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俊從一開始就懷疑案發後有人接應劉朝東。
有一張畫面,陳志俊印象特別深刻。
那是案發後一個紅綠燈監控高清探頭拍到劉朝東駕車逃命時的截圖。
畫面清晰可見劉朝東驚恐到膽裂魂飛、五官扭曲,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拿著手機處於通話中。
交管系統顯示他當時駕駛普拉多居然衝到了80多的時速,連闖了好幾個紅燈,這可是在城區市政道路。
陳志俊分析,遭遇並錘殺熊興忠肯定不在劉朝東的原定計劃以內。
在這種千鈞一髮、生死攸關時刻,他在給誰打電話?
總不可能給家裡打電話說不回去吃飯吧?
只可惜通話那部手機並未註冊在劉朝東名下,所以無法查詢對方的真實身份。
身份問題暫且不管,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分析:
案發逃亡時,劉朝東打電話所為何事?
如果是給同夥打電話,那肯定是求助!我怎麼辦?往哪裡逃?
第一次搜山行動,陳志俊參與了的,他當時將何家村村委會門口那個攝像頭的視頻資料拷貝了一份。
陳志俊和黃小勇首先就在這段視頻里查找,但沒有看到何苗那台車。
不管是案發當日還是後面數天,都沒看到何苗的車。
陳志俊想到一個主意,何不從街面監控資料中回溯何苗的活動軌跡,看看她案發當日去了哪裡?
說干就干,二人立即將俊峰大廈周邊區域的監控視頻資料調取匯總在一起,細細研究:
8月11日晚上10點,何苗獨自駕駛奧迪車從俊峰大廈停車場匯入市政主幹道;
看樣子是下班了,但她沒直接回家,而是出城;
陳志俊此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接下來何苗並未駕車駛向明華鎮方向,而是一直朝著城外高速路口的方向走。
最終在G85江城北互通進了高速公路。
又查了一下何苗後面幾天的行蹤,她都沒有駕車去過明華鎮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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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警官都稍微有點失望。
黃小勇念叨空了去高速路管理處那邊看看她去了哪裡,陳志俊則盯著何苗的戶籍信息詳情有點出神。
「小勇,你來看。」陳志俊說,「這個何苗看上去身世挺坎坷的。」
黃小勇湊過來,陳志俊點開何苗的戶籍變動記錄和同戶人員信息。
1985年,母親戶口遷出,去向:XX省某縣;
這一看就是當時農村常見的「誰老婆跑了」。
1992年,父親死亡註銷。
從此,奶奶成為戶主,與何苗相依為命。
1997年,奶奶死亡註銷;何苗未滿18歲,單獨立戶。
從那時開始,何苗的戶口本上就只有她一個人。
兩位警察相互對視一眼,都沉默不語。
陳志俊盯著「單獨立戶」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16歲的小姑娘,身處農村,所有親人都離開了她,自己成了戶主,沒有監護人,沒有依靠。
「敢唱哥還沒通過我的好友申請,你看看熊興忠的手機微信,他回了沒?」陳志俊突然提起了另外的話題。
「也沒回。」黃小勇看了一眼,回應道。
過了一會兒,黃小勇開口問道:「俊哥,俊峰大廈其他年輕女性還查不?都這樣拉出來比對一下?」
「都查一下。」陳志俊想了想,又建議道:「要不我們把範圍擴大一點,把張青峰公司上班的男性也拉出來查一遍?」
「行,聽你的。」
陳志俊雖然這樣安排,但內心深處卻預感可能不會有太大的收穫。
張青峰手下那些年輕貌美的女性,陳志俊見過一部分。
就拿那個前台小美女玲玲舉例,從年齡閱歷上就可斷定她根本不像那號人。
但除了年齡閱歷之外,還有一種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感覺始終纏繞在陳志俊心頭。
假如請俊峰大廈所有人站成排,陳志俊一眼看過去,永遠只懷疑何苗一個人!
這種感覺十分奇怪,之前陳志俊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搞不懂,只感覺何苗這個女人很複雜。
剛才看了何苗的戶籍信息之後,陳志俊終於找到了原因:
作為16歲就獨自面對冰冷世界的女孩,何苗美貌表象下蘊藏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巨大能量;
陳志俊感覺她複雜,是因為她身上有遠超常人的冷靜、沉著、隱忍,還藏著果敢與狠辣,這一切已經寫入她的基因,她再怎麼偽裝也無法全部隱藏。
只是目前並沒有明確證據可以將何苗和8.13案聯繫起來。
二人干坐了一會兒,陳志俊開口道:
「我下周請了年休假,周末就要去上海,這段時間就辛苦你了,有事隨時電話聯繫。」
不知為何,陳志俊給女兒治病的心情突然變得有點急迫起來。
黃小勇感受不到陳志俊的細微心情波動,只加油打氣鼓勵一番,最後還自言自語感嘆沒去過魔都,似乎對這座國際大都市有點心馳神往。
其實,陳志俊也是第一次去魔都。
這座城市對他來說,最原始的印象是那部主角名叫許文強的電視連續劇。
關於這部由香港拍攝製作的電視連續劇,陳志俊有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
這劇在國內首播時,他年紀尚幼,對電視情節橋段早已印象模糊——他是長大後看重播才印象深刻的。
但陳志俊永遠記得,一個童年玩伴的舅舅因為看這電視劇與別人搶座位,引發衝突而命喪田坎間。
現在想來有點可笑,為看電視劇丟了命;
如今再一想,其實也沒啥可笑的,難道撬張青峰的保險柜和看電視劇搶位置,有本質區別嗎?
