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來。」陳志俊替換小楊師傅坐在電腦前,指著視頻片頭請教道:
「為什麼這4段視頻時長都是剛好60秒?」
小楊師傅回答道:「這是系統默認設置的,也可以選擇120秒、180秒……行車記錄儀的視頻資料分段保存,更便於用戶調取查看。」
陳志俊支開了小楊師傅,迫不及待點開了第一段視頻:
8月8日22:17,車輛行駛在顛簸的路面上,前方的景象一片漆黑,車頭燈射出的光柱左搖右晃,依稀可以看到塵土飛揚。
直到視頻結束,也沒看到一個諸如路牌、建築之類的任何參照物。
「咦?不是發生碰撞才會上傳嗎?」黃小勇奇道:「我看這兒也沒發生碰撞事故啊?」
陳志俊猜測道:「可能行車記錄儀內置的重力感應器會將車輛劇烈顛簸識別為發生碰撞。」
陳志俊繼續分析:「剛才那視頻應該是熊興忠駕車去地下賭場的路上,從時間節點上分析第二段視頻可能是他從賭場原路返回。」
點開第二段視頻,8月9日02:14,一開始仍然是車輛行駛在黑燈瞎火的顛簸路面上。
燈光搖曳擺動照射到路中間有一坨大石頭,車輛猛然停住。
聽到熊興忠罵了一句,熊興忠隨即出現在畫面中將石頭搬開,然後他轉身走回去消失在畫面中,看樣子應該是回到了車上。
突然,畫外傳來一個男性聲音:「熊老闆,有沒有興趣談筆生意?」
此人話音剛完,第二段視頻戛然而止。
黃小勇疑惑道:「這人是誰?從哪裡冒出來的?」
陳志俊沒回應,急切地點開了第三段視頻。
8月11日16:13,車輛正在城區一段狹窄的市政道路上快速倒車,隨即「砰」一聲畫面抖動,車輛似乎在什麼東西上撞停了,又朝前方行駛了幾米後再停下,接著聽到開關車門的聲音。
然後約30秒後又聽到開關車門的聲音,車輛開始衝著前方急速狂奔,幾秒後視頻結束。
第四段視頻,8月11日16:45,車輛在河灘荒地疾馳。
突然,左前方斜刺衝出一輛墨綠色越野車狠狠地撞擊過來,車輛被截停,幾秒後,畫外傳來另一個男人歇斯底里的吼叫聲:「還給我!」畫面由此靜止不動,直至結束。
看完這4段視頻,陳志俊安排黃小勇立即拷貝整理相關證據資料,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王聰的手機……
半小時後,王聰召集「8.13專案組」全體成員立即歸隊研討分析案情,並特邀掛帥專案組長的分管副局長出席會議。
會上,大家反覆觀看行車記錄儀碰撞留影錄下的4段視頻,結合目前掌握的所有證據和疑點,梳理案情脈絡,研究破案思路。
在一年前,劉朝東可能是通過熊興忠購買了這輛豐田普拉多。
為了證實這一點,要儘快弄清楚車輛的交易過程。
假如這確實是一筆普通的二手車交易,那原本並無任何異常之處,因為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二人再無交集。
不知何故,今年8月9日,熊興忠突然開始尋找劉朝東。
從熊興忠電腦的瀏覽記錄分析,他可能先登錄銀行確定交易時間,再登錄移動網上營業廳查詢通話記錄。
他就這樣找到並聯繫上了劉朝東,但熊興忠卻並未直接與劉朝東碰面,而是開始暗中跟蹤他。
熊興忠尋找劉朝東的原因,很有可能是想打開豐田普拉多的備胎盒,具體意圖暫時不得而知。
結合熊興忠曾自述懷疑被人跟蹤,以及第二段視頻中突然出現的神秘男人,此人會不會就是跟蹤熊興忠的人?
這人是誰?他的出現,與熊興忠的反常舉動有沒有關係?所以,要想方設法找到這個神秘男人解開謎團。
從7月底開始,劉朝東就長時間蹲守在俊峰大廈附近,8月10日,熊興忠開始跟蹤劉朝東。
11日下午,劉朝東有可能進入俊峰大廈盜走了張青峰辦公室保險柜里的什麼東西。
但不知道為何,張青峰對失竊並未報警。
這台豐田普拉多的備胎盒是外掛型,也就是俗稱的「小書包」。
第三段視頻雖然看不到車輛後方的影像,但高度疑似熊興忠倒車撞破了豐田普拉多的備胎盒,並極有可能拿到了備胎盒裡面的東西,熊興忠才招致劉朝東的瘋狂追擊直至送命。
所以,應立即找到第三段視頻事發的準確位置,尋找關鍵線索。
最重要的關鍵,仍是儘快緝拿劉朝東歸案。
8月11日兇案發生後,劉朝東駕車逃往明華鎮,在何家村毛狗山附近連人帶車消失,這是違背常理的。
專案組只能繼續深入調查走訪,探尋蛛絲馬跡解開謎團。
案情分析會結束已是深夜,陳志俊又住在倒班宿舍沒回家。
這些年,有個老毛病一直困擾著陳志俊:工作上一旦遇到比較棘手的難題,睡眠質量就比較差。
在派出所雖然累得七葷八素,但大多是事務性的工作,不算太費腦。
隨著「8.13案」調查的深入,種種謎團和蹊蹺的細節逐漸浮現,陳志俊這幾天都沒睡好。
這天晚上也是,好不容易睡著了卻一直做些稀奇古怪的夢,先夢到自己和王聰駕車追擊,也不知道在追什麼,反正就是追不上干著急;
