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這個開黑色車的司機?」陳志俊將語氣放得很平緩:「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胖大姐回答道:「但他曾經來店裡吃火鍋,而且不止一次。」
「哦,他是你的熟客?」
「也算不上太熟。」胖大姐回答道:「我這個小店的客人大多都是附近的居民,這個小伙子應該是才搬到附近的……」
「哎,等一下。」陳志俊打斷了胖大姐,詫異道:「你說他住在附近?」
「他不是住在附近嗎?」胖大姐反問了一句,隨即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解釋:
「他幾次過來都是晚上凌晨時分,我一直以為他也是租在老廠區宿舍的計程車駕駛員呢,那幫師傅一般都是交車下班過來宵夜。」
陳志俊想了想,又問道:「和他一起過來吃火鍋的是哪些人?有沒有你認識的?」
胖大姐搖搖頭:「我記得他都是一個人過來吃火鍋。」
「一個人過來吃火鍋?」黃小勇驚嘆道:「比我還癮大?」
胖大姐捂嘴笑了笑。江城,是火鍋發源地,當地居民對火鍋的依戀程度必須用「摯愛」二字來形容,一個人獨自吃火鍋雖然不多見,但也並非奇聞軼事。
「大姐,麻煩你再想想,除此之外這個人還有哪些特別之處?」
陳志俊問了一個比較程序化的問題,本沒有抱太大希望,哪知胖大姐想也沒想立即回答道:
「他每次吃完,總要再燙幾個菜連同一份油碟佐料打包帶走。」
「火鍋燙好菜打包?!」陳志俊和黃小勇異口同聲地驚叫道。
「對啊。」胖大姐點頭道:「所以我才會對他獨自吃火鍋印象深刻。」
陳志俊和黃小勇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充滿了疑惑。
胖大姐又聊了幾句離開後,黃小勇問陳志俊:
「你見到過火鍋把菜煮好再打包帶走的嗎?」
「沒見過,也沒聽過。」陳志俊神情嚴峻道:
「打包火鍋湯料很正常,打包鮮菜也很正常,唯獨沒見過燙好菜帶回家的。」
江城火鍋,以「鮮香麻辣」全國聞名,食材涮燙後經油碟蘸料味道絕美。
可一旦冷卻,牛油、辣椒等佐料會隨之板結,其味道將大打折扣甚至難以下咽。
陳志俊和黃小勇已經沒雅興細細品味胖大姐的火鍋味道,菜還沒上完,二人就直接叫了米飯和泡菜,準備快速解決午飯。
黃小勇分析道:「劉朝東自己的家不在這裡,他跑這裡來幹什麼?難道他在這裡有朋友,或者有落腳點?
「他肯定在附近有落腳點。」陳志俊沉吟道:
「而且距離應該在步行幾分鐘以內,極有可能就在這片老廠區宿舍裡面。」
黃小勇撓撓頭疑惑道:「他是為誰打包帶菜?這個人為什麼不和他一起來吃火鍋?是殘疾人行動不便?還是不能出來見人?」
陳志俊停下咀嚼,若有所思愣了好幾秒。
二人再也沒有心思細細品味胖大姐的美味火鍋,胡亂扒拉完米飯就走進了江鋼廠的宿舍區轉悠。
隨著生產區搬離,宿舍區本就落寞寂靜,再加之正是中午午休時分,簡直門可羅雀。
幸虧路邊一排法國梧桐長得濃郁蒼翠,二人才不至於頂著烈日步行。好不容易看到兩位居民,幾番詢問也毫無收穫。
一邊逛著,陳志俊一邊給黃小勇講述三線建設史,又指著兩邊的建築介紹:
那種最早建的叫「筒子樓」,也叫「專家樓」,是當時模仿蘇聯老大哥的建築;
而這種每層走廊外掛的青磚樓房,應該是八十年代後再建的……
又轉了一會兒,二人返回車上稍事休息,等到兩點鐘再去拜訪轄區派出所和社區居委會。
黃小勇閉目養神,沒一會兒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陳志俊雖然疲憊卻毫無睡意,默默掏出手機調整為震動無聲模式,然後又開始查閱關於上海華山醫院神經外科以及朱巍教授的信息。
華山醫院是復旦大學附屬醫院,神外科主任是國內神經外科領域的奠基人和領軍者之一,而朱巍教授正是其親傳得意門生,是神經外科領域非常優秀的中青年領軍人物,主攻複雜腦血管病和顱底腫瘤。
自從華西醫院回來後,為掛上朱巍教授的號,陳志俊兩口子每天守著醫院APP放號更新時間搶號源,又到處托人想辦法去醫院排隊掛號,可惜截止目前都沒成功。
陳志俊又登錄貼吧,瀏覽相關的帖子和回復,自己也編輯發了一條求助帖,心裡盤算著請幾天假去上海碰碰運氣。
女兒現在已經開學上初一,兩口子希望趕在年底做手術,儘量把寒假納入術後恢復期,這樣一來對孩子學業的影響就降到最低。
