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俊接電話的手,以及說話的聲音都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你們已經揪住劉朝東了?」
「嗯,昨天找到的,已經確認了身份就是劉朝東。」
陳志俊沒來得及細想就問道:「初審情況怎麼樣?他認罪了沒?」
黃小勇微微頓了頓:「電話里三兩句說不清楚,你回來就知道了。
聰哥想到你在那邊忙孩子的事很辛苦,專門叮囑不要告訴你。
我是想著你反正馬上就要回來了,實在沒忍住。」
陳志俊立馬退掉火車票,買了機票飛回江城。
原來,按照8.13案專題協查工作部署,各地公安機關深挖細查重點區域。
居然發現J縣人民醫院ICU一名無名氏和劉朝東的指紋高度吻合。
後經DNA檢測確認,此人就是劉朝東!
而明華鎮正是J縣下轄,距離縣城三十多公里。
陳志俊下了飛機連家都沒回,直奔J縣人民醫院。
這是陳志俊第一次真正見到劉朝東,沒想到中間隔著ICU玻璃。
劉朝東一動不動躺在靠窗那張床上,身上蓋著薄薄的白被,被子沒有絲毫起伏,下面牽連出很多管子和電線連著旁邊的儀器。
最顯眼的是一根氣管插管從他嘴角斜插進去,用膠布固定在臉上,末端連著呼吸機。
即便有呼吸面罩遮擋也可見他臉部凹陷,皮膚蠟黃,眼睛毫無生氣半睜著。
據黃小勇介紹,3天前,劉朝東被送到縣醫院,無任何身份信息。
入院時狀態已十分危重:
患者當時意識已模糊,全身肌肉緊繃,身體反弓,牙關緊咬,口吐白沫;
伴有抽搐、驚厥,呈癲癇樣強直抽搐狀態,隨後意識逐漸完全喪失,進入重度昏迷。
醫院急診科接診後初步判斷其為中毒。
立即啟動綠色通道,實施洗胃、上呼吸機、血液淨化等救治措施;
同時,抽血做毒物分析,明確中毒類型;
並通知醫院總值班和保衛科。
由於其身份未知,且無法聯繫到家屬,醫院只能報警求助。
「派出所第一時間就查出來他是網上在逃人員?」陳志俊問道。
黃小勇繼續講述:
民警到醫院後,按程序開展了一系列工作;
拍照、檢查隨身物品、詢問就醫經過、採集十指指紋和掌紋、採集血液樣本等等;
並將信息錄入系統查找其真實身份。
但經辦民警當時的第一目的是確認身份、查找家屬,主要還是偏向於救助性質。
警方完全不知道他和一個多月前的8.13案有關,這相當於存在一個很自然的盲區。
所以經辦民警最開始只查了身份庫,沒查現場庫;
估計他可能只做了「正查」,也就是拿指紋去人員庫比對,看看這是不是一個有前科的人、能不能跳出來姓名,而沒有單獨發起「倒查現場庫」;
再加上系統無法實現「自動全庫比對」,只能「人工篩選比對」,所以直到民警將指紋錄入全國現場指紋庫比對,才發現與8.13命案現場提取的指紋高度相似;
經技術員人工覆核,確認同一人,立即對其實施監管治療;
所以,當地警方其實是他入院第二天才發現其真實身份,並上報給我們的。
「他中的什麼毒?」陳志俊問。
「學名叫氟乙醯胺,俗稱『三步倒』,醫院出具的《毒物篩查報告》我拍了照片,你看吧。」黃小勇說著將手機照片遞上。
陳志俊定睛一看,直接跳開一大篇生僻的專業醫學術語,只見這份報告上明確寫有一句話——「血液中檢出氟乙醯胺成分」。
「還有得救嗎?」陳志俊關切道。
黃小勇搖搖頭回答道:「很渺茫,幾乎不可能。」
黃小勇接著轉述主治醫生的解釋:
氟乙醯胺中毒的病理過程,只要血液里的毒素成分達到基礎致死量,一般情況下患者都會因器官衰竭死亡,其過程一般在一周左右,最多兩周。
部分中毒者即使救活,也會留下嚴重腦損傷。
而劉朝東血液中檢出的氟乙醯胺成分,遠超致死量。
陳志俊哦了一聲,又問道:「那他還有沒有可能中途會醒過來?」
「你想幹啥?難不成你還想審問他嗎?」黃小勇反問後,又嘆息道:
「他現在這個植物人狀態,呼吸機一停馬上斷氣。」
「相當於我們就搞了個不能開口的半死人回來?」陳志俊隔著玻璃望了一眼劉朝東,感慨道:
「雖然他是殺人兇手,但如今搞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其實也挺可憐的。」
「他這死法可比熊興忠慘一百倍。」黃小勇小聲嘀咕,又努努嘴:
「但他媽老漢更可憐……」
陳志俊順著黃小勇努嘴的方向望過去,這才在走廊角落處發現了劉朝東的父母。
陳志俊遠遠看著,沒走過去。
ICU外面的走廊燈光慘白,地磚塗抹著一層冷光。
劉朝東的父母在角落裡席地而坐,倚靠在牆邊。
