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俊收到熊興忠微信發來的語音信息時,正在北郊派出所所長朱明宇辦公室談事情。
陳志俊拿起手機一看,擔心是熊興忠遇到了什麼麻煩事,所以不敢怠慢,當即面帶歉意打斷了正在說話的朱明宇。
看到這麼長一段語音,陳志俊又不覺皺了皺眉,但還是放在耳邊聽起來:
陳所,你看好久有空,我請你吃個飯嘛,那邊新開了一家鮮魚食府,味道還可以;還有,昨天給你說那個事,原來是個誤會,並沒有什麼人跟蹤我……
陳志俊沒繼續聽完後面的語音,只打字回復了一個字:哦。
隨即放下手機,繼續和朱明宇商量事情。
嚴格來說,他們二人是在爭論一件事情。
「明宇,昨晚為什麼沒出手?這事不能再拖了。」陳志俊勸道,
「這幫傢伙就盯著村民的征地拆遷補償款,專門跑到我們北郊開設賭場,簡直太猖狂了,我建議今天晚上一定要收網了!」
「那萬一今天晚上陳蠻三這傢伙沒去賭場呢?」朱明宇皺眉反問道。
他和陳志俊年齡相仿,也是四十歲左右,長著一張白淨的國字臉,身材魁梧。
「不管陳蠻三去不去,今晚都該行動了!」陳志俊口氣很堅決。
「你說得簡單!」朱明宇搖頭道:「那街道黨工委安排的任務怎麼完成?」
提到街道黨工委,陳志俊也嘆息了一聲,口氣頓時軟了下來:
「陳蠻三領頭帶著村民阻工鬧事,延誤了項目的工期,影響很惡劣,又沒命令你必須在賭場抓他。
再說了,那如果陳蠻三一直不去賭錢,那賭場我們就一直不抓了?」
朱明宇一張白臉耷拉得像一根苦瓜:
「這個陳蠻三你說他不講理吧,可施工隊那邊也確實有短處被村民們揪住了,涉及的面又廣,有關方面兩頭受氣也頭疼。」
「我們治安管控的壓力也大,那個陳蠻三除了愛賭錢,另外就沒有作奸犯科的事情了嗎?」
朱明宇眨巴眨巴眼睛思索了一番,回答道:「截至目前了解到的情況還真是這樣。」
「要不我們先把賭場掃了,後面就走一步看一步?」陳志俊是鐵了心要打擊這個賭場。
「走一步看一步?你真是張嘴就來,不經過大腦……」朱明宇脫口而出才頓覺失言,自我糾正道:
「我意思是北郊這邊方方面面的態勢很複雜。」
陳志俊卻毫不介意,反而壞笑著戲謔道:
「你言下之意就是批評我脫離基層嘛?朱大所長果然厲害,批評下屬的方式方法都如此高明!」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朱明宇聞言一愣,隨即笑罵著傾身一巴掌揮過去,辦公桌對面的陳志俊早有防備,輕輕一仰就躲過偷襲,還誇張地慘叫道:「哎呀,你龜兒襲警?」
這時,辦公室外傳來走動聲,原來是有民警準備進來找朱明宇簽字,二人瞬間收起嬉笑坐定,又擺回正經嚴肅的模樣。
二人變臉之快真是疾如風、快如電,倘若兩位警官轉行川劇,想必亦絕非等閒之輩。
等簽字的民警出去後,陳志俊又開口說道:
「明宇,咱倆兄弟關係和工作關係各論各的,我來了北郊派出所就歸你管,而且我也在派出所工作過,很清楚一把手所面臨的壓力。」
朱明宇嘆息道:「我們接受公安局和轄區政府的雙重領導,這裡和其他派出所真不一樣,以前的北郊常住人口不到十萬人,現如今暫住人口都不止這個數。
可民警數量只增加了幾個編制,要招錄輔警協勤、增加警務室、購買巡邏車,處處都需要街道支持工作經費。
現在政府遇到麻煩事了,我們能袖手旁觀嗎?」
陳志俊聽得頭也大了,趕緊轉移話題道:「關於陳蠻三這人,我們還掌握了哪些基礎信息?」
