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俊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女兒已經睡了。
剛洗漱完躺上床，妻子唐曉卉湊過來問道：
「下周三你能不能請假？我托成都的同學在華西醫院幫洋洋掛到一個神外科的專家號。」
「孩子的事肯定可以請假，我們星期二晚上就趕過去吧。」陳志俊篤定道。
兩口子又商量選擇坐高鐵還是自駕，但沒說幾句陳志俊就睡著了。
當晚一夜無事，總算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陳志俊從一大早就忙到臨近午飯時間，手機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陳志俊一看來電姓名，頓時如墜冰窖，強裝出很輕鬆的語氣接了這個電話：
「秦主任，你是要請我吃晚飯嗎？」
「我請你吃錘子！你的集誠廠被堵了，你快點出警，多帶幾個人過來！」電話那頭急促地叫嚷著：
「廠里已經報了110，應該馬上就會轉到你們所里，你先過來，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原本打算飯後午休的陳志俊，輕鬆心境瞬間沉重起來：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真害怕接秦航這傢伙的電話。
秦航是街道辦事處安全穩定環保辦的負責人，他口中的集誠廠是北郊新建成投產的一家重點企業，主要生產電氣設備，工廠規模很大，職工上千人。
由於廠址正好在陳志俊分片包幹的轄區內，陳志俊自然就成了集誠廠治安聯繫民警，所以秦航才會說是「你的集誠廠」。
陳志俊趕緊叫上幾名輔警趕到廠門口。
一大串本欲出廠的車輛堵得亂七八糟。
街道安全穩定環保辦的秦航帶著幾個同事正在勸解。
陳志俊儘量維護現場秩序。
溝通中，民工們一口咬定集誠廠建設中被拖欠了工資。
廠裡面的負責人則叫苦不迭：
「領導啊，我們不欠這些人的錢，而且他們也根本不是什麼農民工，他們是故意鬧事，你們快點把他們趕走。」
「那他們怎麼會堵你們的門？」陳志俊奇道。
「這些是做土石方工程的人，我們的工程款早就全額付給施工單位了，施工單位和土石方老闆之間的糾葛，關我們什麼事？」負責人氣呼呼的說道。
陳志俊眉毛一跳，追問道：
「你確定他們不是做勞務的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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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是！」負責人回答道：
「他們是土石方老闆下面的渣車駕駛員和挖掘機師傅，另外可能就是雜工之類的。」
陳志俊想了想又問道：
「施工總承包單位確實欠了土石方施工單位的工程款嗎？具體欠了多少？」
秦航接話回答道：
「他們兩家工程結算時對土石方量有爭議，涉及金額大概有一百萬左右，我們之前組織協調過幾次談不攏，就只能建議他們走司法程序。」
陳志俊心裡已基本明白了事情緣由，他又把秦航拉到一旁建議道：
「你馬上通知施工單位和土石方單位的負責人過來，我去把堵門的勸開。」
聽聞相關負責人會馬上到現場協商解決，陳志俊又說了一番嚴厲警告的話語。
堵門的工人態度有所鬆動，答應先到工廠門衛室內等待協商結果，大門交通總算是暫時疏通了，場面很快恢復了正常。
過了一會兒，秦航湊到門衛室，招手把陳志俊叫了出來。
「怎麼了？」陳志俊問道。
「總承包單位負責人馬上趕過來，但土石方施工單位那邊……」秦航面露難色：
「施工土石方的公司法人說這項工程只是掛靠關係，他來了也不頂用。」
「那你叫他通知實際承包人過來處理啊。」
「他支支吾吾的，可能很懼怕這個實際承包人，請求我自行通知，生怕惹禍上身的樣子。」
「實際承包人是誰？」陳志俊奇道：「你就打個電話叫他過來一趟唄。」
秦航卻並未直接回答，他皺眉思索片刻後對陳志俊說：
「要不我們親自跑一趟吧？我擔心電話通知不一定請得動這尊大神。」
「什麼大人物？你秦大主任都請不動？你街道辦事處可是正兒八經的政府派出機構。」
陳志俊難以置信道：「什麼人這麼牛？」
「待會上車再細說。」秦航一臉愁容叫苦道：
「我們算個屁啊，你還真以為是官大爺？」
陳志俊先把警車挪到廠門衛室邊，又給協勤叮囑了幾句，隨即坐上了秦航的車。
秦航一邊駕駛著，一邊給陳志俊解釋道：