陳志俊勸妻子坐飛機去,但輪到他自己時卻選擇坐火車。
從虹橋火車站出來,已經很晚。
陳志俊坐地鐵晃了很久才到醫院。
魔都就是不一樣,都已經半夜三更了,地鐵車廂里依然擠滿了人,陳志俊沒搶到位置,腳都站麻了。
到達華山醫院已是凌晨時分,陳志俊一看,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每個掛號窗口前都排著長龍,每支隊伍至少有四五十人。
這隊伍看似是蜿蜒曲折的自發隊伍,但其實秩序井然。
陳志俊猜測如果有人膽敢插隊,其下場絕對是死無葬身之地。
陳志俊趕緊隨意選了一支隊伍,站到其末尾排上。
不一會兒,隊伍前面還一動不動,陳志俊後面又緊貼上不少人。
隊伍里有的看手機,有的蹲在地上,還有的拿著病歷袋反覆翻看。
他前後都是外地的,口音天南地北,聊著聊著都繞不開兩個字:專家。
早上七點半,掛號窗口終於開了,人群頓時嘈雜興奮起來。
但與此同時,陳志俊發現後面掛號的隊伍越來越長。
隊伍開始慢慢往前挪,陳志俊感覺手指微微發抖。
輪到他的時候,他幾乎是趴在窗口上問道:「神外科朱巍教授,還有號嗎?」
窗口裡面的年輕姑娘頭也不抬,敲了兩下鍵盤:「滿了。」
「那……下個星期呢?」
「下周也滿了,你可以試試線上預約。」
陳志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後面的人已經開始不耐煩地往前擠,他只好退出來。
站在大廳角落,陳志俊又翻出手機里的預約APP,刷新了很多次,每次彈出來的都是同一個灰底白字:暫無號源。
陳志俊突然感覺肚子有點餓,他走出醫院。
魔都初秋的早晨有些涼意,醫院門口人來人往,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沓單子,臉上掛著差不多的表情。
陳志俊走到對面買了幾個特色湯包,蹲在路邊吃了——他第一次見識沒座位、只能買了帶走吃的早餐店。
幾個包子吃下去,肚子立即就舒服了,精神頭也好了很多。
陳志俊回到醫院大廳,重新開始排隊掛號。
在來時火車上,陳志俊就想好了,這幾天也別住旅店了,實在困了累了就在候診大廳坐著休息一下就行。
蹲幾天幾夜抓人都能熬過去,這算什麼?何況這是為自己的女兒辦事,一點也不覺得辛苦受累。
話說這樣說,但實際上也沒那麼輕鬆。
第一天晚上,陳志俊就感覺實在累得不行,但一樓候診大廳基本沒空位,只好跑到二樓找到一排塑料椅。
但這椅子坐著難受,想躺也躺不下去,陳志俊只好蜷縮著,用外套裹著半張臉,身子斜靠在牆角。
這姿勢相當難受,這塑料椅子太短,他半個屁股懸空,只能不斷變換身形姿勢。
旁邊一個中年女人直接半躺在地上,還打起了呼嚕。
陳志俊稍微眯了一會兒,感覺舒服多了,趕緊跑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冷水拍到臉上那一刻,腦殼才勉強清醒了點。
鏡子裡的自己眼袋發青,鬍子冒了一截出來,陳志俊順便拿出牙具洗漱一番。
第二天,陳志俊不再只是悶頭排隊,他開始探尋有沒有「黃牛」票販子。
雖然自己也是執法者,他默默反覆念叨一句話安慰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可後來才發現這根本不是低不低頭的問題,和排隊人群閒聊才知道,這種頂級專家的號就算是黃牛泛濫時期,也是可遇不可求,更何況在當地嚴厲打擊下票販子早已絕跡。
陳志俊只好暗自苦笑,不怪天不怪地,只怪自己運氣不好。
就這樣折騰了幾天,一無所獲。
星期六這天,陳志俊開始準備返程,黃小勇打了個電話過來。
「俊哥,你是不是開始準備回來了?」
「怎麼了?」
「有個事怕打擾你,沒給你報告。」電話那頭的黃小勇難掩欣喜:
「我們已經找到劉朝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