「他昨天出門了所以沒去賭錢,也說不準今天回不回來。」朱明宇最終決定道:「再多等兩天,到時候不管他去沒去都把賭場一網打盡!」
「明白!向偉大的朱所長敬禮!」陳志俊起身,故意來了一個標準的立正敬禮。
朱明宇一把將陳志俊扯回座位坐下,關切道:「女兒的情況查清楚沒有?」
「洋洋沒事,已經查清楚了,良性瘤,切了就搞定。」陳志俊看起來語氣很輕鬆:「謝謝朱叔叔關心。」
「腦殼裡面的東西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哦。」朱明宇憂心忡忡地繼續詢問:「打算什麼時候做手術?」
陳志俊頓了頓:「這個……我們兩口子還在商量。」
「這還商量個啥?趕緊啊!」
「醫生說她這種瘤雖然需要儘快做,但三五個月之後做,也沒有實質性的影響。」陳志俊解釋道:「主要是老婆擔心手術會留下後遺症。」
「孩子這么小,是要考慮這些喲。」朱明宇撓撓頭:「我也不知道什麼地方能幫上忙,反正有什麼難處你隨時言語。」
陳志俊點頭道:「你放心,萬一遇到困難於公於私都會找你的。」
看著陳志俊離去的背影,朱明宇自言自語罵道:
十來歲的小娃娃腦袋裡面長腫瘤?真他媽見鬼了,還好是良性的……
朱明宇和陳志俊相識快二十年了,那時都還是普通民警。
這些年大家歷經磨礪、多崗位鍛鍊,一步一步逐漸成長為局裡的中堅力量。
二人工作上是上下級關係,但依然私交甚好,而且當初聽聞陳志俊從城關派出所調到北郊派出所時,朱明宇高興壞了。
因為陳志俊業務能力十分全面,他觸覺敏銳,特別善於捕捉細節擴大戰果,典型的德才兼備型人物,是全局知名的「年輕老黃牛」,傳言已進入局裡面培養提拔的重點名單。
朱明宇的如意算盤是:陳志俊哪裡也別去,直接就地提拔當我的副所長。
從朱明宇辦公室出來,陳志俊回到自己辦公桌整理完善幾個案件材料。
直到臨近下班時間,才伸了個懶腰掏出手機翻看一下短消息和微信。
陳志俊這才把之前熊興忠發的那條語音信息耐心地重新聽完,不出所料,後面一段語音都是客套的廢話。
陳志俊聽完後又重新聽了一遍,因為他感覺熊興忠這條語音信息似乎有一絲絲異樣,但具體是哪點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晚上回到家,妻子唐曉卉正陪著女兒陳佳洋看電視,得知丈夫還沒吃飯,妻子趕緊起身走進廚房。
「老爸快過來,你看過這集沒有?圖書館殺人事件……」陳佳洋一把摟住老爸。
「快十點了還不去睡覺?」陳志俊佯怒道:「誰家小妹妹像你這樣天天研究名偵探柯南?」
「暑假可以晚一點睡,開學我就是初中生了,我多看幾集柯南也是希望有朝一日幫我的警察老爸分憂解難嘛,萬一你遇到懸案只能求助我呢?所以我都是為了你,為了你,為了你!」陳佳洋嬉皮笑臉地反擊。
她這樂觀開朗的性格和老爸陳志俊簡直一模一樣。
唐曉卉熱了飯菜端出來,父女二人都看入了迷,陳志俊接過飯碗又坐回沙發上,還不時討論一下劇情。
但快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待孩子洗漱入睡後,唐曉卉又提起那個頭疼的話題:「洋洋到底在哪家醫院做手術?」
「就在江城市醫院應該也行吧?」陳志俊遲疑道:「上次那位醫生說這種手術還是比較有把握的。」
「但他說術後可能出現的後遺症我實在是接受不了……洋洋真是可憐,我巴不得那個腫瘤長到我腦殼裡。」唐曉卉哽咽了:
「你想想辦法,托人找一下頂尖的專家教授吧。」