「這個土石方項目是掛靠的，我擔心如果實際承包人不配合就比較麻煩。
這尊大神叫張青峰，在北郊是絕對頂尖的厲害人物，近年來當地絕大多數的土石方項目都是他操盤弄的。」
「張青峰？」陳志俊不解道：「土石方項目都是他做的？這麼厲害？」
「你才到北郊時間不長，可能不熟悉這個人。我們街道辦事處斜對面那棟俊峰大廈知道吧？就是他前些年開發的。」
「哦？他還是房地產開發商？」陳志俊追問道。
「據我所知他只開發了這一個地產項目，主要還是搞土石方項目。」秦航講述道。
陳志俊點點頭，想了想又問道：
「那你既然認識，又何必非要拉上我一起？」
「俊峰大廈十分鐘車程，不會耽誤你太久的。」秦航這個回答模稜兩可，陳志俊心有疑惑也沒再繼續追問。
不一會就到達了俊峰大廈，這是一棟十幾層的單體樓，底樓是一排商業門市，上面是商品房，總體上看這大廈平凡無奇。
這段路似乎正在搞什麼市政施工項目，人行道被施工圍擋占了不少。
二人把車停在路邊下車，秦航小聲對陳志俊說：
「這大廈頂層張青峰留著自住，一樓中間最大的那間菸酒茶商鋪也是他自己在經營，二樓還留了很大的區域自用，聽說是專門搞接待的。」
「你只是聽說？」陳志俊壞笑道：
「他沒請你秦主任上去坐坐？你堂堂辦事處的安環辦主任，上管天下管地。」
秦航這個安全穩定環保辦負責人，正式場合人家說他是「安穩辦」，開玩笑就簡稱為「安環辦」。
秦航此時沒心思反擊陳志俊的玩笑話，二人徑直走進菸酒鋪。
這裡擺放著琳琅滿目的各色高檔名煙名酒，還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茶葉，估計也是價值不菲。
店員見來人，招呼道：「買煙嘛？」
「不買煙，我們有事找一下張總。」秦航說道：
「我是街道辦事處的，我姓秦。」
店員還未作答，裡間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誰找張總啊？」
說話間一個身材高挑的妙齡女郎走了出來，伴隨著一陣怡人的清香。
只見這女子大約三十歲上下，一身長裙難掩凹凸有致的身材，一張白皙細嫩的鵝蛋臉唇紅齒白、柳眉明眸，甚是俊俏迷人。
「我是街道辦事處的負責安全穩定工作的秦航，這是派出所的陳警官，我們有點事想找一下張總。」秦航又自我介紹了一遍。
「哦，原來是街道辦事處和派出所的領導，失敬失敬……」女子大方得體的主動與二人握手：
「我叫何苗，你們叫我小何吧，二位領導請裡面坐。」
原來這菸酒鋪裡間擺放著一副碩大的根雕茶台，何苗請二人坐定，作勢要泡茶。
陳志俊連忙推辭道：
「茶就不必啦，我們有點趕時間，還是麻煩你先去請一下張總吧？」
「行，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二位抽支煙稍坐片刻，自行方便別客氣。」何苗說話間放下兩盒香菸，飄然離去。
秦航拿起煙盒打量，低聲對陳志俊說：
「這是高檔限價煙，最貴的時候炒到兩千多一條。」
「也就是兩百多塊錢一盒？」陳志俊本不抽菸，也饒有興趣地拿起來端詳，笑道：
「這高檔煙抽了能治病嗎？」
「人家高端人士任何時候都不在乎價格，關鍵是要體現身份。」秦航朝著何苗離去的方向努努嘴：
「你說僱傭這種聰明能幹的大美女在手下做事，難道月薪三五千塊錢得行嗎？」
陳志俊沒順著這個話題，想了想反問道：
「這個張總是實力雄厚的商界大老闆，你擔心他財大氣粗不配合工作，所以才親自跑過來請他出面解決問題？」
秦航嘴巴動了動正欲開口，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敦實的中年漢子小跑進來，嘴上一直念叨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讓兩位領導久等了……」
秦航連忙起身握手，招呼道：「張總，不好意思打擾了。」
張青峰滿臉通紅，看樣子可能正在喝酒，豪氣地拉著秦航的手熱情地招呼道：
「領導太客氣了，我隨時接受您的指示。」
何苗站在張青峰的身後小聲介紹：
「這位是街道辦事處的秦主任。」
「哦，對對對，秦主任，好兄弟好兄弟……」張青峰說著拍了拍秦航的肩膀，宛如久違的老友般親近。
「這位是派出所的陳警官。」何苗又微微傾身介紹道。
「哦，陳警官您好，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吧？很高興認識您！」張青峰又和陳志俊握手，態度依然十分熱情客氣。
握手之際，陳志俊注意到他的小臂異常健碩粗壯，隱約可見幾道舊傷斑痕，猜測或許是早年從事體力勞動留下的印記。