他父親眼睛半閉著靠在牆壁上,比上次相見更顯憔悴蒼老,臉上的皺紋溝壑猶如冬日田坎。
他母親頭髮花白凌亂,整個人縮成一團,摟著一個保溫飯桶,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巾擦拭著眼角。
她母親忽然抽噎了一聲,很輕微,像被什麼嗆了一下。
他父親立即睜開眼,抹著老伴的手輕聲安慰,聲音嘶啞無力:
「不哭,不哭,還在就好。」
陳志俊別過頭,突然感覺喉嚨有點發緊。
「蔥花支隊長說劉朝東可能不是自殺的。」黃小勇突然開口道。
自從得知王聰外號叫蔥炒蛋之後,幾個年輕人開始背地裡叫他「蔥花支隊長」。
預計最多再過一個月,他們就敢當面叫——如果搞一起聚餐喝酒,那這個時間縮短到一天也有可能。
「嗯,說說你們討論的意見。」陳志俊來了興趣。
黃小勇點點頭,開口道:
「我們先說劉朝東體內的毒物氟乙醯胺三步倒,俊哥你了解不?」
「了解一點,我早些年出警處理過婆媳吵架喝三步倒自殺的事件。」陳志俊敘述道:
這個三步倒,它的作用和性狀與毒鼠強極為相似;
毒鼠強因超強毒殺效果以致於婦孺皆知,但十年前就已被嚴禁,各地查緝手段相當嚴厲,所以獲取難度很大;
而這個三步倒本身也是已被禁用的鼠藥,但管控力度不如毒鼠強;
所以在一些地下市場或農村地區,仍可能通過非正規渠道獲得,通常被游攤小販偽裝成「特效鼠藥」或「殺蟲劑」售賣。
總而言之,由於滅鼠這事在民間始終有一定需求,少數民眾的觀念只停留在「便宜又好用」的層次,導致這些滅鼠禁藥仍然禁而不絕。
「對啊。」黃小勇贊同道:
「這三步倒也不是隨處就買得到的玩意兒,你說劉朝東上哪裡弄的?他總不可能提前幾個月就備好一直揣兜里吧?」
「對!確定這個毒源很重要!」陳志俊說。
正聊著,黃小勇電話響了,是王聰打來的,只說了兩句就掛了,然後黃小勇拉起陳志俊就走。
「走,我們一起去見那個村官。」
「什麼村官?」陳志俊一臉懵。
「劉朝東當時送醫的120急救電話,是一個村官撥打的。」
二人下樓與王聰會合。
王聰看到陳志俊,連基本的招呼寒暄問候都沒有,上來就是一句:
「師兄,我們先說好,是你龜兒自己要著急回來的,可不關我事,嫂子問起來你千萬別推我腦殼上!」
「早晚一天不打緊,你嫂子也不是渾不講理的人。」
「我知道嫂子是有文化、有素質、明事理的人。」王聰故作為難狀:
陳志俊當即一個擒拿手別住王聰手臂,喝問道:
「蔥花,你他媽又要瞎炒蛋了?」
「哎喲,我只是說你耳朵而已,你急啥?」王聰努力掙脫:
「難道師兄真是身體出問題了?我們有病就治好不好,現在醫療技術很先進,千萬不要諱疾忌醫……」
男人之間,總喜歡用這個敏感話題相互攻擊、侮辱、恥笑、逗樂,其實根本沒必要——男人何苦為難男人?
二人瞎扯著坐上車。
「小勇,去明華鎮政府。」王聰指揮道:
「人家小伙子正等著我們的,他待會還有其他事。」
「劉朝東是從明華鎮送醫的?」陳志俊驚異道。
陳志俊一直沒來得及問這個問題,他想當然以為劉朝東是藏匿在J縣城區,毒發後被送到醫院的。
大約半小時之後,幾位警官到達明華鎮政府,見到了當時撥打120急救電話的這位村官小伙子。
握手後,小伙子開口自我介紹:
我叫XX,是明華鎮何家村的村官,是去年經「三支一扶」考試招錄到明華鎮的。
王聰立即打斷話頭,然後連珠炮般問道:
「你是何家村的村官?你不是在鎮政府上班嗎?你是在哪裡看到患者撥打的120?何家村?」
小伙子解釋:
「三支一扶」指基層的支農、支醫、支邊以及扶貧工作。
他去年報考的崗位就是J縣明華鎮,錄取報到後就在鎮政府從事農技工作。
由於村裡面普遍缺乏人手,鎮裡面就將他們這些年輕小伙子對口分配到各個村,相當於在政府的本職工作之外,他們還要兼職幫助做一些村裡面的事情。
例如,這小伙子就分到了何家村。
因此他平時在鎮政府上班,偶爾要回村委會上幾天班,白天幫助完成一些基礎工作,晚上則獨自住在村委會小樓。
何家村村委會這棟兩層小樓,幾位警官都去過;
他們相互對視了一下,雖心有疑問卻心照不宣地默不作聲,靜靜地聽著村官小伙子繼續講述。
前幾天,小伙子又和往常一樣回村里幫忙。
「村委會都是當地人,所以晚上都只有我一個人住在村委會小樓。
我每次都睡得特別好,因為村裡的環境很安靜,太舒服了。」村官眉頭緊鎖:
「但這次,第一天晚上就發生了詭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