人竟然全是博士，而且都是本地名牌大學的教授。
他頓時肅然起敬。
陸啟明從林小安的筆記本上撕下幾張稿紙，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坐直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