陳志俊禮節性地笑著點點頭，看了一眼秦航，等他開口說正事。
張青峰關切地問道：「二位還沒吃飯吧？要不嫌棄的話就在這裡吃個便飯吧？我們邊吃邊聊。」
「吃飯就不必了。」秦航連忙推辭道：
「不好意思打擾張總吃飯，有個小事……」
「兄弟你和我客氣啥？走走走，我們上去邊吃邊聊，樓上有幾個好朋友，都是自家兄弟，沒外人。」
張青峰作勢就拉拽二人，看樣子並不只是嘴上說說，是真想留他們在這裡吃飯。
陳志俊見狀連忙開口道：
「張總，感謝你的好意，吃飯就算了，我們還在上班。」
秦航趕緊開口道：
「張總，是這樣一個情況，集誠工廠的土石方項目是你承包的吧？現在有一些人把廠大門堵了，說是做土石方項目沒收到工錢。」
「什麼？堵了集誠廠的大門？」張青峰一臉驚愕，似乎對此毫不知情，隨即掏出手機撥通後怒罵道：
「你問一下是哪些不長眼的工人去堵了人家集誠廠的大門！這不是給政府添亂嘛？
叫他們馬上去你那裡核對工資，立即想辦法籌措資金，能籌多少就先付多少，總之一定要把工人管好，不能再去堵門！
誰要是再亂來直接開除掉……」
張青峰掛上電話，又滿臉歉意對二人解釋道：
「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這些工人真是不懂事，就算要工錢也只能找我討要，怎麼能去堵人家的門呢？
二位請放心，你們都親自上門了，我肯定要全力配合，保證立即妥善處理好。」
見張青峰如此配合，秦航面露喜色連連道謝，但張青峰隨即又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嘆息道：
「只不過那甲方也很不講道理，板上釘釘的事情也不認帳，故意拖欠這麼一大筆工程款不付給我們，確實是資金壓力太大才沒能及時支付他們的工資。
這些工人養家餬口也不容易，你們也要理解我們的難處，還請領導幫我們儘量協調。」
陳志俊不動聲色，心中暗道：這個張總真是人精，三言兩語循序漸進又把皮球踢給政府了。
秦航也只好用官方語言回應道：
「張總，這種經濟糾紛最好還是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對對對，兄弟說得對，我從來都是依法依規辦事。」張青峰連連點頭稱是，卻又補充道：
「只不過走法律途徑要花很多時間，我也只能盡力而為安撫好工人。
但萬一超出能力範圍出現了不好的局面，大家都不願看到，所以還是懇請政府儘量幫我們催收一下工程欠款。」
「張總放心，我們應盡的責任一定落實到位，我回去就給領導匯報。」秦航也是一隻「老鳥」，當即使出「太極拳」應對。
張青峰又熱情邀請二人上樓吃飯，陳志俊和秦航婉言謝絕起身告辭，張青峰把茶台上兩包煙硬塞給他們未果，就畢恭畢敬把二人送上車，直到車子駛遠了才轉身離開。
沒過一會兒，陳志俊和秦航還在駕車回廠的路上，就接到電話說門衛室的工人已全部離開了。
秦航長吁了一口氣：「這下終於可以安心下班了。」
「秦大主任，感覺這個張總對你挺客氣的，你之前還擔心他不配合工作，非要親自跑一趟？」陳志俊好奇地問道。
「你別被他剛才的態度矇騙了，我估計今天的事情十有八九就是他幕後指使的。」秦航冷冷解釋道：
「我之前遇到過類似的事情，給他打電話，一直聯繫不上他本人，後來我的分管領導親自給他打電話，他也裝傻充愣推卸責任，最後繞了很大一圈才勉強解決了。」
「哦？」
秦航繼續說道：「後來我才知道張青峰有個特點，人前人後總是擺出一副耿直仗義的姿態。
他表面上待人十分客氣謙卑，而且不管對方身份高低貴賤都是如此，所以人們對他的評價很高，我感覺他就喜歡人家欠他人情。」
陳志俊沉吟道：「好像是這樣呢，剛才他話里話外都表現出看我們面子才全力協調解決的味道。
而且他雖然態度很客氣，但一直在暗示這筆工程款收不到就會有後患，這個張總果然不簡單。」
「當地人知道張青峰的發家史，他一個農村石匠出身，現如今各型挖掘機、旋挖機、運渣車好近百台，我估計他這土石方操盤實力放在全市也是排得上號的。」
秦航感嘆道：「你說這種人物沒點手段能有今天？」
陳志俊拖著疲憊的身體剛到派出所門口，就遇到所長朱明宇告知他被抽調到了「8.13專案組」，要求陳志俊儘快交接一下手裡的工作去專案組報到。
陳志俊有苦說不出，轉身就給王聰打電話罵道：
「大聰你這個鳥人，把我弄進專案組是你的鬼主意吧？」
「師兄別生氣，這案子很簡單，最多十幾天就搞完了，進專案組你就不用天天穿警服了，安逸得很！」
王聰嘿嘿乾笑兩聲，隨即轉移話題：
「你快點過來，我們發現了很有用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