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興忠被嚇了一大跳,電光火石之間沒來得及細看來人,就條件反射般伸手掏出挎包里的螺絲刀,顫抖著厲聲問道:「誰?你幹嘛?」
對方似乎也被嚇了一跳,看清熊興忠手裡的螺絲刀後隨即又放鬆下來,冷笑道:
「兄弟,你警覺性還高耶,放心吧,我不是車匪路霸攔路搶劫,只是想和你談筆賺錢的生意。」
熊興忠感覺對方應該沒有攻擊自己的意圖,但還是先關上了車門以防萬一。
同時伸手打開了後視鏡上的閱讀燈開關,這才稍覺心安,警覺地審視對方問道:「什麼生意?」
這人大約三十幾歲模樣,依稀可見是中等身材,皮膚黝黑,衣著扮相很普通,屬於丟在人群中就不好找出來的類型,一眼看去最明顯的特點是短髮微卷。
「熊老闆莫緊張,我半夜三更的來找你嘛肯定是能賺錢的生意撒……」短捲毛神秘地笑著掏出一支香菸道:
「反正是對你有好處的生意。」
熊興忠強擠笑容嗯了一聲,接過香菸卻不敢點燃,四下瞄了幾眼,看到遠處路邊只停著一台小電動單車,別無他人。
這才緩緩將螺絲刀放回挎包,但依然緊握著,問道:「我也不認識你,會有啥好生意?」
「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短捲毛自信且神秘地笑了笑說:「這樣吧,你先把車靠邊,我慢慢告訴你。」
熊興忠含糊地應了一聲,左右打量確認四下無人,才依言將車滑行了幾米停在路邊。
短捲毛幾步閃到H6的副駕駛一側站定,熊興忠放下一半車窗,緊盯著對方的舉動,緩緩問道:
「這下你可以說了吧?到底找我什麼事?這幾天開著大眾跟蹤我的人就是你?」
短捲毛不慌不忙地低頭點燃香菸,算是默認了,又把打火機湊近示意幫熊興忠點燃,見熊興忠擺擺手婉拒,就在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遞給熊興忠:「你先看看這個,還記得嗎?」
熊興忠狐疑著接過照片定睛一看,是一輛墨綠色豐田越野車,感覺像是車輛行駛證登記上戶的標準照。
熊興忠腦海中認真思索了至少五秒鐘,確無印象,淡淡的回應道:「我不記得這輛車,你到底什麼事?」
「你真想不起了嗎?」短捲毛臉露詫異,眼珠一轉說道:「你再看看照片背後。」
熊興忠翻過照片背面,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寫著一個車牌號碼,從前面的漢字簡稱和首字母可以看出這是本地車牌,尾數是「1185」,熊興忠感覺這個車牌有點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這輛豐田普拉多的新車照片你可能想不起,但加上它的車牌號碼,你再想想呢?」短捲毛提示道。
「哦,我想起來了!」熊興忠恍然大悟道:「這輛車我經手過……」
「對!這輛豐田普拉多去年作為二手車賣給你了。」短捲毛滿意地點頭道。
「這是老款的中東版,那時候大家叫它『霸道』,明顯特徵是備胎後掛俗稱『小書包』。」熊興忠糾正道:
「賣給我的時候已經很破舊了,你拿新車照片我怎麼會認得出?再說我收售過的車,不敢說三五百台,至少一兩百台是肯定有的,哪裡記得這麼多?」
「那太好了!不管它叫普拉多還是霸道,反正就是這輛車!」短捲毛兩眼放光。
熊興忠之前感覺被跟蹤的時候,就猜測是因為自己生意上的事情被人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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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看樣子只猜對了一半,雖然可能是和生意相關,可眼前這人並不像要找自己麻煩的樣子,反而帶著一絲喜出望外的欣喜之情。
