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陳景山都愣住了,隨即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眼神開始變得不善起來。
「說!」他身軀往後一仰,上半身重重靠在椅背上。皮質的靠背發出難聽的漲緊聲。
「我倒要看看,今天你能說出來個什麼理由來!」
沈默想要往前走一步,卻被王大柱無聲地稍微拉扯一下衣角。他瞥了一眼對方,王大柱正沖他一個勁兒地遞眼神。意思是剛才那份報告已經非常難看了,就差指著陳景山鼻子罵他識人不明,亂中出昏招了,這個時候就別再上前拱火了。
「屬下的意思是,問題可能不是出在咱們內部上。」
沈默面不改色地一語道破眾人心思。
完了,王大柱不再掙扎,沈默要找死,誰也幫不了。
「你什麼意思!」
陳景山的眼裡像是能噴出刀子一樣,指著沈默道,「既然說了,就不防把話說清楚!」
「屬下的意思是,不怕內部有叛徒,就怕叛徒不在內部。」
這話到頭了,再說明白點兒,就是說,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刺殺當天你們誰有家室,就查誰。
趙鐵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指著陳景山,「哈哈哈哈,別繃著了!都點到你臉上了。」說著他看著王大柱,「大柱,你有姘頭嗎?」
王大柱漲紅著臉,「沒有!」
「沒有你驕傲個什麼勁兒?我老家那兒跟你這麼大的爺們兒,娃兒都能趕羊了。」趙鐵拍了拍王大柱肩膀,惹得對方一陣羞惱,反過來譏諷道,「別說我,你呢?你姘頭呢?」
「夠了!」陳景山聽到王大柱口不擇言,主動揭起趙鐵逆鱗來,連忙出聲阻止。可還是晚了一步,趙鐵臉都陰沉了下來。
「死了。」
他淡淡開口,眼神陰鷙地盯著王大柱。
陳景山站起身來,主動將話題扯開,「行了行了,大柱,沈默,以後休要再提此事!不然我保不了你們!」
說完,他擺手趕人,「趙鐵,大柱,你們倆先出去吧,我有事情要交代沈默。」
沈默本來已經準備轉身走了,聽到此話,只能乖乖停下腳步。看著王大柱跟趙鐵一前一後地走出辦公室,還沒出辦公室門,就見趙鐵在王大柱背後一腳踹出,將對方踹了出去,緊接著,辦公室的門被他一把帶上,發出咣的一聲巨響。
沈默在心中替王大柱默哀了兩秒,正在愣神便聽到陳景山在一旁問道:「說說吧。」
忘了還有這茬了!沈默原以為剛才趙鐵那一打岔,陳景山就會把這事兒給翻過去。結果旁邊冷不丁地冒出來了一句,他僵硬地轉過身,眼神剛好碰上對方灼灼的目光。
「陳長官,」沈默訕訕地開了口,做出一個求饒的表情,「屬下只是提出來一種可能……」
「可能?」陳景山二話不說,從抽屜里直接拿出一把短槍,咔嚓一聲便上了膛。
「你剛才說著話的時候,就不考慮後果嗎?」陳景山握著槍,用槍口一下一下地點著桌面。沈默看著那槍口對著自己的方向,心也跟著一下一下地上下翻騰。
「怎麼?不吭聲了?剛才說話那傲氣勁兒呢?」見沈默半天不吭聲,陳景山敲擊桌面的聲音為之一滯,冷笑著,「說話的時候你就沒考慮過長官的臉面?」
「長官,您要不先把槍放下,屬下怕還沒解釋完,萬一走了火……」
「說!」陳景山竟然真的把槍放下了,但槍口依然對著沈默的方向。
沈默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開始說自己的理由。
「長官,老馮那個叛徒的房間屬下看過了,屋子裡面一點兒值錢的東西他都沒放過,甚至公車裡的汽油都被他給抽走了。這樣一個人,只能說明,他很缺錢。至少來說,他最近很缺錢。」
陳景山聽到汽油被抽走時,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動了兩下。
見對方態度明顯緩和了不少,沈默便繼續分析道,「那麼老馮這種缺錢的行為,就很好解釋了。屬下估計,他要麼欠了高利貸,被日本人發現並做出了一些承諾。要麼就是被做了局,受到對方的脅迫。不管哪種原因,這都能解釋的通他這貪財的表現了。」
「不過,如果僅僅是這種角色,長官您認為日本人會花那麼多精力嗎?」沈默指了指自己,「如果我是日本人,放著讓特務處殺就行了。咱們行動組這邊,雖說保密跟治安是差了點兒,但一個人想要悄無聲息地沒了。沒有接應,那是萬萬做不到的。」
「所以你是說,日本人著急讓我們把目光落在老馮這兒,就是怕我們順著老馮往上查?」
沈默一拍雙手,「沒錯,屬下就是這個意思!長官您想啊,既然對方做的這麼著急,肯定是不想讓咱們順藤摸瓜,摸到您老婆身上……」
「嗯?!」
呸,這張破嘴!沈默連忙輕輕抽了自己個嘴巴,「摸到長官您身邊的其他親戚,所以,咱們不如悄悄結案,然後……」
陳景山沒有再吭聲,他想了很久,才嘆了口氣。
「姓馮的,是我大舅子。」
「沈默,你要是敢隨便咬人,」陳景山將槍的保險打開,「你知道後果。」
合著剛才就沒打開保險?沈默直罵對方玩兒這一手,剛想奉承兩句,誰知道陳景山做了個噓聲的動作,輕手輕腳來到門口,沈默一驚,日本人摸進來了?