陳志俊撫摸著愛妻的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時,褲兜里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原來是所長朱明宇打電話來了。
「怎麼了?」陳志俊壓低聲音接起來。
「你在哪裡?快點回所里臨時加個班……」朱明宇語氣很焦急。
「你瘋了嗎?」陳志俊跺腳罵道:「老子今晚可不值班!」
「我曉得你不值班,你先過來一趟嘛。」朱明宇語氣中帶著為難的味道:「賭窩掃回來了,缺人,你趕緊來支援一下。」
「我支援個毛線!」陳志俊叫苦不迭:「大哥,我昨天晚上只睡了四個小時……」
電話那頭的朱明宇不等陳志俊說完,就低三下四地哀求道:
「你才是我的大哥!大哥你快點過來,這邊事情多得很,治安支隊也來了……」
陳志俊本想繼續「抗爭」,但朱明宇又補充道:
「主要是陳蠻三也抓到了,我不放心其他人審,你快來搞定他,改天我請你喝酒,還保證批你的年休假。」
「改天我請你喝酒!求求你放過我要得不?」可憐的陳志俊幾乎帶著哭腔,只聽電話那邊一陣吵鬧嘈雜,電話就掛斷了。
「龜兒朱明宇真是比資本家還黑心……」陳志俊罵罵咧咧地撿起外套,妻子唐曉卉對此早就習以為常,叮囑了一句「小心」,眼巴巴地看著陳志俊又出門離去。
北郊派出所此時燈火通明,大家正忙得不亦樂乎。
院門口站了幾個人,可能是聞訊趕來的賭客家屬;
幾輛警車停在一樓大廳門口,其中一輛警燈還在閃爍著。
所長朱明宇正站在二樓走廊和同事們商量著什麼,遠遠看到陳志俊來了,一把將其拉到旁邊,略帶欣喜地介紹道:
「逮了十幾個人回來、賭資十萬多!我馬上還要出去抓人,你去收拾陳蠻三,其他事不用管。」
「嗯。」陳志俊皺眉點點頭。
朱明宇又壓低聲音:「我們進去時陳蠻三正在坐莊,但初步了解他未參與組織賭局,所以還不夠……」
陳志俊是何等精明之人,未等朱明宇說完,便做了個噓聲的手勢,心領神會地眨眨眼,示意已然明白、無需再說。
二人這短短數語和手勢交流,普通人可能不會領悟其深義,其實蘊含了很深層次的意圖。
賭博案中,公安機關對普通參賭人員的處置,一般情況下都以治安處罰為主,也就是拘留和罰款;
被刑事處罰的都是賭場的組織者、屢教不改的職業賭徒、在賭場放高利貸的人群等。
所以陳志俊心裡已經很清楚了:
如果陳蠻三被抓時只是「坐莊」,那最終的處理結果也只是治安處罰,最多比一般賭客處罰稍微重一點而已,朱明宇說的「還不夠」,其用意是希望查清楚陳蠻三有沒有夠得上刑事處罰的行為。
訊問,是警察必須掌握的一項重要業務能力,陳志俊經辦過的大案要案不計其數,朱明宇要他來處理這事情簡直就是「大炮打蚊子」。
陳志俊先了解了一下基礎信息,隨即叫上一名年輕幹警一起坐到陳蠻三面前……
陳蠻三約莫三十歲上下,身材壯碩,雖然全身名牌衣著卻透著一股蓬頭垢面的味道,看上去似乎不太在意個人衛生,而脖子上碩大的金項鍊和腰間皮帶亮閃閃的LOGO,則彰顯著毋庸置疑的暴發戶氣質。
一開始,陳蠻三臉上還有一絲強裝的倨傲,但十分鐘後,他額頭上直冒虛汗,他已經完全聽懂了治安處罰和刑事處罰的天壤之別。
為了證明自己只是賭錢並未參與其他更惡劣的勾當,陳蠻三把賭場裡的所知情況吐了個底朝天,搞得做筆錄的幹警也忙得滿頭大汗,多次打斷叫他說慢一點。
陳志俊這時已差不多心裡有數了,看來陳蠻三這傢伙還真就只是參與賭錢,並未涉及其他犯罪活動。
陳志俊不由得暗暗好笑:看樣子朱明宇要失算了,還許諾請我吃飯,活該血虧!