這天下午,陳志俊和黃小勇先去轄區派出所找到社區民警了解情況,但民警對劉朝東毫無印象,在流動人口備案冊中也沒找到與之相關的信息。
二人又找到社區居委會,居委會主任見警察上門,特別熱心。
一聊才知道他和陳志俊年齡相仿,早年退伍安置到江鋼廠保衛科,後來還曾經在派出所聯防隊幹過,所以對公安工作懷有自然淳樸的感情。
「這個人不認識,但肯定不是廠里的人。」主任盯著劉朝東的照片,想了想又提議道:
「要不我幫你們查查他是不是租戶?」
「好啊!你查得到嗎?」陳志俊喜出望外。
「不一定,我只能試試。」主任介紹道:
「我們老街坊有個QQ群,我待會在裡面問問大家,但並不是所有業主都在群里,而且有些人也不怎麼上線,所以效果未知。」
「感謝,感謝!如果有消息請馬上通知我們。」
二人辭別走出社區居委會,已臨近下班時間,黃小勇原以為是回單位,但陳志俊卻提出立即去劉朝東家看看。
來到劉朝東家,他父母都在。
上門抓捕劉朝東那次,陳志俊見過他們,距今還沒多久,但兩位老人明顯蒼老憔悴了許多。
陳志俊在禁毒支隊和經偵支隊都幹過,對犯罪嫌疑人家屬此時的心理活動十分清楚:
他們都明白「殺人償命」這個樸素的道理,從情感上無論多麼不相信、不理解、不接受,都清楚兒子落網後的下場。
所以見警察上門,他們內心深處是相當複雜的——既想打聽案情進展,希望兒子是蒙受了不白之冤;
又想得到受害者家屬諒解,以及找到任何方式為兒子減輕罪責;
還擔心如果向警方坦誠一切,恐對兒子有所不利。
陳志俊態度很和善,言語也很誠懇,他沒有提案子,也沒有追問劉朝東的行蹤,只是希望了解劉朝東與哪些人交往緊密?並明確告知如果查證另有主犯,那劉朝東的刑責肯定會降低。
兩位老人戒心大減,反覆強調兒子很乖,從不惹是生非,就算被人欺負也悶聲不響……
陳志俊不得不多次打斷、發問,把話題方向帶回來,費了好大勁才從這段凌亂的描述中聽了個大概明白。
據父母的講述,劉朝東交際很簡單,偶有組織或參加越野自駕活動外出,時間長短不定。
除此之外基本就在家裡,上午沒事就睡覺,晚上基本都窩在房間玩手機,或者反鎖門打電話,經常搞到半夜。
有時候會夜不歸宿,第二天清晨才回來,問起總回答去網吧了。
「他女朋友是做什麼工作的?」陳志俊突然問道:「是本地姑娘吧?」
「朝東沒有女朋友。」兩位老人同時搖頭,他母親念叨道:
「隔壁鄰居想給他介紹12棟那個馮大妹,他又不同意,人家馮大妹比他小四歲,長得乖,人也勤快……」
「他那輛豐田越野車挺不錯,多少錢?」陳志俊又隨口問道。
「好像十來萬吧,我們不太懂。」
「啊?他買車你們沒資助一點嗎?」陳志俊故意誇讚道:「他還挺厲害,自己賺錢買車。」
「他也沒錢,說是找朋友借的。」
「他哪位朋友?你們知道嗎?」
「不知道。」
陳志俊和黃小勇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看似隨意的慢慢走進了劉朝東的房間。
房間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床、普普通通的木衣櫃和書桌,書桌上幾本自駕游和汽車方面的雜誌,牆上掛著一張318川藏線渲染圖,除此之外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
陳志俊的目光在房間裡緩緩掃了一圈,書桌抽屜和衣櫃裡也沒發現異常,但拉開床頭櫃抽屜,有一件東西立即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串紅色的手鍊,陳志俊蹲下來細看,它由十幾顆橢圓形的珠子串成,每顆就小指甲蓋那麼大,通體鮮紅。
「大姐,這手串挺好看,是誰送給劉朝東的吧?」陳志俊微笑著問。
「咦,這手鍊放家裡的嗎?朝東平常都戴著的。」他母親解釋道:「是他自己買的,說是覺得好看就買了。」
「什麼時候買的?」
他母親回憶道:「好像是他前年有次外出旅遊買的,記不太清了。」
陳志俊掏出手機拍照,湊近手鍊拍得很細緻,心裡暗道:一個大男人,自己買這玩意兒?
二人離開劉朝東的家,剛下樓還沒上車,陳志俊就停下腳步問黃小勇:「對劉朝東這個人,你有什麼感覺?」
「我感覺……」黃小勇仰頭思考了兩秒,然後一字一句回答道:「劉朝東背後似乎藏著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