又夢到送女兒去手術,卻怎麼也找不到手術室入口,找來找去不知怎麼又獨自一人在毛狗山迷了路,繞來繞去總也走不出樹林……
第二天一大早,陳志俊和黃小勇一起尋找第三段視頻的事發地。
二人先調閱8月11日熊興忠和劉朝東的車行軌跡,研究比對城區監控視頻。
「案發當天,先是熊興忠跟蹤劉朝東,後面劉朝東又反過來追擊熊興忠,之前一直沒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反轉的,只能確定這事發地位於江鋼廠家屬區,準確位置卻一直沒法定位。」
黃小勇啜著牛奶說道:「現在從第三段視頻的路面街景分析,很容易就能找到準確位置。」
陳志俊也正在啃包子,開口伴著一股醬肉香:「對啊,老舊街巷監控覆蓋率就這水平,沒辦法。」
二人口中的江鋼廠,原名叫江城市鋼鐵廠,位於城區邊緣位置,是早年「三線建設」老廠。
這些年不管廠名變成什麼公司、集團,人們都只叫它「江鋼廠」。
現如今江鋼廠已江河日下,沒了往日的風采,生產車間早已「關停並轉」搬到了幾十公里外的工業園區。
家屬區隨著城市化進程被完全融進城區內,當年人人驚羨的磚瓦結構宿舍樓已淪落為全城房租最便宜「窪地」,成為進城務工人員落腳首選。
陳志俊和黃小勇趕到江鋼廠家屬區,沒費多大勁就找到了第三段視頻的事發位置。
這裡叫鋼花路,道路兩邊的紅磚筒子樓全是統一的高度、一樣的外觀,每棟樓牆壁上的爬山虎和陽台上晾曬的衣物都依稀神似,這裡的時光似乎一直停滯在那火紅的年代。
「喏,俊哥你看,熊興忠就是在這兒倒車,然後在那裡撞擊……」黃小勇一下車就皺緊了眉頭:
「我們之前就查過,這區域監控探頭很少。」
「別急,我們先轉悠轉悠。」陳志俊一副散步閒聊的姿態。
道路邊稀稀拉拉停著幾輛家用車,一眼望去沒幾個行人,兩位老者坐在路邊藤椅上一動不動,似乎在閉目養神,幸好有梧桐樹上的蟬鳴聲「捧場」,才讓街面顯得不那麼冷清。
道路兩邊零星散布著幾個做街坊小生意的「袖珍門市」,有早餐店、日雜鋪、麵館、小商店……很明顯這些門市都是利用一樓住房改造而成的,或許城管也懶得來管這裡的「違章建築」。
陳志俊和黃小勇依次入戶走訪,大多數商戶對8月11日下午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有一個商戶老闆稍微有點印象,當時聽到碰撞聲以為是普通的車輛擦掛事故,根本沒在意。
走訪調查是一項費時的工作,很快就到了中午飯點時分。
二人剛跨出一家商鋪,就聞到旁邊飄來一股濃郁的火鍋香味,黃小勇嘴饞道:
「哎呀,我兩個多星期沒吃火鍋了,要不我們今天中午就吃火鍋吧?」
「啊?吃火鍋?」陳志俊驚訝道:「今天是工作日哦?」
「我知道是工作日,我們不喝啤酒,就著老鷹茶燙火鍋一樣美味。」黃小勇拉拽著陳志俊走進這家火鍋店。
陳志俊哭笑不得,心裡暗罵:大熱天沒冰啤酒也非要吃火鍋,這小子真是火鍋饞蟲上腦了……
這家街邊火鍋店也是利用筒子樓一樓住房改造的,連招牌都沒有,一共就四張桌子。
店老闆是位胖胖的大姐,見生意上門,趕緊熱情地招呼入座、倒茶、點菜。
這火鍋店距離碰撞點較遠,陳志俊本以為找到線索的希望不大,哪知剛開口才說一半,胖大姐就接話道:
「那天撞車?是不是一輛白色越野車和黑色越野車?它們屁股對屁股撞上了,我當時看得很清楚,但準確日期記不清了……」
黃小勇聞言趕緊掏出筆記本和錄音筆。
胖大姐是典型的江城熱心人風範,講起話來快人快語,再伴著豐富的表情、生動的肢體語言,將當時的情景描述得繪聲繪色:
「當時我正坐在門口揀藤藤菜,突然『砰』一聲把我嚇一大跳,抬頭一看,只見一輛白色的越野車倒車撞上了一輛黑色的越野車,現在這些人的駕駛技術真是糙……幸好黑車上沒人。
那撞得還不輕呢,黑車的備胎盒都撞破了,白車駕駛員下來查看,他扒弄開人家破損的備胎罩,當場就抱頭愣住了。
我開始以為他可能被嚇傻了?但他後面的舉動就有點奇怪了——他愣了十秒,然後伸手把備胎盒裡面一個物件取出來,抱回自己車上就駕車跑了。
就在這時,黑車駕駛員沖了過來,也開車追了出去……」
陳志俊一怔,連忙追問道:「他從備胎盒取出來的是什麼東西?」
「太遠了,看不清楚……」胖大姐搖頭道:「反正灰撲撲的,外形尺寸和暖水瓶差不多。」
陳志俊一頭霧水,心中暗自嘀咕:暖水瓶大小?那是什麼東西?
黃小勇拿出手機圖片請胖大姐辨認,裡面夾帶著熊興忠和劉朝東的照片。
她很快就認出來:「這個,很像是那白車司機。哎,這個人是那天的黑車司機。」
「等一下……」胖大姐指著劉朝東的照片,突然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起了什麼片段。
「怎麼了?」陳志俊和黃小勇異口同聲問道。
胖大姐頓了半秒,言之鑿鑿道:「我認識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