門被陳景山猛地拉開,跌進來兩個人。不是王大柱跟趙鐵,還能有誰?
陳景山氣的眼皮都在跳,指著地上的兩人破口大罵,「倆人加起來都六七十的人了,學老娘們兒溜牆根兒!」
趙鐵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臉皮厚,無所謂。王大柱有些尷尬拘謹,站起身來敬禮道:「屬下怕長官一時糊塗,揮淚斬馬謖!」
趙鐵走到門口嗤笑了一聲,「他要是馬謖,陳景山那腦子也絕不會是諸葛孔明。大柱啊,你這是罵你長官呢還是誇他呢?」隨後朝房間裡的沈默喊道,「行了,該怎麼查怎麼查,別愣著了。這事兒早一天結束早一天自在。」
沈默待沈默走到樓梯處,王大柱小跑著跟了過來。抓著沈默胳膊,壓低了嗓音。
「沈兄弟,別聽趙鐵胡咧咧。」他回頭看了一眼陳景山的辦公室,「長官念舊情,查不著你就說查不著,查出來啥也別直說。到時候我跟你一塊兒跟長官說。」
沈默拍了怕他抓著胳膊的手,示意自己心裡清楚,二人隨即分開。
第二天下午,沈默抱著一疊包好的藥材,來到了陳景山的家裡。
藥是王大柱提供的,上次刺殺事件後,陳景山並不像是臉上受傷那麼輕,有根肋骨被壓得有些骨裂了。別問是誰壓的,問就是陳景山自己。
敲完門後,門先是開了一道小窗,裡面一張蒼老的臉警戒地問:「你找誰?」
沈默彎著腰,將臉湊近那張小窗,賠笑道:「我是來給陳長官送藥的,」說著將手中的藥包在小窗前面舉了一下,「長官今天應該跟您說過了吧?」
院門這才打開了一條縫,開門的是個上了年紀的門房,結果藥包後,嘴裡還問:「王大柱呢?平常不是他來送嗎?」
沈默連忙陪笑:「今天大柱哥被陳長官派出去做事兒去了,長官應該也給您交代過了吧?」
門房像是想起來了什麼,拍了拍腦袋,唏噓道,「上了年紀了,有些忘事了,進來吧。」
院門朝南,院子裡就幾間瓦房。沈默被門房一路引著來到西邊的一個房間,看樣子像是廚房。門口一個老媽子正在擇菜,院子裡還有一個婦人正舉著竹竿挑著床單準備晾曬。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長官家裡看著簡陋,住的人還真不少啊。」沈默像是半開玩笑,半感嘆道。
門房聽了,慢慢轉過身來盯著沈默,「你說這個幹什麼?」
沈默一聽要遭,連忙解釋道:「我是說陳長官公務繁忙,可這家裡看著太簡陋了,還要養活這麼一大家子人,真是不容易。」
門房這才將身子轉過去,嘴裡嘟囔道,「可不是麼,家裡的保姆,廚娘,先生的丈母娘,還有太太,孩子,這些都擠在一個院子裡,滬上物價還這麼貴,先生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沈默在心中數著人數,看來今天這院子裡的人基本上都對得上了。陳景山的老婆跟丈母娘應該都在內屋裡,這等下怎麼找個藉口進去呢?
正想著,只聽「咣當」一聲,挑著床單的婦人不小心將搭著的杆子弄倒了,引得院子裡所有人都看著她。
門房也不例外,連忙走過去,小心地幫對方扶起來。嘴裡還勸道:「哎呦,我的老太君呦,平常這種事情交給下人做就行,您這胳膊可幹不了這種粗活兒。」
等會兒?交給下人做?沈默有些發愣,合著這院子裡的這個婦人不是保姆,是陳景山的丈母娘?那他老婆得多小?
正想著,門房衝著還在站著的沈默喊道:「一點兒都沒眼力見,還不過來幫忙?」
沈默如夢初醒般地跑了過去,幫忙扶起曬衣服的架子,隨口問道:「不知道老夫人今年高壽啊?」
誰知那婦人一聽就不樂意了,叉著腰指著沈默鼻子就罵起來:「高啥壽!啥人是老夫人啊!老娘今年才五十多,還嫩得很唻!小赤佬勿會講閒話就閉牢儂張嘴,再亂嚼舌根,拿儂嘴巴縫脫!」
陳景山今年也才四十多吧?沈默看著這個比陳景山大不了多少的女人,要是這個是他丈母娘,老馮是三十二,那陳景山老婆最多不到三十。沒想到陳景山竟然還玩兒一樹梨花壓海棠這種事情。
門房連忙扯著沈默就往廚房走,「老夫人嘴狠,你下次別來了。快點兒把藥放下,回去了跟先生說一句,晚上老夫人可能會跟太太告狀,讓他回來了多說兩句好話。」
呦,還是個懼內的主。
沈默跟著門房走進廚房,廚房裡正燒著火做著飯,看見有人進來,灶旁站起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來,「張叔,太太下午的茶點還在做,這位是?」
門房從沈默手裡接過藥包,將其放在灶台旁邊,「這是先生今天派來送藥的,下次就不來了。」說著就準備趕沈默離開。
沈默盯著這個有些疑惑的女人,笑了起來,心中卻在想著另外一句話。
夫人,您也不希望失去這份工作吧?
狗漢奸。