「這車就是我收的,老子從來都是敢做敢當!」雖然還不知道對方的真實意圖,但基本可確定至少不會對自己造成人身威脅,市儈狡詐的熊興忠瞬間氣勢拉滿,與剛才惶恐謹慎的模樣判若兩人,簡直猶如綠巨人變了身。
他沉穩淡定地點燃香菸吸了一口,才揚起下巴冷傲地問道:「你到底找我什麼事?」
短捲毛收起笑容靠上前,半個腦瓜湊進了駕駛室,一字一句對熊興忠說:
「這輛車裡有一件我的東西,對我很重要,我現在著急取回來。如果你幫我找到這輛車,並把車裡的那件東西取出來交給我,我就給你二十萬!」
「什麼?二十萬?」熊興忠生怕自己聽錯了,身體也瞬間坐直了。
「對,二十萬!現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絕不扯皮!」短捲毛十分爽快地強調道。
儘管熊興忠心中還有很多疑團,但立即打開了車門:「你上來說。」
短捲毛坐上車,開始講述:
這輛車的註冊車主並不是我,你可以理解為這輛車是我和生意搭檔共同購買的,但這些年一直是我在用,相當於我是事實上的用車人,我就把一些十分重要的個人資料放在車上。
去年,我突然遭遇了一些變故,不得不離開了一段時間,具體是什麼變故,我不方便告訴你,總之這段時間我無法聯繫搭檔。
當我回歸後才知道,我的生意搭檔已經把車賣掉了,但他並不知道車裡有我的重要資料,而我又不想讓他知道內情,甚至並不希望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件事,所以只能靠自己查找車輛的下落。
我所掌握的信息少之又少,費了很大功夫才確認當時是賣給了你。
我估計車子早就被你轉手賣出去了,一開始我是打算繼續暗中查找車輛轉手後的蹤跡,為此我甚至跟蹤了你好幾天。
但現在發現想繞開你找到車很難,主要是我必須儘快找到車,而且就算知道了車輛的蹤跡,我也沒能力百分百穩妥地把資料取出來。
我認真思考過,相比去求助其他人做這件事,還不如找你,反正我們是萍水相逢互不認識,事情辦完各取所需後再無瓜葛。
我相信你是個聰明人,有能力找到車。
我也相信你是個務實的人,按照約定收錢辦事,不會節外生枝。
所以,我乾脆找到你毫無保留地直接攤牌,希望和你合作。
熊興忠聽完短捲毛的講述,一時拿不準其中的真實成分有多少,但至少以自己當前所掌握的信息來看,感覺他是如實相告的,而且整個事情脈絡和邏輯也是基本成立的。
熊興忠面無表情細細思索,突然想到一個破綻,疑問道:
「你說在車上放了資料,這車都轉手兩次了,而且時間也過去這麼久了,你確定那資料還在車上?
再說你那資料是什麼東西?一份文件?筆記本?照片?如果有用早就被人發現了,或者早就被人家當成垃圾丟掉了……」
短捲毛不等他說完,冷笑著打斷道:「你自己用車,一般多久會把尾箱裡的備胎取出來?」
「沒事誰會把備胎取出來玩?」熊興忠脫口而出:「如今連鄉村道路的路況都相當好,很多車主開了五六年直到賣車也沒打開過工具盒,更別說換備胎了。」
「對!」短捲毛滿意地點頭道:「而且那輛車的備胎並不是全尺寸的。一般人不懂這個細節其中的奧妙,但你——應該一想就明白。」
「不是全尺寸備胎?也就是說就算遇到突發情況換上了這個備胎,也只能臨時應急使用一下,必須儘快換成全尺寸輪胎,否則車輛行駛狀態有影響。」熊興忠頓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道:
「我知道了!你是把所謂的資料藏在了那輛車的備胎里!」
短捲毛未置可否冷哼一聲,看樣子是默認了。
