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俊和黃小勇趕到江鋼廠,社區居委會主任和房東已經等著了。
這房東姓蔣,是江鋼廠焦化車間的退休職工,多年前就已搬到新區和兒子一家住在一起。
他這間一居室的宿舍在一棟老家屬樓的二樓角落。
老蔣搬走後房間就閒置了,這些年一直斷斷續續租出去的。
最近這次租出去是去年,他當時手寫了一份出租GG貼在宿舍樓下的公共張貼欄,租金是400元。
出租GG貼出去一段時間,就接到了這個小伙子的求租電話。
見面後,小伙子自稱叫李偉,在一家銷售公司跑業務,租房是獨自一個人居住。
這個李偉說是要長租,又剛發了銷售提成獎金,可以一次性支付兩年的租金。
但同時強調由於工作關係經常要出差、加班、熬夜,回到出租屋只想好好休息,所以如非必要儘量不要打攪。
老蔣本來就巴不得穩定長租才省事,心裡樂開了花,滿口答應。
聽到這裡,陳志俊還沒開口,居委會主任就問老蔣:「你簽合同時沒要他的身份證嗎?」
「我當時問他要了。」老蔣解釋道:
「小伙子滿口答應,說是晚點就去複印身份證。
結果簽了合同之後,一會兒換鎖芯配鑰匙,一會兒又查抄水電氣底數之類的,忙來忙去最後就搞忘了。」
可能是擔心挨社區幹部和警察的批評,老蔣又絮絮叨叨地解釋:
「我當時看著小伙子很老實,他又交了押金,所以很信任他……
陳志俊打斷道:「您當時留他手機號碼了嗎?」
「留了的,當時還是他幫我存進手機的。」老蔣摸索著戴上老花眼鏡,翻找手機通訊錄。
陳志俊一聽就心知不好,果然就如他擔心的那樣——這個手機號碼差了一位數字,完全就是胡亂輸入的。
再將劉朝東的照片給老蔣辨認,他很肯定地指認道:
「其實我印象中都有點記不清他長什麼樣子了,但一看到照片立馬就想起就是這個人。」
兩位警官對視一眼,黃小勇小聲建議道:「我們馬上回去申請搜查證吧?」
「不!立即無證搜查,手續後面再補!」陳志俊立即給王聰和分管副局長分別電話匯報,得到了領導批准。
由於王聰已親自帶隊趕去毛狗山,就另行安排人手支援陳志俊。
沒一會兒,幾名支援的刑警也趕到了。
幹警們來到宿舍外,敲門、表明身份,無人應答。
隨後在房東老蔣和社區幹部的見證下,通過技術開鎖手段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房門。
陳志俊第一個衝進去,視線掃過,宿舍一覽無餘,其餘幹警緊跟疾速閃進廚房和衛生間,確定屋內沒人。
陳志俊認真審視,這宿舍大約二十幾平方米,一個隔牆門洞將其簡單劃分成里外兩間。
外間僅有一張小方桌和兩根凳子;裡間除了一張雙人床和床頭櫃,幾無他物。
陳志俊又進廚房和衛生間看了一眼,敏銳地發現一個很反常的細節:
整個房間除了空氣中飄散著淡淡香味,幾乎找不到任何私人物品,沒有絲毫生活氣息。
最後,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房門後的一個旅行箱上面。
陳志俊剛才衝進來的時候,根本沒看清是什麼東西就一把刨開了。
這是一個大號的銀色旅行拉杆箱,外表平平無奇,但此刻放在這個房間裡,卻透著一絲詭異——因為這是唯一一件帶著生活氣息的物品。
陳志俊戴上手套,輕輕搖了一下,感覺裡面有東西,聽搖晃聲似乎是生活物品,整個箱子並不太重。
幹警們相互一番對視,先請門外的房東老蔣和居委會主任迴避離開。
陳志俊這才輕手輕腳將箱子放倒,然後小心翼翼拉開拉鏈翻開。
眾人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疊床被,上面放著一對亮晶晶的紅酒玻璃杯、兩個配對的情侶馬克杯。
另外還有藍牙小音箱、兩支電動牙刷……
陳志俊恍然大悟,原來房間裡的私人生活用品都裝進了這旅行箱,給人的感覺是收拾裝好後即將離開。
陳志俊繼續撥弄查看箱子裡面的物品,最底層是浴巾和浴袍。
但見這浴巾囔囔鼓鼓的,似乎裡面包裹著什麼東西。
陳志俊翻撥開一看,幾套女性情趣內衣直接抖露出來。
黑白紅多種配色的蕾絲、緞面、薄紗等面料,搭配造型奇異的鏤空剪裁,十分妖嬈張揚,看著格外扎眼。
眾人都頓了一下,飛快互相對視一眼,眼神里都帶著一點微妙的窘迫。
黃小勇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藏在最底層,我還以為是什麼寶貝呢。」
「你還別說……」陳志俊似笑非笑地開口道:「一個人愛得痴狂,這些物件真是他的寶貝。」
黃小勇疑惑道:「那意味著劉朝東可能還會回來帶走這個旅行箱?」
「那倒不至於,也不值得他冒這麼大的風險。」陳志俊搖搖頭。
話雖這樣說,陳志俊還是在出租屋內外幾個關鍵位置裝好了隱蔽監控。
同時,又立即安排技術大隊同事過來提取人體生物材質樣本。
忙完這些,陳志俊趕回家做午飯,與黃小勇約定下午再碰頭。
下午在專案組辦公室,陳志俊和黃小勇分析討論了很久。
很明顯,江鋼廠那間宿舍是劉朝東和女朋友共築的愛巢。
而劉朝東這位「女朋友」和生活中大眾常見的「女朋友」很不一樣,就暫且用「秘密女友」作為她的代稱吧。
首先,他們不去酒店開房,不去好一點的小區租房,偏偏選在破舊的老廠宿舍,難道是圖便宜?
