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白天總是特別的短,四點剛過,太陽已經消失在了烏雲之中,將這片大地還於黑暗。
霞飛路的兩旁,路燈一盞一盞的亮了起來,將旁邊早已光禿禿的梧桐樹的枝幹照出了一團團張牙舞爪的怪影映在地面上。沈默踩著這一團團影子,聽著腳下咔吱咔吱的枯葉的脆響,慢慢向前走著。冷風出來,他將自己的衣領拉高,似乎保存著體內為數不多的暖意。
這幾天他一直都在盤算著一件事情,周偉要跟日本人交差,但是對方明白,自己的價值遠比日本人開出的價碼要高得多。所以,當務之急,是自己要找出一個隱藏在行動組裡的「紅黨間諜」。這樣周偉與自己都可以獲取短暫的安全。可是真的安全嗎?
周偉現在本身就是塊兒爛泥,玩火燒身是他現在最真實的寫照。日本人拿他當做要挾,他反過來不得不求自己幫他。如果狗急跳牆,難不保他會做出些什麼過激的事情來。
這種人,不能值得信任。哪怕對方演得再好,周偉始終都是一條齜牙咧嘴的狼。兩邊都想吃,兩邊都得不到好。
既然如此,沈默很快選好了他為日本人交代的一處地方。華格路三德里六號,一棟兩層的小樓。那地方是以前徐守一的一處聯絡人的據點,後來因為碼頭的事情,人被悄悄送了出去。這個地方也就一直空著,沒有人再續租。
如果日本人去查,很快便能查到一些東西。但這地方,瞞得了一時,瞞不過一世。沈默在等,等待著那件事情的發生。到時候,日本人會更加的焦頭爛額,估計就沒工夫搭理周偉了。
隔日,沈默找了個由頭,將地方告訴了小王。但具體事情並沒有告訴對方,只是將地點信息傳了過去。剩下的,就看周偉自己的本事了。
小王的速度很快,當天,便通知沈默與周偉見面。等兩人見了面,周偉臉上的驚訝多過於從容。沈默看他再次有了一絲世外高人的范兒,便忍不住譏諷道:「怎麼?周老闆?這是好了傷疤便開始忘了疼了?」
周偉聽聞此言,臉上浮現出一抹尷尬,但很快變成了一絲惱羞成怒。他剛想說些什麼,便被沈默打斷道:「行了,別裝了。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無非就是誰先死而已。」他頓了一下,「不過很快,你就可以繼續喝茶了。」
周偉一時語塞,他不清楚沈默說的話里隱藏著的內容,猶豫了片刻後才將準備說出的話重新咽了回去。
沈默見狀,冷笑一下,對方想要說什麼他很清楚,無非就是想讓自己給對方找一個長久之計。可自己一旦給了,這頭餓狼將會再次趾高氣揚地坐在自己面前,喝茶焚香。
我還是喜歡看你狼狽的樣子。沈默在離開後,悄悄對自己說道。
今天是十二月十二日,消息應該差不多該從西邊傳回來了吧?沈默看著腳下的枯枝敗葉,靜靜等待著。
回到西門路的時候,天色已晚。剛一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好多人在低聲交談著,嗡嗡作響,像一群蒼蠅一樣。沈默自然知道今天快要下班了還這麼多人留在這兒,今晚對於特務處來說,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之夜。
事實上,就在沈默回來的路上,通過路邊的報童喊啞的嗓音,以及興奮數錢的眼睛中,他就已經知道事情已經發生了。那位奉化口音的人,被少帥在西北地界給扣了。
這一天遲早要來的,沈默沒有在大廳里多做停留。對於已經既定的事實,他無法干預也不想干預。大廳里那些個講究長幼秩序,平常里吆五喝六的聲音都沒了。只剩下一地雞毛,每個科室的門都沒關上,人影不斷地腳步匆匆進進出出。但從大廳里聽到的鳳毛麟角,沈默還是聽到了一點消息。
南陵戴老闆來了密電,各區穩住,不許妄動。
他正準備往上走著,王大柱從走廊拐角下來,看見沈默正在上樓,隔著扶手便衝著他低聲喊道:「長官正找你,快點過來。」
沈默一愣,開始加快了腳步。
推開辦公室的門,便看見陳景山站在了辦公室的窗前一言不發。屋子裡沒有開大燈,只在他經常趴著的那張辦公桌上亮著一盞綠色的檯燈。燈光微弱卻明亮,將整個辦公室籠罩在一層詭異的安靜之中。
沈默這是頭一次見陳景山抽菸,但對方好像只是點著在手裡靜靜地夾著。聽見辦公室的門響,陳景山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一聲淡淡地聲音從他看不見面容的背影中傳了出來。
「都知道了?」
沈默微微一愣,不知道對方說的知道是什麼意思。
陳景山見背後沒人說話,幽幽嘆了口氣。
「早知如此,早些年幹嘛要斗得你死我活,損耗國力。」
這種事情,誰都不好說。誰也無法給出一個準確的答案,沈默始終沒有開口,對方只是需要一個聽他講話的人。王大柱關心則亂,估計陳景山內心已經紛亂無比,驀然開口勸慰,只會得到一通責罵。
過了一會兒,陳景山像是將所有事情都壓在了心中,重新轉過身來。在轉過身時,沈默見他已經調整好了情緒,臉上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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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滬上有個做棉紗生意的老闆做壽,就在遠東飯店包場。我與他有些交情。」
陳景山重新坐回了他那張凳子上,淡淡開口道。
聽著這意思,是想讓自己跟隨對方一起去?沈默心中對於陳景山這個時候的出行感覺有一絲詫異。
「那戴老闆那兒通知......」
沈默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將南陵那位搬出來。這個時候出去赴宴可不是什麼好事。
陳景山眼珠稍微轉動了一下,看得沈默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屬下剛好想跟著張張見識,看看能不能蹭長官的面子,結交幾個新的朋友。」
勸阻無果,沈默果斷順坡下驢地奉承著,畢竟長官的面子不能不給。
「明天,趙鐵,大柱,你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