陳蠻三還在繼續絮絮叨叨,陳志俊抬手看看手錶,估計半小時後就能收工回家睡大覺。
突然聽到陳蠻三冒了一句:「昨天晚上有個叫熊什麼的汽修廠老闆來賭場輸了不少錢,就在場子裡找那誰借了好幾萬……」
陳志俊聞言一下坐直了身體,厲聲打斷道:「停!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陳蠻三愣了一下,再次複述道:「昨天晚上,哦不,現在算來應該是前天晚上了,有個姓熊的是做汽修和二手車的,他來參與了賭博的。」
「你親眼看到的?」陳志俊不動聲色,冷冷地追問道。
「我那天晚上沒去,是聽賭場的人說的,這事千真萬確!因為那晚他是輸得最多的人,所以大家都記得。」
陳蠻三可能是擔心陳志俊不相信,詳細描述了此人的五官相貌和汽修廠的地址。
最後言之鑿鑿地保證道:「那修理廠開了很多年了,很多人都知道,絕不會搞錯的!」
陳志俊沒再繼續追問這個事情,審完了陳蠻三又去印證一番,基本確認了當晚熊興忠參與賭博確有其事。
這晚忙完已是凌晨時分,陳志俊回家路上一直暗自琢磨:
也就是說那天去修理廠補胎,當時修理廠熊老闆說有人跟蹤他,然後當天晚上他就跑到賭場賭錢?
第二天剛上班,陳志俊先查了一下熊興忠的戶籍信息,打算先口頭傳喚他了解一下情況。
可駕車從修理廠外面觀察,卻只見到幾個工人,而老闆熊興忠並不在店裡。
接下來兩天,派出所全所上下都很忙。
陳志俊抽空暗自到修理廠附近轉悠,卻始終沒找到熊興忠,陳志俊不由得心中揣測:這小子難道是聽聞賭場被查就躲起來了?
北郊派出所破獲的這起聚眾賭博案,最終有5名犯罪嫌疑人被刑事拘留,而所長朱明宇很「關心」地陳蠻三最終被查實只參與了賭博,被處以治安拘留10天。
送陳蠻三到拘留所是陳志俊親自帶過去的。
辦好了拘留手續,陳志俊正欲離開,只見陳蠻三一手提著衣物,一手夾著被單,眼神中滿是惶恐不安。
陳志俊本就心地淳厚,想到這小子也並非大奸大惡,心中還是產生了一股樸素的憐憫之情。
陳志俊把陳蠻三叫到一旁,很平和地叮囑道:「現在的拘留所管理很規範,作息規律、三餐吃飽,你進去這幾天就多想想自己的錯誤,多想想以後的人生道路。
聽說你之前一直在工地上做事情,很勤快的一個小伙子怎麼就染上賭博惡習了?是因為拆遷分到補償款有錢了?
我做夢都想像你這樣成為拆遷戶呢,可惜沒那運氣。說到這裡我就更想不通了,你有錢了還賭是咋想的?
我們先不說賭博犯法這一茬,你還真以為自己是賭神啊?有錢當然好,但更要擁有掌控金錢的能力,才能更好地照顧家庭、回報社會。
我們都姓陳,論起來你是我的小老弟,我今天不客氣對你多說幾句,算是說教也好,算是告誡也行,總之希望你以後走正道、干人事,如果有需要也可以來找我幫你出出主意。」
陳志俊一席話說完,陳蠻三沒吭聲,只是腦袋越聽越低,最後才瓮聲瓮氣地嗯了一聲。
時間不緊不慢地過了兩天,江城酷熱依舊。
這天下午陳志俊頂著高溫外勤處警,連續喝了好幾瓶水還是覺得口渴,腦袋還有點暈乎乎的。
他辦完事回到派出所趕緊兌了一杯十滴水喝下,這氣溫萬一中暑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陳志俊拿起毛巾正準備去衛生間洗把臉,正好撞見所長朱明宇領著兩位身著便裝的年輕漢子急匆匆地走進辦公室:
「志俊,刑警支隊這有個協查很急,需要你跟著處理一下……」
陳志俊這才看清,來人是分局刑警支隊副支隊長王聰,是陳志俊在警院低一屆的師弟,都是「未婚青年」時經常一起打籃球,算是老熟人。
王聰介紹隨行的年輕警員叫黃小勇,去年才入警。
陳志俊微笑著點點頭,算是簡單的打了招呼,又撓撓頭問朱明宇:「必須我去嗎?我那個……」
他本想說自己有點不舒服,但話到嘴邊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志俊師兄,最好是你親自陪我們去。」王聰接過話來,他語速很快:
「今天凌晨,我們接到一起兇殺案,被害人是你們轄區一家汽修廠老闆,名叫熊興忠。
從死者手機的微信聊天記錄顯示,他生前最後一條微信是發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