為什麼不一起出去吃火鍋?
肯定是儘量降低被人看到的機率、全面減少各種留痕。
那為什麼不能正大光明交往?劉朝東何苦一直死死瞞著家人?
劉朝東父母反映他有時徹夜不歸,可能就是和神秘女友相會。
注意,是「有時」徹夜不歸,說明他也不能每晚都和秘密女友廝守在一起。
也就是說,他們不能像普通的戀愛男女那樣同居在一起。
由於劉朝東未婚,所以最容易猜到的可能性,是這個秘密女友已有家庭或者男朋友,從社會公序良德的角度,只能與劉朝東開展地下戀情。
但細細一想,這事根本沒這麼簡單。
正常成年人可能在初戀、甚至動情階段就會與家人分享。
假設兩人相戀是在前年——有可能他們相識的時間還更早一點。
僅憑劉朝東的心智和社會閱歷,很難做到這麼滴水不漏、嚴絲合縫。
但如果反過來思考——假如這個秘密女友從最開始就提前布局謀劃,這一切才說得通。
在二人相識之初,秘密女友就採取某種手段,使劉朝東明知道她有家室或者有男友,不能像普通男女那樣正常戀愛、結婚,至少是短時間內不能。
或許她許諾或者安撫劉朝東,在不久的將來肯定可以終身廝守,總之劉朝東義無反顧、心甘情願接受這一切,並愛得如痴如醉。
這種事,只有一開始就全面設計包裝好說辭,才能在各種情況下應對包括至親在內的所有人,否則肯定會穿幫的。
不然的話,怎麼可能隱瞞得這麼長時間。
假如上述假設都成立,或者沒有方向性錯誤的話,接下來,再深入一層分析,這個神秘女友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真是因為與劉朝東一見鍾情,然後愛得死去活來,不惜背叛原有的家庭或愛人,誓死與劉朝東海枯石爛。
可能嗎?無法否認確實存在這種可能性。
但具備獨立思維的成年人都清楚這可能性微乎其微。
再從目前掌握的旁證梳理他們感情進度。
假如,前年他們一起出遊贈送紅色手鍊作為定情信物,算是確定戀人關係,其實是神秘女友確定了將劉朝東作為目標人物?當然,有可能她不止劉朝東一個目標人物。
最終選定劉朝東的原因有可能是他的性格內斂不張揚、身家清白、為人老實,對她最痴狂。
到去年買車、租房,說明劉朝東經過了她的考察,然後一步一步實施自己的計劃。
她將整個方案的每個細節都謀劃得很成熟,包括事成之後劉朝東回宿舍來打包取走生活物品,有可能都是她授意的。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劉朝東不提前收拾好,因為他並不確定哪天能成功。而未成功前,神秘女友都可能來此愛巢相會。
只是沒預料最後會陰差陽錯,冒出熊興忠這個節外生枝的變故。
這個神秘女友,極有可能和俊峰大廈或者張青峰有關。
之前就討論過,張青峰辦公室那件事,劉朝東無法獨自一個人完成,至少得有人給他通風報信或者提供關鍵情報。
而俊峰大廈里,恰恰有很多年輕漂亮的大美女,包括那個何苗。
為什麼劉朝東會把那個東西放進豐田普拉多的備胎罩?
這是一件操作起來很繁瑣的事,直接丟車裡多簡單?
毫無疑問,那是因為俊峰大廈保安老曹有駛離檢查的工作習慣。
這個細節,外面的人怎麼會知道?劉朝東怎麼會知道?
「說到保安老曹,我們於公於私都應該去拜訪他,如果他辭職是因我們而起,那還真是對不起人家了。」陳志俊沉吟道,「而且,我現在特別想和他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