熊興忠想了想,又問道:「那假設備胎因為什麼原因已經被現車主丟棄了,或者正好爆胎,車主將備胎換上用了半天,導致裡面的資料已經損壞了呢?」
「第一種情況我就自認倒霉,第二種情況如果把備胎換上短時間使用,資料應該會完好無損。」短捲毛淡淡地說:
「我就當賭一次唄,不試試怎麼知道結果,如果賭輸了我認命。
你剛才跑到荒郊野外停了車,還有專人來接,如果沒猜錯也是去賭了幾把吧?」
熊興忠默不作聲,一口接一口地吸悶煙,香菸的火芯被他吸得比菸嘴還長。
「弄個備胎如果被抓住了也算不上犯罪,大不了被人家揍一頓,或者被拉到派出所拘兩天。
你如果願意合作,我先預付你百分之十,也就是兩萬塊錢。」
短捲毛目不轉睛地看著熊興忠,不咸不淡地繼續慫恿道:
「老話常說富貴險中求,再說這事也不算太險,你是聰明人,做這道選擇題不難。」
「二十萬太少,三十萬!」熊興忠又狠狠吸了一口煙:「你先預付我三萬,這事我幹了!」
「成交!」
熊興忠又強調道:「先說好,我只負責把備胎搞來給你,萬一備胎已經不在了,或者裡面的資料已經不見了,三萬預付款我不退!」
「好!」短捲毛耿直地答應道,最後又補充強調道:
「備胎里的資料對我很重要,但對其他人毫無用處、一文不值,你別妄圖拿資料打什麼鬼主意。
還有一點,你萬萬不可找到現車主告知實情,說什麼直接高價買他的備胎,這種投機取巧的方式絕對行不通。」
熊興忠拍著胸膛保證道:「你放心,就按你說的辦,我也不會有歪心眼,你現在就把預付款給我吧。」
「不行,現在還不能給你。」短捲毛搖頭否定。
「那你什麼時候付?」熊興忠皺眉問道。
「等你找到車輛的準確地址,或者你找到了現車主,我立馬付錢。」
熊興忠頓了頓略微思考,感覺他這要求也算合理,就點了點頭說:
「那這樣吧,加個微信,我這邊搞定了立即聯繫你,你把預付款準備好,我最快明天就能搞定。」
「明天?」短捲毛不可思議道:「你這麼厲害?」
熊興忠沒再多說,直接駕車回修理鋪。
路上他的車速不快,已經想好了尋找車主的措施。
熊興忠是這樣盤算的:
先不管事情後續發展,只要找到車主得知車輛的位置,這不偷不搶就可以到手三萬現金,哪裡遇得到這樣的好事?
如果短捲毛不付錢,我也沒損失,如果他真履約給我三十萬,那還真值得和他繼續合作拼一把,畢竟這麼大一筆錢,又不是殺人放火,有啥好怕的?
短捲毛說得沒錯,這道選擇題,聰明人都知道該如何選。
在金錢誘惑的強烈刺激下,熊興忠像打了雞血,鑽進辦公室忙到中午一直沒合眼。
熊興忠最開始涉入二手車生意的時候很勤快,會刻意留存客戶的聯繫方式,逢年過節還群發簡訊問候一下。
自從沉迷賭錢後,熊興忠越發慵懶,就連這項基礎工作都不上心,以致於生意越來越差。
但熊興忠的腦瓜子確實聰明,他一番操作再加上連哄帶騙,居然真的弄到了這個普拉多車主的信息。
而且,這個車主的地址就在江城老城區的雲祥小區。
熊興忠立即翻出短捲毛的微信接通語音電話,半小時後,二人趕到約定地點再次見了面。
「你這麼快就找到車了?」短捲毛難掩欣喜之情。
「對!電話號碼、現在的車牌號碼、地址都搞到手了。」熊興忠得意地揚了揚紙片,但並未直接交給他。
短捲毛立即會意,爽快地掏出三疊厚厚的百元大鈔遞上。
熊興忠強壓心中的竊喜,這才遞上紙片,接過鈔票見銀行紙簽都未拆,也就沒細數,只是粗略翻看了一下就揣進挎包里。
「雲祥小區……」短捲毛看著地址反覆念叨了兩遍,隨即問出一個關鍵問題:「後續合作的事情怎麼樣?」
熊興忠其實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但他故意沒有當即表態,略作思考狀。
短捲毛心怕他不干,連忙慫恿道:「只要你願意干,事成之後保證和這次一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二十七萬現金一分不少!
如果你不願意干,我們就此兩清,各不相欠。」
熊興忠沉吟道:「你之前說必須儘快拿到備胎里的資料,我想問儘快是多久?如果我來幹這件事,有沒有時間限制?」
「倒沒有絕對的時限,但肯定是越快越好,給你個十天半月,最多一個月時間總足夠了吧?總不可能叫我等上一年半載吧?」
「我還有一個問題,你必須老老實實告訴我。」熊興忠目光如炬盯著短捲毛的眼睛。
「你問。」
「你備胎裡面的資料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一個U盤,用膠布粘貼在備胎內側了,所以必須把輪轂拆了才能取出來。」短捲毛語速一下子放得很慢,似乎在細細斟酌自己的語言措辭:
「U盤裡面的數據是一些商業帳目,我需要將這些台帳明細用於一場經濟訴訟官司。」
見熊興忠眉頭緊鎖沉默不語,短捲毛又強調道:
「這U盤不是普通款,它是加密U盤,必須準確識別用戶指紋才能讀取,而且裡面的數據對其他人來說完全用不上。」
熊興忠不露聲色微微點頭,心想:搞到這三十萬就賺大發了,U盤裡面的東西關我屁事。
短捲毛也是個善於察言觀色的老江湖,見熊興忠深沉的樣子頓覺失言,隨即又故作輕鬆狀自言自語念叨:
「我這經濟官司吧,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案值好幾十萬,為此花上三二十萬買證據是值得的,如果再花更多就沒啥意思了……」
熊興忠一下子就聽懂了短捲毛這話的深意,打斷道:
「狗攆摩托,不懂科學!你放心,我是大老粗,解不開你的什麼加密U盤,也沒興趣搞這些小動作,說好的價格你別賴帳就行。」
「你也放一百個心!錢不是問題。」
熊興忠想了想又問:「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弄資料?」
短捲毛聞言臉露難色,頓了頓才壓低聲音解釋道:
「實話告訴你吧,我去年是遇到麻煩事被抓進去了,才回來沒幾天,不太敢那啥……」
「這事我還是有一定把握。」熊興忠自信道:「還是那樣,你把錢備好等我消息。」
「這一把多久能搞定?」短捲毛眯眼問道。
「不好說。」熊興忠沉吟道:「我爭取今天晚上就把車盯上,具體什麼時候能下手就看運氣了,搞得快就一兩天也有可能,運氣不好可能真要花上十天半月的。」
短捲毛奇道:「你這麼自信今晚就能把車找到?」
「雲祥小區是個老舊小區,沒有停車場更沒有地下車庫,那些居民一般都是把車停在小區附近的市政道路。」熊興忠分析道:
「我雖然對車主已經沒什麼印象,但剛才從電話里聽聲音是個年輕人。
那輛二手車也算不上什麼高檔寶貝車,你覺得他是停在小區附近路邊?
還是捨近求遠非要停到某個正規停車場?」
短捲毛滿意地點點頭,又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叮囑道:「對了,萬一,我意思是說假設你萬一在過程中出了什麼紕漏……」
「放心吧,出了任何情況由我一人承擔,要殺要剮也絕不連累你!」
熊興忠拍了拍胸膛,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其豪氣雲天的氣度,就連電視上的梁山好漢和洪星陳浩南見了,恐怕也只能羞愧認輸。
「你總之一定要小心謹慎,雖說搞個輪胎不算什麼大事,儘量少惹麻煩。」短捲毛關切道:「你下手前一定要看清楚那路邊停車位附近有沒有攝像頭。」
熊興忠癟癟嘴打斷道:「你認為我下手的最佳時機是等夜深人靜停在路邊的時候?」
「難道不是嗎?」短捲毛疑惑道:「你不是分析他肯定會把車停在路邊嗎?」
「你再想想呢?」熊興忠饒有興趣擺出一副「考考你」的樣子。
「或者不在他家附近下手,而是當他停在無人值守或者沒有監控停車場?然後四下無人的時候?」短捲毛試探著回答。
「NO,NO,NO……」熊興忠嘴上操著蹩腳英文,輕輕揮舞著食指,用高深莫測且十分自信的口吻說:
「你的思路是常人思維,說起簡單但其實操作很麻煩。
而我的計劃,說起簡單、干起也簡單,關鍵是可以最小程度地減少麻煩,甚至後續不會產生一丁點麻煩。」
「不會產生一丁點麻煩?」短捲毛聽得雲裡霧裡,一臉茫然狀。
「我現在必須要馬上去處理一點小事,然後再養精蓄銳辦大事,所以沒時間和你細說。你把二十七萬現金準備好,等我的微信,告辭了。」
熊興忠說到這裡突然意識到,應該馬上給派出所陳志俊警官發一條微信。
此時,天際邊烏雲開始聚集,天空陰沉了很多,原本灼熱的驕陽也黯淡了下來,但溫度並未像人們希望的那樣降得舒適宜人,反而更加沉悶濕熱,似乎預示著老天並不看好一切齷齪的勾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